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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阎罗殿(四) ...

  •   视野骤然泛起一片刺目的亮白,茫茫雪雾漫涌开来,几片细碎雪花悠悠落在孤南飞颊边,冰凉的触感真切清晰。
      她定神环顾,已然置身一座熟悉的院落。院门外立着白越堂,素来沉稳自持的眉目间,翻涌着难以按捺的焦灼。
      这般失态的神色,孤南飞在他身上极少见到,心底猛地一沉,转瞬便辨认出,此刻是她当年临盆那日。
      她顺着白越堂紧绷的目光望向屋内,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呼,隔着木门层层传出,狠狠撞在孤南飞心上,骤然揪紧,绞痛蔓延开来——这是她怀胎十月,艰难待产的时刻。
      这段过往浸满剧痛,漫长岁月冲刷之下,诸多细碎光景早已模糊褪色,可那难产两日两夜、仿佛要将身躯撕裂的痛感,依旧刻骨鲜明。屋内人来人往,稳婆一趟趟端进滚烫热水,又不断抬出一盆盆泛着腥红的血水。
      万幸她出身仙家名门,尚可借灵力与丹药稳住衰耗的生机,拼尽全力熬过这场生死劫,顺利诞下儿子白思行,只是代价是,往后此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分娩时撕裂的苦楚,让她真切读懂生命降生何其不易。
      那时她抱着襁褓里幼小的孩儿,指尖轻轻抚过婴儿柔软的发顶,心底郑重许下誓言,定要护他一世安稳,喜乐无忧。
      “阿娘!”
      一声呼唤骤然扯断孤南飞纷乱的思绪,她心口猛地一颤,循声抬眼望去。
      漫天雪花簌簌纷飞,素白落雪掩尽周遭万物。
      一个孩童快步奔来,朝着雪地里的女子径直冲去。
      “行儿!”
      裹着貂绒外衣的女子,正是昔年的她。
      她伸手接住扑入怀中的男孩,顺势旋了半圈,母子二人一同跌进松软积雪里。
      笑语轻轻漾开,寒雪浸得双颊灼红刺骨,他们却似浑然不觉,笑意明媚,在苍茫落雪中漾开。
      泪水无声漫上眼眶,曾经的时光,原是这般安稳温热。
      那时思行尚幼,约莫六七岁的光景,她也曾真切拥住这份圆满的幸福。
      风雪陡然狂暴起来,寒风卷着雪粒扑面砸来。
      孤南飞下意识抬肘护住眉眼,等呼啸风霜稍稍平息,周遭景物已然改换——眼前是鼎盛时期、由白越堂执掌的燕返仙门。
      她再次看见当年的自己与思行,昔日懵懂稚童,已然褪去稚气,长成挺拔清俊的少年模样。
      “行儿,你要听阿爹的话。你是燕返既定的继承人,往后势必要成为像你阿爹一样的人。”
      “阿娘,孩儿记下了。我会刻苦修行,终有一日,成为和阿爹一般强大的人!”
      孤南飞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触碰少年清瘦的肩头,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浮幻影。
      “行儿,你本不必逼自己走到这条路上来……”
      岁月久远,她早已经遗忘当初生下孩子时许下的初心。丈夫对继承人的教导严苛深重,裹挟着沉甸甸的期许;那时的她敬重白越堂,认同他的道,便也跟着一同,用这套准则日复一日规训年幼的思行。
      思行天资卓绝,风骨样貌酷似其父,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内里心性却细腻柔软,带着几分优柔。
      孤南飞满心绵长悔意:她本不该逼着他复刻白越堂冷硬孤绝的道路。他天生善良敏感,可日复一日压在肩头的门派重任层层堆叠,待到长大之后,他再无一日能够舒心自在,少年眼底的笑意,就此永久消散。
      某一天,他忽然问起自己。
      “阿娘,我日后一定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吗?”
      “世间祸乱四起,生灵涂炭,为何父亲不肯出山阻止浩劫?”
      “我们这样紧闭山门独善其身,对外界的苦难难道都视而不见吗?”
      “父亲他根本不听我的话,母亲,你也不愿出言劝一劝他?”
