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恶鬼(二) ...
-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北迁怔怔望着身前之人,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董获水面上漾开一抹温和的浅笑,语气清淡安稳:“虽曾历经生死大难,但如今的我,已是九死一生,侥幸活了下来。”
数年未见,他身形依旧是当年那般挺拔健壮,轮廓坚毅如旧。可周身萦绕的那股沉沉戾气,却格外令人心生不适。他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的果敢与正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晦暗,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沧桑,沉沉压在眸底。
故人重逢,光景早已全然不同。
短暂的沉默过后,开口发问的是董获水。他目光牢牢锁在林北迁脸上,声音微微发沉:“英凡呢?他在哪里?”
听见这个名字,林北迁心口骤然重重一沉,悲伤由心底蔓延至喉间,半晌才艰涩吐出三个字:“他……死了。”
董获水身躯微僵,神色骤然凝重,低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怅然,又似早已预知结局:“果然,燕返终究没能做到。你还是从前的样子,半点未变。”
林北迁凝眸细看,恍惚间捕捉到董获水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那一点思念的温热浅浅覆上眼底,转瞬即逝,终究没能滴落半分,藏得极深,极隐晦。
“他是怎么死的。”董获水抬眼,再一次问道。
“燕返一族想要献祭我,以此达成目的。”林北迁缓缓道出过往始末,字句沉缓,“英凡为了阻止他们,孤身阻拦,为此斩杀了许多人,连燕返掌门也死在他手下。”
她喉间微涩,继续道:“不久前,英凡死于燕返追兵的刺杀之下。”
听闻此话,董获水静静伫立愣愣的失神了片刻,隔了数息,才上前两步,缓缓张开手臂,轻轻将林北迁拥入怀中。他动作轻柔,语气平静无波,似是早已接纳所有既定结局:“我早便知晓一切。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便无从更改。英凡的结局,我可以预想得到。”
熟悉的怀抱带着陌生的冷意,二人本就隔阂丛生,这般突然的亲近令林北迁心底不适微生,抬手轻轻推开了他。
董获水眸底掠过一丝意外,却并未强求,顺势收回动作,神色恢复如常。
林北迁压下心中纷乱情绪,暂且搁置过往恩怨,抬眼扫向周遭诡异景象,冷声发问:“那些事先放一放,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手腕微振,长剑出鞘半寸,清冷剑尖遥遥指向不远处那些眼神空洞、失了神智的人群,心中疑云层层叠叠,却尚未直接定下罪名。
董获水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和善的笑容,语气平淡自然:“他们都是人类,你不会认不出来的。”
“看似是人,可这般模样,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林北迁眉头紧蹙,心底满是戒备与寒意。
董获水缓缓张开双手,目光扫过整片诡异都城,语气带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漠然:“我们不过是选了另外一条路,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能。”
这句话落下,心底的猜想也本能的落了地。她手腕猛地一挺,剑尖直直对准董获水心口,心底所有猜疑尽数脱口而出,语气满是失望与震怒:“你背叛了人类,选择归顺妖族!”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臣服的是三眼灵狐!而这些人也都是被那狡猾的第三只眼所控制。”
温和笑意瞬间从董获水面上褪去,眉眼骤然覆上一层薄冷。
林北迁指尖微颤,摇头不止,眼底满是无法接受的痛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年的你,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护下我和英凡周全,你怎么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董获水瞳孔微微抽动,面上神色却依旧平稳,不见半点波澜,仿佛早已看淡所有悲欢善恶。
他抬眼望向林北迁,轻声反问:“你可知,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
不等林北迁应答,他缓缓道出这片炼狱的残酷真相,字字冰冷:“三眼灵狐闲来取乐,特意设下一处只容人类厮杀的竞技场,名为伏仙坑。”
“名头听着雅致好听,实则不过是一处深挖数丈、埋尽残命的万人坑。”
“所有落入妖族手中的人类幸存者,都会被成批次丢入坑中,整整一月,不见天日。
没有食物,没有希望。
极致的求生欲望逼迫着他们互相残杀,同类相食,人性彻底泯灭。”
“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尽数被逼疯癫,最后归入我统领的这座都城——天上人间。”
字字句句,皆是人间惨剧。
林北迁听得心底翻涌恶心,胸口阵阵发闷,难以苟同他这般苟活之道:“这般行径,令人不齿。你为何不反抗,难道就甘愿屈身至此,任由妖族摆布?”
董获水垂落眉眼,神色沉寂,语气却带着一丝固执的隐忍,维持着卧薪尝胆的说辞:“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暂且隐忍蛰伏,以待来日之机。”
听闻这句解释,林北迁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动,心底的戒备暂且散去几分。她看着眼前历经磨难的故人,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评判对错。
“跟我来吧,丫头。”
董获水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掌心微凉,力道极大,牢牢扣着她挣脱不得。林北迁几番用力挣扎,依旧无法摆脱,只能被动跟着他迈步前行。
前行途中,董获水抬手轻轻示意。
周遭那些神情麻木、神智疯癫的人们瞬间会意,立刻收敛了所有诡异姿态,机械般恢复成寻常模样,各司其事,井然有序,让整座都城瞬间恢复了看似平和的日常运转。
这般绝对的掌控力,看得林北迁心底愈发发寒。
“他们为何如此听你的号令?”林北迁沉声发问。
董获水面色平淡,话语压下刺骨的冷酷,只淡淡道:“不听话的,早就成了食物。”
林北迁沉默不语,心底寒意层层叠加,已经能够想象那话语背后何等血腥的现实。
一路随行,周遭喧嚣渐退,最终踏入一方清幽宅院。
院内竹叶萧瑟摇曳,晚风轻拂,枝叶簌簌作响,静谧安然的氛围,与外头那座麻木癫狂的都城格格不入。
这份难得的平和,稍稍抚平了林北迁紧绷许久的心弦。
“这里叫做天上人间。”董获水侧过身,轮廓坚毅沧桑,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三眼灵狐将我指派为此地领主,这名字,听着是不是格外可笑?”
