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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恶鬼(三) ...

  •   林北迁从沉沉昏迷中缓慢苏醒。
      刺骨的坠空感先一步回笼,她意识初醒的瞬间,便清楚感知到自己被高高吊挂在瞭望台之上。粗砺的麻绳死死箍住双腕,深深陷进皮肉,勒出两道鲜红肿胀的深痕,触之灼痛。身体悬空无依,所有重量尽数压在手腕绳索之上,酸涩与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无力的疲惫。

      她下意识扭动身躯,试图挣脱束缚。可绳结捆绑得极为紧实,层层交错,纹丝不动。昏迷残留的虚弱牢牢桎梏着四肢,她几番用力挣扎,不仅未能松脱分毫,反倒耗尽了仅存的力气,胸口起伏急促,很快便累得气喘吁吁,指尖都泛起阵阵发麻的钝感。

      她勉强稳住呼吸,抬眼向下望去。

      瞭望台地势极高,视野开阔无边,足以将整座城邦尽收眼底。绕山铺展的城池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盘捆锁着高山,城中的人都在各行其事的忙碌着,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她。
      林北迁轻轻晃动头颅,一点点驱散混沌的意识,让涣散的视线缓缓凝实,紧绷的神经慢慢清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缕极轻极细的响动。

      声响微弱细碎,林北迁身形微顿,缓缓偏过头,原本沉凝淡漠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是黄阿拿。

      望见她清醒,他眼底欣喜不已,但又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压着极低的嗓音,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嘘,别出声,是我!我来救你了。”

      话音落,他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刃面清冷锋利。抬手、落刃干脆利落,麻绳应声断裂。

      束缚骤然消散,全身脱力之感瞬间席卷而来。林北迁身形一轻,直直向下坠去,失重感骤然袭来。黄阿拿反应极快,跨步上前稳稳抬手,将虚弱下坠的她牢牢接住。

      二人重心不稳,险些一同摔倒。来不及喘息,他们默契矮身蜷起,迅速隐蔽在围栏阴影之下,静静伏低身形,悄悄探出半分视线,仔细观察下方城邦动静。

      四下安然无恙。整座城邦弥漫着死寂,城中之人如同失去魂魄的躯壳,拙劣地模仿着活人的一举一动。
      彻底确认安全后,黄阿拿才压低声音,小声絮叨起来,语气里带着自作感动:

      “你怎么也被抓过来了?难不成你是特意赶来救我才如此的!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想要甩掉我。”

      林北迁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的嫌弃,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可心底高悬许久的大石,却悄然落地,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

      至少,他安然无恙,好好地活着。

      她目光细细扫过少年,很快便留意到他狼狈的伤势。黄阿拿的左眼一片浓重淤肿,青紫暗沉,显然是遭受过重击,看着格外滑稽。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林北迁抬手指向他的眼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黄阿拿却半点不在意身上的伤,反倒扬起笑脸,带着几分逞强的得意,昂首挺胸道:“还不是为了逃出来,我跟看守我的守卫打了一架,当然最后是我赢了。”

      说罢,他还刻意抬起臂膀,故作有力地展示自己,试图掩盖方才身陷险境的惊惧。

      林北迁无心顾及这些琐碎打闹,手腕勒痕的刺痛阵阵反复,浑身肌肉酸软无力,悬吊许久的疲惫依旧缠骨绕筋。她压下周身不适,沉声道:“先不说这些,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知道一处出口!”黄阿拿立刻应声,眼底亮起火光,“那边的守卫看管得最松懈,我们从那里走,一定能顺利逃出去。”

      林北迁微微颔首,心底却悄然存着几分疑虑。这座城邦处处诡异,规制森严,层层禁锢,绝不会存在这般轻易可逃的破绽。只是眼下二人身陷险境,别无选择,只能暂且依他,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二人敛尽声响,借着建筑阴影层层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瞭望台。

      一路穿行城区,周遭景象与初入此地时截然不同。先前那些暴戾嗜血、稍有异动便疯狂扑咬的怪人尽数不见。此刻城中所有人皆是呆滞麻木,眼神空洞,毫无半分凶性,所有住民日复一日重复着同一件事——挖凿山体。
      不分昼夜,不知疲惫,机械往复,永不停歇,沉闷单调的凿石声响彻街巷,透着彻骨的诡异。