      白越堂是冷静果决的领导者,却也冷漠,自私。
      三大妖王席卷尘世、屠戮四方,他为守住燕返山门内三千弟子的安稳,决意闭关锁山,隔绝世间纷争。此法的确保全了仙门一隅安宁,却也让凡尘再无足以抗衡妖王的力量。
      白思行第一次看清,父亲并非无所不能、值得全然依附;而孤南飞始终缄默无言。她并非全无想法,只是无力撼动白越堂,更深一层,是她不愿做打破山门平静的刺头。
      她慢慢活成了一个标准的掌门夫人,沉静稳妥,做白越堂身后可靠的后盾,一处宁静的港湾。
      看似温和无争,内里却清醒自持,给自己划定边界:只需守好为人妻的本分,其余世事,一概不去触碰。
      从前那个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的小跟屁虫,再看向她时,眼底只剩疏离客气的敬重。
      直到英凡踏入燕返,孤南飞长久封闭的心防,才开始摇摇欲坠。
      思行说得没错。覆灭乱世还未曾真切铺展在她眼前,可那个不过七八岁、濒临惨死的弱小女孩,就活生生摆在她面前。
      她再也无法闭起双眼,装作一切不曾发生。
      长久捆缚着她、名为“完美掌门夫人”的枷锁,让她反复迟疑、不断内耗。
      等她终于下定决心想要站出来阻拦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各方势力层层逼迫,矛盾激化,最终酿成英凡挥剑的杀局。
      她唯一的儿子,背负着她与白越堂一同赋予的门派重担,毅然挺身向前,或许想要调停劝阻,或许另有所谋。
      可他最终倒在了英凡剑下,死亡仓促潦草,成了这场大乱里第一个牺牲品。
      接踵而来的,是连锁崩塌的悲剧。她珍视的儿子、门下弟子、相伴多年的丈夫,尽数在这场动荡里归于消散。
      英凡连夜离开燕返的那一夜,孤南飞独坐空庭,哭了整整一宿。
      她本该更早站出来,劝止白越堂冷眼避世的决断,护住思行,拦下这场无可挽回的灾祸。
      可她一直犹豫退缩,直到献祭仪式落幕才决意出手,奔赴而至时,眼前只剩一地冰冷尸骸。
      理智深处,她全然理解英凡,明白他所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可数十年蚀骨哀恸磨碎了她的冷静,恨意与怨怼生根疯长,死死攫住她。
      为终结这份日夜折磨的痛苦,她踏上漫长的复仇之路,重新拾起荒废已久的武艺,日复一日苦修不辍。
      心底清清楚楚明白,祸根本不在英凡,可刻骨伤痛太过真实汹涌。她必须亲手斩下他,才能了结这份煎熬。
      视野再度流转变幻,一股无形巨力将她压落判台之下。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静静端坐,裁定她一生罪业:白越堂、白思行、英凡。
      她恍惚记起踏入此地时,抬眼望见殿门匾额上三个沉冷大字——阎罗殿。
      原来这整场缠绕执念的忆境,便是专为她设下的审判。
      “你顺服丈夫,对儿子深陷的困境漠然旁观,对世间苍生苦难自私避世。”
      “这,便是你的三桩罪过。”
      孤南飞的心直直沉落谷底,缓缓抬头,三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白越堂眼底的漠视、白思行眸中的怨怼、英凡神色里翻涌的怒意。
      寒意从心底滋生,震颤蔓延至四肢百骸。
      泪水汹涌滚落,惭愧、恐惧、悔恨交织一处,狠狠刺穿五脏六腑。
      “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她声音嘶哑,失声呼喊。
      她这一声,让上头三人神色一怔。
      她望向白越堂,肩头微微颤抖:“越堂,是我没有尽到相伴同行的本分。我早看出你行事偏颇,却始终缄默,不愿出言劝导,任由你一步步酿成大祸。师父当年说得没错,燕返兴衰,本该你我二人一同执掌斟酌,可我却没能做到...”
      她转首看向白思行,哽咽几乎难以成句:“行儿,对不起。是阿娘太过懦弱,眼睁睁看着悲剧滋生蔓延,却迟迟不曾阻拦,是我间接害死了所有人。”
      最后,她抬眼看向英凡,声音被浓重悲意揉碎:“英凡,这件事根源本不在你。是我困在无边痛苦之中,执意寻你复仇。可我后来才懂,就算真的将你斩杀,心底的苦楚也不会消散——说到底,我最怨恨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她泣不成声,匍匐在地,肩头不住颤抖。
      她终于道出长久折磨心底的苦痛,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面自己。
      心中不再害怕,反倒涌起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娘,你终于寻回本心了,我很高兴。”
      孤南飞猛地抬首,周遭幻境如同碎冰一般层层瓦解、轰然崩塌。
      幻影散尽,眼前依旧是大漠沙川里的沙蛇女王。
      方才她不慎中了蛇毒,坠入由自我最深执念编织而成的记忆幻境。孤南飞心头骤然一凛,方才若是沉沦在过往悔恨里无法挣脱,此刻早已沦为这妖物口中饵食。
      “你竟能冲破我的幻境!怎么可能!”
