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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恶鬼(五) ...

  •   经历一路惊心动魄的波折,林北迁与黄阿拿终于离开了天上人间。

      山林间的风清冽寒凉,裹挟着初秋的薄凉气息,洗去了二人身上沾染已久的硝烟浊气。远离那座压抑、死寂的都城,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劫后余生的释然悄然漫上心头。

      黄阿拿抬手胡乱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全然不顾地上泥泞尘土,径直瘫坐在林间空地,浑身筋骨都透着脱力的酸软。

      林北迁微微喘息,缓缓俯身站定。董获水临死前细碎的呢喃、矛盾反常的行径、处处破绽的举动,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缠绕不散。那些此前想不通的怪异与违和,此刻尽数翻涌,生出无尽的蹊跷。

      一旁的黄阿拿尚满心雀跃,眉眼明亮,带着得胜的轻快笑意:“我们俩真是天作之合,居然合力打败了那个作恶的领主!”

      他想起此前遭遇,又愤愤补了一句:“话说我早先就和他交过手,这人可真狡猾!我当初都快要逃出伏仙坑了,偏偏他突然现身,一拳就把我打昏过去,硬生生把我拦了回去!”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北迁心底。

      她瞳孔骤然收紧,心头猛地一颤,骤然抬头急切追问:“你醒来之后,就直接到了那座都城之中?”

      黄阿拿随意翘着腿,身形轻轻晃荡,语气轻松散漫:“对啊!醒来就在城里了。之后我悄悄摸索逃出来,一路躲闪躲藏,刚好就看见你被高高吊在瞭望台上,那么显眼,想看不到都难。”

      话音落下,所有零散的碎片瞬间拼接成型,所有被忽略的破绽尽数串联。

      林北迁浑身一僵,骤然直起身躯,二话不说,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来路快步折返。

      “哎!你去哪?”

      黄阿拿瞬间慌了神,猛地跳起身,快步追上伸手扯住她的手腕,满脸不解与焦急,“那是回去的路啊!我们好不容易拼死逃出来,怎么还要回去?!”

      他攥着她衣袖的力道很紧,可下一瞬,便骤然僵住。

      眼前素来清冷坚韧、极少动情的少女,此刻眼底早已蓄满水光,泪眼婆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酸涩。

      “我们都错了。”

      林北迁声音发颤,轻轻挣开他的手,脚步愈发急促,朝着原来的方向快步奔走。

      黄阿拿脸上所有的嬉闹雀跃瞬间尽数褪去,彻底敛去了少年顽劣的性子,眉眼间覆上浓重的担忧与凝重,沉默地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这一切,从来都是他精心设下的局,我们根本没有危险,这一切他只是为了寻死!”

      林北迁的声音压抑哽咽,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与自责,心底的悔恨密密麻麻缠绕撕扯,“处处皆是漏洞,处处皆是刻意,可我偏偏被表象蒙蔽,到最后一刻,才彻底看清。”

      越想通透,心底的酸涩便越汹涌。她的脚步从快走转为小跑,裙摆拂过林间衰草,带起细碎风声。

      整片山林陷入死寂,再无半分声响。

      唯有两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一遍遍回荡在幽深林间,裹挟着沉沉的悲恸与仓皇。

      不知奔行了多久,一声苍凉鸦啼骤然划破山野静谧,传入耳畔。

      林北迁急促的脚步,终于缓缓放缓。

      前方空地之上,董获水的躯体静静躺卧在地。几只乌鸦正落在他周身啄食,闻声之后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几片乌黑鸦羽悠悠飘落,轻轻覆在他染血的甲胄之上。

      林北迁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拂去那些零落的鸦羽与尘土。

      她屈膝俯身,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覆在他的头顶。乌黑浓密的发丝之间,几缕刺眼的白发隐匿其中,触之微凉,尽数是岁月磋磨与日夜煎熬的痕迹。

