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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阎罗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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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小屋,孤南飞长舒了一口气。刚得片刻安稳,心头沉郁却挥之不去,她心知,自己又要被迫踏上一段前路未卜的旅途。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指尖缓缓抚平衣襟褶皱,心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惘然。或许,这一路万般劫难,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她拿起床头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面温润细腻,可攥久了,便透出沁人的冷硬。
“没有你,看来这里是容不下我了。”
孤南飞垂着眼睫,慢慢将玉佩细细系在腰间,转头望向一旁的木架。架上静静摆着三尊泥娃娃,是思行年幼时亲手捏就,稚拙的轮廓塑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孤南飞轻轻拿起最小的一尊,缓缓贴在微凉的额前,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这般沉溺过往的时刻,她早已历过无数次,可每一回,依旧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师母,您好了吗?时候不早了!”
屋外传来弟子清亮的催促声,骤然将她从沉缅里拽回。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将三尊泥娃娃妥帖收进囊袋,抬步走出屋外。
四名弟子早已收拾妥当,肃立在廊下静静等候。
孤南飞略带歉意轻轻颔首:“久等了。”
裴词眉眼轻快,率先笑道:“没有,我们也才刚到。”
郎平神色恳切,语气沉了几分:“我们再等多久都无妨。向来是师母护我们周全,如今反倒连累您,要同我们奔赴这狼坑虎穴。”
孤南飞掩唇浅浅一笑,笑意浅淡浮在眼底:“惯会耍嘴皮子。我们快些上路,莫要误了时辰。”
四人恭敬垂首应声,郎平迈步走在前头引路:“婺源沙川,应当在子母湖的源头。”
孤南飞抬眸望向远方浩渺水色。三省营面朝子母湖、背靠苍茫大漠,这湖泊因万千细流小泽汇聚而成,故名子母。而他们此行的婺源沙川,便是其中一条子湖的上游,一路迤逦,直通大漠深处。
尘瑟微微蹙起眉头,轻轻摇头:“大师兄说的不太对,应该只是单单一条子湖的上游。话说回来,那里当真就是屡次偷袭营地的妖窝吗?”
“若真是如此,仅凭我们五人前去,和送死并无两样。”
本就惶恐不安的韫绯闻言,脸色瞬间褪得发白,声音微微发颤:“掌门根本就是想除掉我们!师母,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裴词大声道:“怎么可能说不去就不去,三师兄忘记被戒尺打的疼了吗?就算回去也要被打死,还不如跟妖族老二大战一场,死的悲壮些的好!”
孤南飞心头沉沉往下一坠。
她何尝不清楚,这从头到尾都是左玉专为她设下的死局。四名弟子只因站在她这一脉,便无辜被卷入漩涡。可棋局已开,落子便再无回头路。
“都怪我。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压在心底的疲惫:“三省两派常年拉扯权力,左玉独掌一派势力,仅剩少部分人站在我这边。是我常年执着复仇,疏于门派事务,才让三省大权尽数落于他手。只要我一日尚存,他便始终忌惮我卷土重来,所以他一定要除掉我。”
她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寒凉:“好狠的心,我的三师弟。”
郎平上前半步,语气掷地有声:“师母不必自责,我们愿与您并肩到底。连杀害师父的英凡我们都能战胜,此番也绝不会输!”
裴词眼中燃起少年意气,连忙附和:“是啊师母!您已然修成师父的独门绝技霜寒白夜,定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孤南飞抬眼看向眼前热忱鲜活的少年,带着几分无奈又柔软的嗔怪:“不许胡说。修行之人,怎可出这般狂语。”
裴词吐了吐舌头,稍稍收敛锋芒:“师母息怒,我也是一时心急才说错话了。”
郎平轻轻撞了撞他肩头,低声打趣:“也就师母包容你,若是师父在世,你可没这么好运。”
裴词立刻不服气地回怼:“你还好意思说我,方才嘴上喊着死战不退的难道不是你?”
