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级算计》一有光一

7、【雪上加霜】 袁放发愁到

　　袁放发愁到每天都约易衡喝酒。
　　易衡终于有空来了。

　　“最近贼发愁，愁死了。”
　　“愁什么你？”
　　“哎呀，跟你一块儿圈的地，现在举报材料一大堆，问题是人家还有特别专业的老专家老教授举报的。”袁放灌酒浇愁，JBF集团这块开发都在他手里。
　　“哎，我也纳了闷了，你说他们不好好在学校里教书，举报什么呀？等我建好了之后我那水土都不就不流失了吗？非得现在举报现在举报，那现在是雨季那当然会流失了。”

　　“呦，这不是跟易衡一个情况嘛，他那也有一个女的一直举报，去年就查了一次，后来又查了一次，纪委，然后工商都过来查，我那边是环境，靠，真他妈烦死了。”

　　“你说这些人不赶紧去赚钱，有这时间钱都回来了啊，举报什么呀，自己也耽误时间，有那功夫玩去啊。”
　　“哎，你这说的就不对了。举报易衡那个，狮子大开口，八百万，人家要是在这举报成功了，一下就能财务自由，当时她那个标的给他评估的应该是五百万，是吧，哥？”

　　易衡点了点头。

　　当时其实对江岱宁有过考虑，好多人都挺关心这个事情。
　　她的咖啡厅应该是周边最大的一个问题。

　　原主张权顺是没问题的，可他见到八百万他也心动，直接转卖了，江岱宁很固执，不会搬，不会拆。
　　是老天爷把咖啡厅收了。

　　易衡不是没找过江岱宁，他没出面，他也不好出面，让张权顺找她聊的，他聊最合适。
　　走完账，张权顺问：“姑娘，我掏心窝子问一句，你收这个咖啡厅就为了收？”
　　“对，就为了收，很感谢。”
　　“不不不，感谢你。”

　　张权顺跟易衡的原话是：
　　这个姑娘还是很固执的，不是为了钱，一分钱都没讲，能满足她的要求，最好满足。
　　就像是江岱宁的说客。

　　易衡当时提前贮备一个团队准备跟她去正面去交涉，结果还没启动呢，咖啡厅就直接被冲了。

　　团队包括集团，很多人都说，易衡绝对是投资天才。
　　天才这个词儿，不光是说他本身，也说自带天运。

　　“卧槽，被冲的就是她呀。我这边这事就是她牵头弄的，她一开始举报其实没有这么兴师动众，后来她就一直跟环境部门去交涉交涉交涉，问题是她给别人当免费义务的法律咨询顾问，整个这一片儿所有相关拆迁户全都过来开始交涉。我现在是没工期，我跟你说我有工期的话，土方我都上不来。穷山恶水出刁民，太难搞了。”

　　“你把人祖坟扒了还嫌人难搞？”
　　“我那不是祖坟呢。”
　　“你怎么不是祖坟呢？你上面扒了多少坟？”
　　“坟，是坟，真不是祖坟。”
　　“不说好多瓷片吗？”
　　“有人说是别人埋的……”

　　……

　　江岱宁在去原址探勘的时候，发现泥沙里有一些碎片。
　　这些碎片的土层不是覆盖咖啡厅的土层，好像是山顶滑坡冲刷再往下流过来的。

　　江岱宁朝上看了一下，整个塌方面积比较大。其实这个地方很危险，尤其她咨询了学校地质灾害的老师之后，的确说在这里开发是有风险的，如果开发的话肯定是要进行地质加固的。

　　那这件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个坡面能形成这种灾害，那其他坡面也可以，最先动土的是这边，所以在急速雨流的冲刷之下，就出现了向源侵蚀，上面动土后，水流集中，水流在原本的沟谷陡坡处不断冲刷掏空底部岩层，使崖壁坍塌、沟头持续向上游源头后退，让原来的浅表河谷不断变长，沟壑持续扩张，土质松散的冲积扇地带最为剧烈，蚕食地表，掏空地基。所以才会出现比以前更大的山洪泥石流。

　　现在咖啡厅已经损毁，积压在最下面，成为目前断层的第一层，没多久冲刷下来的泥土碎石就会慢慢蔓延上来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也就是这个山的山顶上成千上百年堆积下来的岩层会一层一层重新覆盖在咖啡厅，这时候就形成了新的土层在下面，古老的土层在上面的结果。

　　那现在的这个瓦片。

　　江岱宁爬上卧贤谷半山腰，浑身泥，找到了向源侵蚀的起点，下面已经掏空很严重，深度有三米到四米，很明显，这里的瓦片出现了完整的陶器的轮廓。

　　OK，江岱宁找到了新的出发点。

　　这些是坟地啊。
　　要是几千年前的坟地。
　　那就是聚宝盆啊。

　　江岱宁很感激导师，导师全身心投入到科研里，走遍祖国大河大川，走到哪里，就给江岱宁讲到哪里，江岱宁特别想把自己挂在导师脖子上那个放大镜上，发现这世界一切的美好。

　　……

　　袁放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一张纸让他更加崩溃。

　　经核查，贵司拟开发地块内发现文物遗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规定，现通知贵司即刻暂缓该地块全部开发建设活动，不得实施土方开挖、场地平整等作业。请尽快对接文物部门开展考古勘探与文物处置工作，待文物相关手续办结、取得书面许可后方可继续开发。擅自施工造成文物损坏的，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

　　谁的钱不是钱啊，你为了八百万，这是想嚯嚯一个亿啊。
　　袁放疯了。

　　……

　　但是他疯了后。
　　易衡见他的面儿就开始抡圆了胳膊追着袁放打，就好像他是健身房的沙袋似的，打了好几下，袁放更疯了，“再他妈打，下半辈子我就去你家了。”