      她指尖一遍又一遍温柔顺着他的发丝,过往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轰然喷涌而出。

      她与董获水的初见,始于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的介观战后。彼时妖族肆虐乱世,战火燎原,她亲眼看着母亲死于妖族追杀,尸身飘零荒野。是董获水骤然现身,护住了母亲的遗骸,让她不至于落得曝尸荒野、骨枯黄土的凄惨下场。

      于无依无靠的她而言,董获水曾是乱世里唯一的救赎与微光。

      后来,他们曾结伴同行,一同踏上去往迎春营的归途。

      那时的林北迁尚且年幼怯懦,身在一众粗犷杀伐的士兵之间,生性拘谨沉默。军中将士性情豪放,玩笑肆意无忌,不懂分寸,屡屡让寡言的她无所适从,愈发缄默封闭。

      是意气风发的董获水,温柔破开她周身的疏离与胆怯。

      他笑意爽朗,眉眼坦荡,自带一身历经沙场却依旧澄澈的从容自信,轻声安抚她:“别害怕,要是害怕,你可以试着摸摸我,慢慢熟悉就好了。”

      小小的林北迁,怯生生伸出微凉的小手,抚上他的发丝。

      柔软细密,温润干净,全然不似一位常年浴血拼杀、久经风霜的战将。

      她那时尚且懵懂,却清晰记得,眼前之人是母亲所说的那位曾经坐拥万里山河、一身傲骨的东宫太子。

      储君之尊,本该高高在上、傲气凌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人敬仰。

      可那时的他,却温顺垂首,任由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肆意触碰,温柔包容着她所有的胆怯与不安。

      他曾对着年幼的她,许下最温柔、最滚烫的期许。

      “等回到迎春营,你就彻底安全了。营旁有大片萧萧竹林,清风穿林,岁岁常青,景致极好。我为你搭一间小屋,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人,安稳无忧。”

      那时的她满心依赖,轻声软糯地应答:“可我想跟董大叔住在一起。”

      他闻言轻笑,温柔应允,眼底盛满山河温柔与远大理想:“也好,我便在我的屋旁,为你搭一间小屋,往后我们便是邻里,岁岁相伴。”

      太子殿下心怀家国,眼底燃着永不熄灭的星火,字字铿锵,许下毕生宏愿:“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击溃妖族,复兴王朝山河。到那时,世间再无战乱流离,我们可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不必颠沛,不必惊惧。”

      年幼的林北迁,曾真心笃信这番美好愿景,满心期盼着那片萧萧竹林,期盼着安稳无虞的余生。

      可乱世从无圆满,现实终究残酷刺骨。

      众人历尽艰险抵达迎春营的那一刻,蓄谋已久的突袭骤然降临。狡诈隐忍的三眼灵狐,一路按兵不动,隐忍蛰伏,只为等候此刻,将整座迎春营一网打尽,不留生机。

      那片他许诺给她的、清风萧萧的安宁竹林,她仅仅匆匆瞥过一眼,便彻底失之交臂。

      自此,人事已非,旧事倾覆。

      她被辗转送走,得以苟活乱世,而董获水转身离去,他的一切,永远停在了那场惨烈的突袭之中。

      往后数年,她无从知晓,这位心怀家国、傲骨温柔的太子,被俘之后究竟熬过了怎样炼狱般的折磨。

      如今她终于通透,伏仙坑的残忍厮杀、同类相残的无尽折磨,从来不止那些疯癫麻木的居民亲历过。

      他也一样。

      他熬过了最惨烈的尸山血海,凭着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从无尽厮杀中活了下来,挣脱了疯魔沉沦,脱颖而出被任命成为了天上人间的统领。