韫绯夹在二人中间,连忙柔声劝解:“好啦好啦,路途尚远,别争了。”
孤南飞静静看着少年们斗嘴嬉闹,眼底掠过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终是化作一声无声轻叹,未曾多言。
四人沿着湖岸徐徐前行。湖面波光粼粼,两岸垂柳柔条低垂,随风轻轻拂过水面,宛若临水梳洗的温婉姑娘,风光温柔静好。
可这般明朗天色,落在孤南飞眼底,只剩满心凄迷。
她望着前方尚且无忧打闹的四人,心底一片酸涩沉重。他们尚且懵懂,看不清前路层层杀机,不知这一趟征程,本就是一条不归之路。
孤南飞心知肚明,婺源沙川盘踞着三大妖王之一——沙蛇女王。
往昔一桩桩血色传闻历历在目,每念及,便叫人脊背生寒。她久居燕返深院,却从未隔绝世间祸乱。当年三大妖王联手攻破上京,满城沦陷哀嚎,而沙蛇女王,便是其中最为残忍暴戾的那一个。
她性情诡谲嗜血,专食人血肉。上京陷落那日,皇亲贵胄尽数沦为腹中口粮,后宫妃嫔被高悬城墙,放血为樽,偌大一座帝都,沦为一场骇人听闻的食人血宴。她的毒阴狠至极,从不会让人一瞬毙命,只会叫人在绵长无尽的极致痛苦里慢慢耗竭而亡。
孤南飞心底泛起一阵不忍。
她自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这四个因她受累的少年,又如何扛得住这般绝境凶险。
“师母一路沉默,在想什么?”郎平放缓脚步,凑近轻声询问。
孤南飞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愧色:“只是在忧心你们。你们这般真心待我,师母心中实在惭愧。”
郎平笑得坦荡赤诚,眼底一片光亮:“从前师母最是疼我们,尤其是我,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师母待我如同生母,当年若不是您,将襁褓之中的我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世上便再无今日的郎平。”
“这份养育之恩,我此生永世不忘。”
孤南飞面上掠过一丝浅浅的欣慰,心底翻涌而起的悲凉,却愈发浓重。
当年妖族屠村,遍地尸骸血流成河,尚在襁褓的郎平是全村唯一活口。彼时她刚历经生死诞下孩儿,最懂新生何其不易、人世何其疾苦,终究是一念不忍,将他带回燕返,亲手教养长大。
于她而言,郎平早已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
骤然之间,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平地大作!
狂风裹挟着肃杀寒气凶悍席卷而来,尘瑟、裴词、韫绯三人猝不及防,瞬间被狂暴气流掀至半空!
孤南飞眸色骤然一凛,腰间佩剑铮然出鞘,森森寒气顺着剑锋漫溢开来。她身姿凛然不动,横剑怒斩,凛冽剑气硬生生劈开扑面风浪,稳稳护住身侧的郎平。
郎平反应极快,纵身一跃腾空而起,稳稳接住下坠惊慌的韫绯与尘瑟。裴词在空中狼狈连翻数圈,终究没能稳住身形,重重摔落在地,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
“抱歉,四师弟,我没多余的手接你!”
孤南飞高举佩剑,霜寒剑锋直直对准狂风翻涌的风眼。漫天风沙之中,一道挺拔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孤南飞眼底凝着一层平静无波的冷意:“来者何人?”
风沙缓缓散尽,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踏步而出,朗声大笑,声震湖岸:“哈哈哈,掌门夫人,好久不见!”
孤南飞细细凝眸望去,心头骤然恍然:“你是当年那只小蝎子精。”
裴词撑着地面起身,揉了揉摔疼的后腰,望着眼前如山一般的壮汉,满脸疑惑:“这般高大的壮汉,哪里称得上小蝎子?”
韫绯连忙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压低声音:“好了四师弟,刚刚没摔疼吗?别再多言招惹是非。”
裴词心头憋着一股闷气,却也悻悻闭了嘴。
男子神采飞扬,目光落在孤南飞身上,带着几分真切感念:“夫人还能记得我,我心中甚是欢喜。当年承蒙您手下留情救我一命,今日我本无意为难诸位。你们若是就此折返,以报昔日恩德,你我依旧可以相安无事。只是我身负守关之命,终究不能放诸位继续向前。”
孤南飞缓缓忆起前尘旧事。
当年她带队巡山,撞见门下弟子正要斩杀一只年幼小妖。纵使她素来厌恨妖族祸乱人世,可面对懵懂无助的幼崽,终究心底生出悲悯,厉声喝退弟子,将他放生离去。
时隔多年再见,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怅然。
那时的她,尚且留存着一分本心的温柔。
尘瑟眉头一蹙,满脸不解:“师母,您昔日为何要对妖族留情?”
郎平立刻出声制止,眼神微微示意:“师母行事自有道理,休得多言。”
男子抱胸而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轻嘲:“夫人菩萨心肠,只是教子不善,门下弟子未免太过粗俗无礼,目无尊长。”
尘瑟当即被一句话激得气结:“你!”
裴词方才本就因摔落憋着火气,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哎哎你怎么说话呢?”
他转向孤南飞:“师母我们不要跟他废话,赶紧干掉他!继续赶路!”