　　易衡收手了。
　　袁放没回击。

　　“不是你他妈有病啊？”
　　这句说完，自觉失言，赶紧搪塞，“你要是揍，你也戴上你拳击手套啊，你看看，我皮糙肉厚没事儿，你这手……”
　　易衡双手骨节都是伤，流血了，袁放和余南山都知道他锤墙了，一定是很巨大的冲击，让他捶完墙，又捶袁放。
　　“你动手了？”
　　“昂，”袁放不解释，“不是，上次余南山说江岱宁也把你投诉了，八百万，你没没说什么啊，你还没动工呢，我这儿已经动土了，天天上访，我烦死了。”
　　“你看过实际情况吗？”
　　“我看什么呀？我看文物啊？你看我这智商，我像是看得懂的吗？”
　　“不是，实地勘察。”
　　“谁跟你似的热爱苍生大地啊，我下面人都看完了，都说没问题，我这儿可没你那儿叽叽歪歪的事儿，我这儿没有钉子户，都签字了，领钱走人，个个高兴。”

　　易衡拎着袁放的领子往外走。

　　“哥，哥，我不心疼我衣服，我心疼你的手……”
　　几个人到了卧贤谷东侧靠北的一个凹陷地带，走进去，才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场景。

　　易衡给他们看了所有的卷宗。
　　登记户七家，违建。
　　卷宗和诉求其实很简单，七家的确没有在合法合理的位置盖房，是因为他们没钱盖房。

　　已经搬走了三家。
　　还有四家，在住。

　　一家六口都在茅草棚里。

　　你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你眼前的几个人身上，而这几个人已经相依为命很多年。
　　好几十年的相依为命，没有任何人对家人产生厌烦。
　　他们的悲惨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也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家里最老的女人64岁，而这个64岁的女人有癫痫。
　　嫁人三个月内发作了几次，婆家说她骗婚，之后就被新婚丈夫打得癫痫反复发作。
　　有一次不小心摔下新婚盖的楼，一条腿骨折一条胳膊骨折，如果能就医的话其实是可以治好的。
　　婆家因为她有癫痫，本来就不想给她治。
　　后来男的另娶，当初女人嫁过去没有领证，没有法律保护，没生孩子。
　　回不去娘家，拖着残胳膊残腿流浪。
　　走到卧贤谷，一个男的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男的少一条胳膊，哑巴，干不了什么活儿。
　　当年30，比女的大6岁，就这么冬天捡垃圾，夏天上山挖菌子，养着女的。
　　有一天，男的晚了上山没回来，女的上山去找。
　　结果男的回来了女的又没回来，男的又上山，上山之后心急也摔伤了腿，也没钱看病，变成了瘸子。
　　两个瘸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上山挖野货。
　　四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
　　女的滚下楼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孩子没保住，后面也没养好，生不了。
　　两人相依为命的第五年，在山上捡了个孩子，孩子腿部畸形，目测不能走路，俩人就把孩子养着了，没办法抱着孩子，都残缺，晚上女人很细心地用纱布把孩子腿裹上，白天放开让孩子自由自在山里跑草地玩儿，洗干净纱布，晚上再裹上。
　　女人没事做，男人卖了钱，买得起肉，就买一些，买不起就吃卖剩下的菌子和野菜，每天很慢很慢地过。
　　这个孩子到6岁的时候，跟正常孩子走路没差多少了，就这么包裹了6年，没什么医生指导，没任何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
　　这个孩子后来被亲生父母带走。

　　过程很简单。
　　带着警察来的，说当时丢了，后来没找到，男人是哑巴，说不出来怎么找的孩子。
　　亲生父母很大度，很大度，给了一千块钱，带走了孩子。
　　后来再也没见到孩子。
　　大概有一些新闻流传出去，后来，男人和女人陆续捡到了四个孩子，在门前，自己家的门前。
　　这次没人认领回去了。

　　有兔唇，有先天疾病，有天生没有手指头像是多啦A梦，有脑瘫。
　　四个孩子。
　　到现在。
　　老大福多，34岁。
　　老二喜宝，先天心脏病，什么都不能干，嘴唇都是白的，上学晚，20岁，还在读高中。
　　老三小梦，15岁。
　　老四聪聪，8岁。
　　几个孩子都上学。
　　老大面容问题，找不到工作，上学时候也被人欺负。

　　……

　　袁放撞余南山，“你去问问，他们需要啥？”
　　“还用问？”余南山回得快。
　　“易哥，这是江岱宁投诉你的？还是投诉我的？”袁放又问易衡。
　　“你，你上面开工，他们每天泡在水里。没地方去，你看看……”
　　这一家六口，每人都有一个房间，看得出，“爸爸”很爱他们“爸爸”和“大哥”已经用自己能获得的最好的材料，最认真地去创造他们的小家了。

　　材料都是工地里拆除的简易板，但是被“爸爸”和“大哥”规划和整理得很有秩序，几个孩子都分割出了屋子，也做了保温保暖，但是这里地势低洼。
　　整个山谷最低洼地带，因为这种走势，这里才叫卧贤谷。
　　按照JBF集团和WN集团的开发方向，一个高端社区，一个是综合度假村，这里会有一个大型水上乐园，从上面有各种滑道通向这里，这里将是快乐的乐园。

　　可是，这些人，享受不到那些快乐。
　　那些快乐，建立在他们的生存线上。

　　这个地方平时水量汇集不大，但是动工之后，哪边植被少，哪边的水就保不住，水流容易汇集，一下子冲刷下来，几天都渗透不掉。

　　孩子的桌子椅子还有床全都泡在水里。

　　袁放看着也心里难受，他知道易衡更看不得这些，悲伤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子，“卧槽，完了，还有一波人等着江岱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