      可这份幸存,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无尽折磨的开端。

      他一生骄傲刚烈,心怀复国大志,眼底盛满山河大义与远大理想。可乱世碾碎了他所有执念,战友尽数战死,家国彻底倾覆,复国之路断绝无门。

      他无力回天,无力反抗,无力救赎众生,更无力救赎自己。

      日复一日,他被困在亲手维系的炼狱之中,只能靠着“卧薪尝胆、隐忍蛰伏”的谎言自我麻痹,骗自己尚有来日,骗自己未曾彻底沉沦。

      清醒的沉沦,才是世间最极致的酷刑。

      他活得最通透,也活得最痛苦。

      他早已厌倦这场无尽的自我折磨,心底渴求一场彻底的终结,渴求有人能亲手终止他日复一日的罪孽与苟活。

      直到林北迁的到来。

      他等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唯一能成全他体面落幕的故人。

      自始至终,林北迁与黄阿拿从未真正身陷死局。那场追捕、那场厮杀、那场对峙、那场看似凶险的博弈,全都是他亲手为自己铺陈的、最盛大的葬礼。

      他亲手救下、放走黄阿拿,刻意放任他逃离炼狱,放任他与林北迁相遇。他刻意展露所有破绽,刻意塑造自己冷酷邪恶、助纣为虐的恶人模样,只为让她们心生敌意、坚定杀心。

      他一生傲骨铮铮,宁死不肯卑微自戕、潦草结局。他要一场堂堂正正的死亡,要死于对战,死于故人之手,以此终结罪孽、解脱灵魂。

      林北迁垂首落泪,温热的泪水无声滴落,砸在冰冷的尘土之中。

      她终于彻底看清所有真相。

      如今的天上人间,哪还有什么三眼灵狐坐镇。那尊搅动乱世、俯瞰众生的妖狐,早已身受重创、远遁离去,彻底遗弃了这片土地。

      所谓的妖法桎梏、妖王指令,早已烟消云散。

      这里剩下的,只是一群被遗弃的活死人,凭着残留的本能,日复一日机械运转,在麻木与疯癫之中,无休止自我折磨、互相屠戮,生生熬成一座永无止境的无间地狱。

      “他没有希望,没有救赎...他无法解脱...”

      林北迁哽咽低语,心口酸胀得近乎窒息。

      身侧的黄阿拿静静伫立,全程沉默聆听。少年眼底的雀跃与懵懂彻底褪去,读懂了所有隐忍、无奈与悲凉,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角。

      九月秋风萧瑟,裹挟着沉沉凉意,压抑笼罩整片山野。

      世间最可敬也最可悲的勇者,终究长眠于此。

      今日落幕的他,不再是朝堂之上步步维艰、如履薄冰的东宫太子,不再是乱世之中妄图逆天复国的董获水,更不是那座人间炼狱里人人畏惧、十恶不赦的领主。

      他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所有执念、所有自我欺骗。

      林北迁俯身,小心翼翼、认认真真,妥善掩埋了他冰冷的躯体,为这半生颠沛、半生沉沦、半生孤勇,画上最后的句号。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望向远处沉沉伫立的天上人间。

      整座都城依旧井然运转,无数麻木的世人各司其职,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无悲无喜,无知无觉,被困在永恒的苦难之中,不得解脱。

      他们不再疯魔噬杀,却也再无半分活人气息,只剩一具具行尸走肉,在废弃的炼狱里永世沉沦。

      林北迁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消散。

      她抬手,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瞬间窜起,顺着风势疯狂蔓延,席卷整座死寂的都城。

      烈焰滔天,吞噬街巷,吞噬屋舍,吞噬那片无休止的苦难与折磨。城中之人无人逃离,无人挣扎,静静任由烈火吞噬,与这座囚笼一同归于尘土。

      那块高悬多年、象征着昔日荣光与见证今日沉沦的东宫匾额,轰然坠落,伴着火光碎裂、焚尽,彻底湮灭于世间。

      旧朝荣光,半生执念,人间炼狱,尽数成灰。

      林北迁望着漫天火海,眼底澄澈平静,再无波澜。

      她转身,携着身旁沉默的黄阿拿,决然踏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山河依旧萧瑟,乱世仍未安宁。
      但这场绵延数年的炼狱折磨,这场清醒者的沉沦与救赎,终究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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