郎平见状眉头微蹙,低声唤了一句:“师母……”
韫绯早已吓得心神不宁,悄悄缩到众人身后,紧紧攥住腰间剑柄,不敢再出声。
“住口。”
孤南飞一声轻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男子静静立在风沙之间,静待她的抉择,眼底藏着几分笃定。
可下一秒,孤南飞的剑尖已然直直对准他脸上那抹笑意。
“让我们过去。昔日你年幼无辜,我可以网开一面。可今日你修炼成型,你我人妖殊途、势同水火。我的剑,不会再留情。最好放行,我不愿无端杀生。”
男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微微垂首,声音沉了几分:“好吧,恕我失礼了,夫人。”
话音刚刚落下,他周身狂风再度骤然暴涨!身躯骤然化作漫天流转的风沙!
四野狂风呼啸大作,两岸垂柳枝叶簌簌狂乱摇曳,方才尚且温柔平静的湖面,翻涌卷起层层大浪。
“躲起来!”
孤南飞低喝一声,迅速从袖口取出三道符纸,唇间诵起晦涩咒语,凝结结界勉强抵挡汹涌风沙。
唯有韫绯听令,快步闪身躲到垂柳粗壮的树干之后。
其余三人皆是抬手咬破指尖,仓促以血画符,想要御敌自保。
可漫天乱舞的风沙深处,一根粗长巨大的蝎尾毒针骤然破空刺出!孤南飞被迫中断结印,抬剑硬挡,刺耳尖锐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狂风再度汹涌袭来!
劲风狠狠吹乱她的发髻,乌黑青丝肆意翻飞凌乱。
三名弟子被狂风打了个措手不及。郎平重重砸落在坚硬地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另外两名弟子被狂暴的风浪直接卷向湖中,转瞬便没入水波之间,不见踪影。
孤南飞再不犹豫,霜寒白夜剑意轰然迸发而出。
她心如澄镜,再不存半分姑息留恋,身形掠动,直直刺入风暴中心。漫天风沙骤然一滞,两道交错缠斗的身影清晰浮现。
男子身后蝎尾如长枪利剑,一招一式迅猛直刺。
孤南飞起初尚且下意识留了分寸,念着那一点旧年情分,格挡之间不忍下死手。几番缠斗过后,看着周围的弟子被攻势打的惨烈,心底最后一丝姑息缓缓褪去,剑势骤然变得凌厉猛烈。
蝎子精妖力深厚、实力不俗,可孤南飞苦修数十年,霜寒白夜早已炉火纯青,剑法卓绝,道法深湛。不过片刻交锋,便寻得一处破绽,一剑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身后摇曳的毒尾。
孤南飞缓缓收剑,轻轻一叹,转身便要去搜寻失散落水的弟子。
蝎子精战败踉跄立于风沙之中,再度慢慢勾起一抹释然笑意:“夫人为何不斩草除根?不怕我来日养好伤势,前去寻你复仇吗?”
孤南飞神色淡然,剑锋垂落于身侧:“你方才出手之间亦存恻隐,未曾下死手。各退一步,不必赶尽杀绝。”
“夫人还是一如从前……”
话音未落,一直躲在树后的韫绯骤然提剑疾冲而出,剑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斩下了男子的头颅!
头颅滚落在孤南飞脚边。
孤南飞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道:“韫绯!你在做什么?”
滚落在地的头颅依旧带着那坦荡爽朗的笑意,声音微弱,随着风一点点飘散:“夫人不必责怪他……我此番若是空手回去,亦是死路一条。多谢当年夫人……救命之恩……”
孤南飞俯身忧伤紧锁眉间:“你叫什么名字?”
“摩诃...”
话音缓缓消散,头颅尽数化作细碎飞灰,随风散入湖面烟波,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一路走好,摩诃...”
韫绯还维持着挥剑的姿势,握剑的双手止不住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与惊悸,声音微微破碎发颤:“师母抱歉……我、我方才脑子一空,下意识便出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
孤南飞静静凝立在原地,望着随风消散的飞灰,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吐出一句:“罢了,先寻其他人。”
所幸众人都无性命之忧。郎平不过是被风势突震咬伤舌头摔着屁股,并无大碍;两名落水弟子只是受了惊吓,身上些许皮肉磕碰。
孤南飞俯身仔细检查几人伤势,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磕碰震荡,并未伤及要害。”
“可还站得起?是否需要暂且休整片刻?”
郎平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摇了摇头大着舌头道:“不必劳烦师母,夜里打坐调息一觉便无碍了。”
孤南飞轻轻应了一声,抬步,继续向着前路走去。
她的背影孤寂寥落,一层化不开的忧伤沉沉压在肩头,尽数藏于沉默之下。
身侧弟子说话的声响,渐渐在她耳边变得模糊、遥远。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反问自己:
我还是如初的我吗?
答案其实早已清清楚楚。
她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一步一步,早就弄丢了当初那个尚存温善的自己。
罢了,她已经不想过多思虑,继续往前走吧。
一直走到身心俱疲,走到彻底麻木,遗忘所有前尘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