      一路谨慎前行,黄阿拿终究耐不住沉默,压着声音满心困惑地低语:“这些人到底怎么了?当初他们抓我的时候,一个个疯魔凶狠,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可现在一看,他们半死不活、呆呆木木的,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林北迁侧眸看向他,轻声询问。

      黄阿拿抿着嘴,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故意打趣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啊。”

      林北迁颇为无奈,淡淡应道:“算是吧。”

      得到肯定,少年心底愈发轻快,认真说起自己的遭遇:“一开始他们像疯了一样,直接把我扔进一个极深的深坑,差不多有两三个我叠起来那么高,吓人得很。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又把我拽出深坑,关进了偏僻的柴房。”

      “我当时心里又慌又怕,还以为他们要对我下杀手。还好我趁守卫松懈,悄悄挣开绳索,一路小心翼翼躲躲藏藏,避开所有巡守的怪人,才一路摸到瞭望台,刚好找到被困的你。”

      “深坑”二字入耳,林北迁心头骤然一凛,瞬间联想到董获水此前告知的伏仙洞,心底寒意暗生。

      “那坑里面,还有其他人吗?”她立刻追问。

      “没有活人。”黄阿拿摇摇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里面堆满了白骨,层层叠叠的。我素来司空见惯,本不该害怕,可被你这么一问,反倒觉得浑身发瘆。好好的深坑,为何会堆积这么多骸骨?”

      林北迁眸光沉落,望着前路死寂的街巷,喃喃道:“难道还在复刻伏仙洞的残酷的规则?”
      “可如今外界流离的幸存者越来越少,再也抓不到足够的人用来试炼筛选,所以只能省去中间步骤,直接将掳来的人带入这座天上人间。”

      黄阿拿满脸茫然,怔怔望着她:“什么意思?”

      “所有被俘的幸存者,最初都会被丢入伏仙洞。无食无水,只能同类厮杀相食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踏入这座城邦,成为这儿麻木的机器。”林北迁缓缓道出残酷真相,字字刺骨,“我想,如今外界早已凑不齐人,所以你才会被直接送入城中,跳过了必死的深坑试炼。”

      黄阿拿瞳孔微缩,心底翻涌着惊惧,声音微颤:“那……那些没能熬过去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林北迁抬眸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言,只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眼神。

      无需多言,结局早已惨烈明了。

      片刻死寂过后,黄阿拿喉结滚动,压下心悸,低声追问:“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这座城邦的领主,董获水。”

      话音落下,黄阿拿瞬间恍然,眼底涌上浓重的忌惮:“原来是那个高个子男人!当初就是他亲手拉我出来,送我到这座城邦的。”

      他后怕地缩了缩肩,小声呢喃:“真是凶险。还好我当时没有贸然反抗,不然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北迁。”

      说罢他便想要凑近撒娇,林北迁抬手轻轻将他推开,心底疑云却层层丛生。

      押送俘虏、转运新人,本是底层守卫的繁杂琐事,何须他堂堂领主亲自出手?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绝非偶然。

      二人压下纷乱心绪,继续顺着指引的路径前行。

      城邦之中,诡异图腾无处不在。墙壁、山壁、围栏、旗帜之上,尽数刻着同一种纹样——双目闭合,单目圆睁,线条诡谲凛冽,无声凝视着城中所有生灵,透着无形的窥探与压迫。

      “这个图案太诡异了。”黄阿拿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只圆睁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自己,“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感觉它在盯着我。”

      “这是三眼灵狐的标识。”林北迁语气寒凉,眸光沉静,“整座天上人间,尽数笼罩在她的意志之下,无处可逃。”

      “三眼灵狐?!”黄阿拿满脸震惊,“难道就是传说中上一世那位搅动乾坤的妖族军师?是她将锦绣人间搅得山河破碎、世道倾覆?”

