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18、恶鬼（四）

　　一阵鸦声惊叫，众人制服所有守卫，终于踏入了伏仙洞。

　　林北迁居高俯瞰，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惶恐。浓烈的腥臭味自下而上扑面而来，眼底尽是触目惊心的猩红，满地白骨与残缺的肢体散落各处。
　　仿佛这里每一寸泥土、每一粒尘埃，都浸透了冰冷的鲜血与寂寥的死亡。

　　林北迁转头看向身旁的黄阿拿。少年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闻不到刺鼻的腥腐，也感受不到此地铺天盖地恐惧一般。

　　坑底早已无半点活人气。随行的一名少年疯了一般扑向一具半张脸被撕裂的尸体，不顾周遭血污，透亮又凄厉的哭声骤然响彻坑底。

　　“怎么会如此……”
　　看众人状态，他们被困此地时日不长，远不至于被饥饿逼到丧失人性。

　　林北迁心底愈发不适，这处深坑绝非简单的埋尸之地。浓重的恶心感翻涌而上，她连忙捂住嘴，再也压不住想吐的冲动。
　　极致的惶恐裹挟心神，让她几乎忘了，这片地底，浓重翻涌的妖气。

　　黄阿拿连忙伸手扶住身形不稳的她：“你没事吧？”

　　林北迁勉强稳住气息，嗓音发虚：“麻烦你和他们一起，再找找有没有幸存者，我有些不适，需要缓一缓。”

　　手腕酸软阵痛，胃里翻江倒海，这般状态，早已让她无法强撑着体面前行。

　　黄阿拿颔首，转头对其余四人沉声叮嘱：“这里不止一处坑穴，你们仔细搜寻四周，排查幸存者。她有些累了，我留下来照看她。”

　　众人方才历经硬闯险境，全都是林北迁冲锋在前，心底也都知她早已身心俱疲，当即应声分头行动。

　　“我们就在附近探查，你们务必小心。”
　　“好。”

　　待几人走远，林北迁双腿一软，重重坐落在地，止不住地干呕。此地妖邪气息厚重如实质，宛若千斤巨石压在胸口，死死挤压着五脏六腑，让人窒息。

　　她身子微微颤抖，眼底满是警惕：“不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根本不像董获水说的那般简单。”

　　黄阿拿心头一紧，面露疑惑：“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这里不只是三眼灵狐取乐的地方，而是练煞之地。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千年精怪想要突破修为桎梏、再登境界，必须借凡人身上的生煞之气。”
　　“伏仙洞的厮杀从不是什么人性与饥饿，而是三眼灵狐布下妖阵，刻意驱使人心深处的贪嗔恶欲，以此滋生煞气。”

　　黄阿拿微微蹙眉，神色坦然：“可我全程无恙，没有半分异常。”

　　林北迁心头大急，用力推着他：“快走！再待下去，我们也会被妖煞侵蚀，变成和他们一样失智的野兽！”

　　黄阿拿牢牢搀扶住慌乱的她，语气沉稳：“别怕，我扶着你，我们立刻去找大家，马上离开。”

　　黄阿看着清瘦，力道却极为扎实，半扶半揽着林北迁，稳稳稳住她的身形。

　　二人踉踉跄跄前行，放眼望去，遍地密密麻麻的坑洞无一完整。新旧血痕层层叠加，残肢碎肉遍布满地，每一处都惨不忍睹。

　　“大叔！小弟！你们在哪？”

　　空旷的洞底，唯有萧瑟死寂与零星鸦啼回应。穿过几处空荡坑穴，二人终于寻到了同行的一行人。

　　只见方才同行的少年，此刻状若嗜血猛兽，正埋头疯狂撕咬着什么。

　　黄阿拿快步上前，沉声催促：“小弟，此地凶险，我们快走！几位大叔呢？”