林北迁环顾四周,冷眼回拒:“此地炼狱丛生、人性尽灭,哪里算得上天上人间,叫人间炼狱,才最为妥帖。”
董获水闻言,忽然低低放声大笑,笑声空旷,听不出喜怒。
“请进,欢迎来到我的居所。”
林北迁抬眸望去,宅院门楣之上,赫然悬挂着一块牌匾,落笔铿锵,清清楚楚三个字——东宫。
这一刻,关于董获水的身世骤然浮上她的心头。他原是鼎盛王朝的太子殿下。林北迁并未亲眼见过当年的盛世光景,一切听闻,皆来自母亲零碎的闲谈碎语。这位太子沙场骁勇,风骨凛然,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叫人过目难忘。
□□耀之下尽是难堪。他不得帝王欢心,朝堂之内暗流汹涌、风波不息。纵使在沙场上可以横刀立马,一往无前,踏入朝堂,便只能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满朝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窥伺,全都死死盯住他的储君之位,伺机等待他跌落深渊。
昔日荣光赫赫的东宫太子,如今却困锁在这座人间炼狱,统御一群失了神智的残生者。世事起落,令人心底生出一阵唏嘘。
董获水从容上前,为她拉开木椅,姿态温和有礼:“请坐,我为你沏一壶茶。”
这般礼遇,让林北迁受宠若惊,微微颔首:“多谢。”
很快,一壶热茶沏好。董获水将茶杯轻轻推至她面前,随后径直落座在她对面,一双眼眸自始至终牢牢落在她身上,片刻未曾移开,目光深邃难测。
林北迁心底戒备未消,始终谨慎,不敢轻易入口。可杯中袅袅升腾的清雅茉莉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清甜微淡,勾人心弦。
犹豫片刻,她终究抵不过那熟悉的气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清浅回甘,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这熟悉的味道骤然勾起回忆,那般铁血硬朗、杀伐果断的英凡,偏偏独爱这清苦温柔的茉莉花茶,从前常常亲手沏来予她饮用。
心底瞬间泛起层层涟漪。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味道。”董获水端坐如初,眼底带着一丝浅浅期许。
“很好喝。”林北迁轻声应答,眼底微动,嗓音轻软,“有几分像英凡泡的茶。”
此话落下,董获水眸光微晃,神情恍惚,似是坠入绵长悠远的回忆之中,周身戾气悄然淡去一瞬。
片刻后,林北迁压下心绪,再度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这般热情待我,若是被三眼灵狐知晓,不会怪罪吗?”
董获水缓缓回神,语气笃定平稳:“她早已离开此地,不再管辖这片地域。如今这座天上人间,我便是唯一的、绝对的掌权之人。”
这句话让林北迁心中掠过一丝细微的疑惑,若三眼灵狐早已撒手不管,那他口中的蛰伏又从何谈起?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纷乱的见闻塞满思绪,她来不及细细推敲。
林北迁心念一转,想起一事,立刻开口追问:“董大叔,你手下先前抓获了一位少年,他现下如何了?”
“哦,是那个性子跳脱、咋咋呼呼的少年。”董获水声色微动,淡淡作答,“他一切安好,并无大碍。”
他平静的态度,反而让林北迁心底疑虑更深,语气瞬间带上清晰的质疑:“你为什么要指派手下做这样的事?”
董获水神色坦然,不慌不忙:“此举是为了保护他。”
他抬眼望向窗外死寂的都城,语气带着一丝漠然:“此地虽然早就没有完好正常的人类存活,所有人皆被妖族磋磨疯癫。但在我的统领之下,他们尚且能够维持基本生存,得以安稳于世。”
“这里会是一个好归属。”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林北迁脑海,天旋地转,四肢骤然发软。
一阵眩晕缓缓爬上林北迁的头颅,脑袋开始微微发沉发晕。心底警铃大作,她骤然反应过来,抬手猛地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对面的董获水望着洒落一地的茶水,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药效竟然这么快吗?我还以为能够同你多讲几句话的。”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北迁竭力强撑着逐渐涣散的意识。
董获水静静坐在对面,方才温和的面具一层层剥落。不见狰狞张狂,只剩满目空洞疲惫,像一具耗尽生气的躯壳,那双眼眸漆黑沉沉,再无半分暖意。
“丫头,你错了。”他的声音缓缓传来,一字一字落进林北迁混沌的耳中,“我从始至终,都臣服于三眼灵狐。你身为神赐子,这般送上门来,我绝不会放过这份邀功的机会。”
林北迁头脑昏沉,费力想要拔剑,可四肢脱力,长剑脱手,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英凡他,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她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摇摇欲坠,只能勉强撑住桌沿,勉强维持身形。
“死人是不会有意识的,丫头,好好睡吧。”
最后一丝力气抽离,林北迁身子一歪,重重倒了下去,彻底丧失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