      少年骤然攥紧双拳,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懑:“若不是她,我们根本不会生于这般残破荒芜的乱世。”

      他们皆是乱世降生,自幼听闻上世人间盛世繁华,可目之所及,唯有断壁残垣、满目荒芜、白骨遍野。

      林北迁心底亦是感慨万千。她曾窥见燕返的盛世光景,也算是真切见过旧世山河锦绣的残影,可她踏足的每一寸土地,只剩破败与死寂。
      盛世湮灭,繁华落尽,只留后世之人困于废墟,无尽挣扎。

      “我们到了。”

      黄阿拿的声音拉回她纷乱的思绪。

      二人绕山跋涉许久,终于抵达少年口中守卫松懈的出口。可此地根本算不上守备松散,反倒空寂得诡异。往日随处可见的麻木怪人、巡守人影尽数消失,整片出口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黄阿拿见状,抬脚便要径直冲出。

      “慢着。”

      林北迁迅速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眸光骤然紧绷,“前方有动静。”

      前路巷道深处,数名怪人两两成行,僵硬走来,合力架着几名拼命挣扎、满脸惊惧的活人,动作机械木讷,正朝着深坑方向缓缓押送。

      “这里就是押送活人的通路,我当初就是从这条路被运进城的。”黄阿拿压低声音解释,“往那边走,就是那处害人的深坑。”

      林北迁瞬间了然。并非此地无人看守,而是所有守卫人手尽数被抽调至伏仙洞,集中看守那处最为关键之地,才让此处出口显得空无一物。

      “你留在这里隐蔽藏好,千万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林北迁沉声叮嘱,压下浑身残留的酸软疲惫,敛尽所有多余情绪。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骤然跃出阴影。

      身姿利落迅捷,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几名押送的怪人便尽数被她击晕倒地。速度之快,让黄阿拿全然来不及反应,待风波平息,才连忙快步上前,帮忙解开俘虏身上紧绷的绳索。

      此番一共救下四人,一名青涩少年,三名朴实壮汉。

      其中样貌憨厚的男子连忙拱手道谢,语气恳切又急切:“多谢女侠出手相救!只是我等不敢耽搁,营地还有十几名同伴被掳走,我们必须立刻赶去营救。”

      “还有十几人被抓?”黄阿拿脸色骤变,满心凝重。

      “我与你们一同前去。”林北迁没有丝毫迟疑,转头看向黄阿拿,“你顺着出口先行离开,我办完此事,再来寻你。”

      “我不走!”黄阿拿神色倔强,态度坚决,“我绝不会独自逃走,我说过要跟着你,就一定会寸步不离。”

      林北迁拗不过他,只能郑重叮嘱:“那你务必紧紧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一旦察觉半分危险,立刻转身逃离,不要逞强。”

      黄阿拿瞬间喜出望外,立刻快步上前,紧紧贴在她身侧。

      林北迁无奈轻叹:“也不用靠得这般近。”

      一旁获救的少年眼中燃起满满的希望,语气恳切:“太好了!有女侠相助,我们一定可以救出我爹和所有同伴!”

      众人尽数敛住心神,压下心底惊惧,一同向着前路进发。

      越往城邦深处前行,空气便愈发压抑沉闷。淡淡的硝烟味混杂着一缕怪异的焦糊气息,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沉闷刺鼻。林北迁微微抬手掩住口鼻,眉心轻蹙。

      前路危机四伏,生死难料,可她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团拉扯不断的矛盾。

      她亲眼见证这座城邦的荒诞残酷,知晓伏仙洞的血腥规则,见过层层白骨堆砌的惨烈结局,明明所有痕迹都指向残忍与黑暗。可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而固执的期许。

      她不愿彻底认定,董获水已然彻底泯灭人性,沉溺残酷、肆意作恶。

      或许他从未主动维系这场残忍的试炼,或许他所作所为,真如他所言,皆是身不由己,只是想在这破败乱世之中,庇护那些幸存者。

      纷乱的念头在心底反复翻涌,半信半疑,半疑半念。

      林北迁压下所有杂乱心绪,敛定心神,眸光重归沉静坚定。

      她抬步向前,一步一步,沉稳踏破前路幽暗,向着未知的险境与真相,毅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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