　　二人凑近看清眼前景象，瞬间浑身冰凉。
　　少年疯狂撕咬的，正是同行几人的尸体。一人内脏被彻底掏空，一人早已失血毙命，僵硬的脸上，残留着死前诡异的疯癫与扭曲。

　　“怎么会这样……”黄阿拿神色骤沉，心底生出彻骨寒意。

　　少年骤然察觉身后动静，双目赤红，满嘴鲜血，疯魔一般直冲二人扑来。

　　林北迁心头大骇，想要拔剑御敌，可四肢酸软，指尖无力，根本握不住剑柄。

　　危急关头，黄阿拿眼疾手快，替她抽出佩剑，一剑狠狠刺穿少年胸膛。

　　可妖煞侵蚀后的躯体早已无痛感，伤势根本无法遏制他的疯狂。黄阿拿抬脚狠狠将人踹飞，堪堪避开那双沾满鲜血的利爪。

　　少年在地上翻滚数圈，转瞬便挣扎着再度爬起，癫狂至极。
　　黄阿拿无奈之下，只得轻轻放下林北迁，独自上前与疯魔的少年缠斗。

　　林北迁满心焦灼，高声呼喊：“黄阿拿！”

　　可黄阿拿身法利落迅捷，进退有度，瞬间抚平了她大半的担忧。
　　他迅速锁死少年动作，一把掐住对方脖颈，重重将人掼砸在地。剑光起落，一剑又剑接连刺落，直到地上的躯体彻底沉寂，再无半点动静。

　　解决后患，黄阿拿立刻回身奔向林北迁。

　　二人相互搀扶，踉跄着朝着洞外狂奔。
　　直至彻底踏出伏仙洞的范围，周身浓重的妖煞压迫感散去，两人才松了口气。

　　洞内带来的眩晕恶心缓缓褪去，林北迁大口喘息着清新的空气。

　　一旁的黄阿拿却骤然轻笑出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好险。”

　　他细心擦去剑身上的血污，将花醉稳稳递回：“还好有你的佩剑，锋利趁手，换做我的短刀，还真难对付这疯魔之人。”

　　林北迁接过长剑，眼底带着几分讶异：“真没想到，你的身手竟这般利落。”

　　黄阿拿挠了挠头，略带腼腆地笑道：“嘿嘿，比起你，还差得远呢。”

　　林北迁垂眸望着地面，满心自责：“都怪我，没能早点察觉此地诡异。”

　　黄阿拿神色坚定，轻声安抚：“此事诡谲莫测，任谁都预料不到，与你无关。”

　　林北迁勉强扯出一抹酸涩的笑意：“谢谢你安慰我，我已经无碍，可以自己走了，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二人稍作休整，正要动身赶路。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蓦然挡在前路，静静伫立，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从未离开。

　　林北迁心头骤然一紧。
　　董获水手持长剑，孤身立在山道中央，沉静而耐心地望着他们。

　　“我不能让你们离开这里。”
　　他的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北迁目光凌厉，沉声质问：“董大叔，我原以为你是身不由己，如今看来，根本并非如此。”
　　“你沉溺于此，享受着掌控一切的权势。”

　　董获水面色淡然，无波无澜：“身为凡人，我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作为妖，我足够成功。你看，此地之人，再无惶恐不安。”

　　黄阿拿怒目圆睁，满心愤慨：“你本是人！到头来却助纣为虐，是彻头彻尾的奸人！”

　　董获水淡淡看向少年：“少年，你眼上的那一拳，看来没能让你对我生出半分惧意。”

　　黄阿拿嗤笑一声，战意凛然：“不过是我一时失手落败！有本事，你我堂堂正正一战！”

　　董获水眉眼低垂，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轻轻长叹一声。

　　黄阿拿看得气恼，跺脚道：“你叹什么气！”

　　他抬眼望向暗沉的天际，林北迁与黄阿拿也下意识随之抬头。
　　天空乌云密布，沉沉压顶，不见半分日光。林北迁不解，他这番怅然，究竟为何。

　　“来吧。”
　　董获水收回目光，语气决绝，“唯有战胜我，你们才有离开的资格。”

　　话音落，他高举沉重铁剑，率先悍然发难。
　　林北迁与黄阿拿迅速闪身四散躲避。
　　他力道刚猛霸道，每一剑落下都铿锵震耳，势如破竹，似要斩断前路一切阻碍。
　　出招张弛有度，章法沉稳，全然不像洞内那些失了神智被蛊惑的疯癫之人。