      沙蛇女王神色骤然扭曲,身躯一拧,径直猛冲而来,身形舒展如蓄势待发、伺机噬人的长蛇。
      孤南飞侧身仓促躲闪,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才发觉佩剑早已遗失。
      危急关头,一声呼喊穿透黄沙传来。
      “师母,接着!”
      她回头望去,郎平、裴词、韫绯、尘瑟四人正快步奔来。郎平攥紧霜雁剑柄,拼尽全力将长剑朝着她奋力掷出,孤南飞纵身凌空跃起,稳稳接住剑柄。
      “看来是我失算了,原来并非只有你孤身一人。也罢,不必多耗,索性直接吞了你!”
      沙蛇女王躯体卷曲扭动,獠牙微露,张牙舞爪再度朝着孤南飞猛噬而来。
      孤南飞举剑横挥,凛冽寒光骤然乍现,一层薄霜凝成的霜寒白夜之气,顷刻顺着剑身蔓延铺开。
      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沙蛇女王被阴寒侵入肌理,身形一顿,仓促向后急撤。
      “好冷!这究竟是什么术法!”
      沙蛇女王天生畏寒,口中吐出细碎嘶嘶声响,与此同时,脚下沙土翻涌,无数黝黑小蛇自沙层之下蜿蜒爬出,密密麻麻围拢而来。
      “师母,我们替你拦住群蛇!千万别让这妖孽趁机逃走!”裴词高声呼喊。
      四人并肩冲锋上前,举剑纵横,奋力抵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蛇。
      孤南飞微微颔首,沉定心神,提剑奋力劈出,凛冽寒剑气循着方位横扫而出。
      沙蛇女王旋身灵巧闪避,金铁交鸣的叮当脆响接连不断。
      她自腰间抽出一条常年盘卷、以黑蛇炼化而成的蛇鞭,裹挟怒意,朝着孤南飞狠狠挥出。
      破空呼啸震得耳骨发麻,孤南飞双手紧握剑柄硬格,鞭身裹挟巨力,冲击之下,她险些直接被震飞出去。
      丝丝寒气顺着剑身流转,一路攀上柔韧的蛇鞭。
      沙蛇女王心头一惊,眉眼间浮出忌惮:“真是难缠!”
      她张口吐出一团浓稠黑气,黑雾翻滚涌动,顷刻侵蚀、消解四散的寒意。
      “我要把你抽成皮条,再一片片切成肉片!”
      她身姿旋折舞动,宛如西域胡旋,长鞭在掌中婉转灵动,恍若一缕随风飘荡的柔丝。
      孤南飞本想抬手掐诀画符锁敌,却被长鞭连绵攻势逼得不断后退,寻不到半分空隙。
      孤南飞心底暗忖,这女妖看着身形纤细、弱不禁风,鞭上力道竟这般凶悍骇人。
      女妖唇角勾起邪魅笑意,吐着信子低语:“别怕嘛,你这副隐忍悲戚的模样,反倒叫我愈发兴奋!”
      她纵身腾空跃起,半空中身姿华美地旋折一圈,长鞭裹挟劲风顺势劈落,孤南飞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郎平快步上前,提剑横挡在她身前,硬生生替她接下这一击。
      “师母,你没事吧?”
      孤南飞轻声应答:“我无事。”
      沙蛇女王兴奋地吐了吐猩红信子,目光扫过郎平:“师徒情深,实在叫人好生感动!小施主,生得倒是白净俊秀!”
      郎平面颊骤然涨红,心神一瞬晃神,破绽就此显露。
      沙蛇女王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腕一抖,长鞭横扫,直接将少年抽飞出去。
      “可惜我不喜欢,你这般弱小,滋味不够!”
      她笑声尖锐,前仰后合。
      “平儿!”
      郎平重重摔落在黄沙之上,额角渗出血迹,依旧强撑着抬起身子:“我没事,师母!”
      韫绯快步奔至郎平身侧照看,孤南飞压下心头纷乱,沉定心神,提剑稳步向前。
      沙蛇女王笑意未消,再度迎着袭来的剑气上前。
      “我厌恶你的剑气,太冷了,冷得像是冬天,不过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冬天是什么模样!”
      孤南飞平静开口,声音清泠落在风沙里:“蛇无自暖之血,本性最是怕冷。”
      她横剑凝神,指尖轻轻划过冰冷剑身。
      “那今日,便让你亲眼见识一番。”
      她双唇轻启,低声诵念锁妖阵法的咒语,霎时间,凛冽寒气自剑身向外翻涌,森然寒意笼罩周遭这片沙川。
      沙蛇女王神色骤变,惊声开口:“你做了什么?”
      孤南飞目光沉静,牢牢锁着身前妖物:“特地为你,布下这座锁妖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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