　　林北迁双手紧握花醉，施展出七煞十二招，剑影流转飘忽，虚实难辨。
　　董获水提剑从容格挡，金铁交鸣，星火四溅。

　　林北迁凝眸直视他的双眼，心底满是疑惑。
　　她分明从他的招式中，感受不到半分杀意。他心事重重，招式破绽百出，处处留手。

　　飞溅的星火映亮董获水的眉眼，林北迁细细端详，心底暗自唏嘘。
　　这般身姿挺拔、风骨不凡的男子，若未深陷乱世、沉沦妖邪，本该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公子。

　　可如今，戾气与杀戮彻底浸染了他的身心。
　　他麻木漠然，与洞底那些疯魔之人也算是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始终清醒，清醒地沉沦，清醒地作恶。

　　黄阿拿手持短刀，不断寻机偷袭周旋。可每次进攻都被轻松化解，要么被一拳震飞，要么被揪住衣襟甩开，大半时间只能被动躲闪，处处受制。

　　“英凡常常念你，我母亲林染活着的时候也曾数次提起你，董大叔！你原是刚正不阿、傲骨铮铮，何曾这般低头臣服。”林北迁仍不死心，试图唤醒他残存的本心。

　　“丫头，过往旧事，早已烟消云散。”董获水语气冰冷，“如今我是三眼灵狐的下属，是这片地界的领主。”
　　“我的使命，便是为主人守好此地，维系一切秩序。”

　　纵使话语决绝，林北迁依旧看见，他眉头紧锁，心底并未真正坦然。

　　“太子殿下！”林北迁出声直击他心底软肋，“你难道忘了初心？你九死一生逃出京城，苦心组建迎春营，难道就是为了屈膝臣服仇敌，为妖为伥吗？！”

　　董获水身形骤然一滞，下一秒，攻势陡然变得狂暴凌厉，招招狠辣。

　　剑锋相撞的剧烈震颤顺着剑柄蔓延，震得林北迁旧伤复发，手腕剧痛发麻。
　　剧痛席卷全身，她瞬间脱力，手中长剑被董获水一剑横扫击飞。

　　林北迁踉跄倒地，手腕因剧烈震颤不停麻木颤抖，浑身脱力。

　　董获水沉默不言，眼底血丝暴起，戾气翻涌。
　　他拖着沉重铁剑缓步逼近，剑尖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死死笼罩住林北迁。

　　林北迁不断向后挪退，喉咙发紧，已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骤然一声闷响！
　　董获水的身躯猛地一僵，重重屈膝在地。

　　一柄长剑从他后背贯穿胸腹，刺破破旧的甲胄，鲜血喷涌而出。
　　是黄阿拿。他方才趁乱捡回佩剑，来不及近身驰援，只能拼尽全力将长剑投掷而出，重创敌人。

　　纵使身受致命重伤，董获水依旧未曾停滞，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朝着林北迁挪动。
　　他高举巨剑，携着千钧力道，狠狠劈落！

　　绝境之中，林北迁瞬间回神，反手取下背后捕影弓，利箭接连离弦、破空而出。
　　她倾尽全身力气，将恐惧、愤怒、惋惜、不甘所有情绪尽数倾泻。

　　数支利箭尽数入体，董获水高大的身躯轰然扑倒在林北迁身侧。
　　这场惨烈的缠斗，终于落幕。

　　林北迁松开弓弦，浑身脱力，颓然伏倒在地。

　　董获水就倒在她身侧寸许之地。他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呢喃，气息微弱细碎，模糊难辨。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憔悴的脸颊。

　　紧绷一生的眉头缓缓舒展，他原本暗沉的眼眸，终变得温柔澄澈。

　　林北迁俯身，轻轻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我是亡国太子……本该殉国自刎……可我只是有点不甘……不甘落得如此结局……”

　　微弱的话音缓缓消散，直至寂然无声。
　　林北迁抬眼望去，他瞳孔涣散，气息彻底断绝，再无生机。

　　林北迁心神恍惚，久久回不过神。
　　执掌一方、强悍如斯的董获水，竟就这样落幕了，这般轻易，又这般悲凉。

　　黄阿拿快步奔至她身前，急切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林北迁神色木然，轻声回应：“我没事……”

　　黄阿拿俯身将她稳稳背起，沉声催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恐有追兵将至。”

　　林北迁仍深陷怅然之中，木讷地点头：“好。”

　　二人越过冰冷的尸体，迎着前路，仓皇逃离了这片满是血腥与遗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