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导丝》皮卡一皮卡

37、拉毛衣 “人老了，

　　时晨去拿了抽血的管子，没叫护士，自己戴了手套。他站在床边，捏着战弃疾的手腕找血管，手背上的那根被针头占着，他翻过来看内侧，指腹按了按肘窝。

　　战弃疾的血管不太好找，也有可能被领导这样看着，他多少有点紧张，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时晨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找准位置，针头扎进去。

　　血回得慢，暗红色的，不是正常的鲜红。时晨盯着那管血一点点升上来，眉头拧着，不知道是在嫌血回得慢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拔针的时候他按着棉签，力道比正常重了一点，战弃疾“嘶”了一声：“时医生，故意的？”他问。

　　“活该。”时晨说，但手指松了力道，换成轻轻压着，“多按会儿，不会青。”

　　抽完血，战弃疾按了一会儿，自己扒拉起心电监护的电极来，手指在胸前摸索着，想把贴片撕下来：“我自己走得了，你去帮我拿件衣服。”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多了。

　　于是，时晨去更衣室帮战弃疾拿衣服，衣服在战弃疾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时晨拉开柜门，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放在柜子最上层的东西，是战弃疾的手表，运动手表，平时他几乎不摘的那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时晨拿起来，表盘是亮的，心率报警还在闪，一百零几，刚好卡在报警阈值上，他按掉，金属表壳在他掌心里凉冰冰的。

　　他盯着那块表看了两秒，然后把表拿上，一起拿了衣服，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他碰见了刚刚的急诊医生，对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时医生……”

　　时晨脚步没停：“怎么了？”

　　“你脸有点白。”对方说。

　　时晨推门进了抢救室：“被气的。”

　　战弃疾还靠在床头，刷手服的前襟敞着，还在扒拉胸前的心电监护电极，手指在皮肤上摸索着，想把贴片撕下来，但又怕时晨回来跟他闹，他看见时晨进来，停了手。

　　时晨把衣服扔到床上，把手表甩给战弃疾，战弃疾手忙脚乱地接住，说是手忙脚乱，其实衣服扔在了他身上，表带也精准甩在了衣服上。

　　“战主任，”时晨语气凉凉的，“您可真行，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战弃疾低头看了眼手表，没回答这个，刷手服的前襟随着动作敞得更开了，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苍白的胸膛，他看着时晨，忽然开口：“刚急诊过来说你吓得脸都白了？”

　　时晨走过去，把衣服拎起来抖开：“谁脸白能有你白？你刚才那脸色跟死人差不多。”

　　战弃疾没接衣服，他伸手，手掌摊在半空，看着时晨：“时晨，过来。”

　　时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走过去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战弃疾摊开的手，那只手掌心朝上，指节因为之前的缺氧泛着一点青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战弃疾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攥，是握，手掌包着时晨的手，拇指在时晨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意图很明显，在安慰他。

　　“给你道歉，好不好？”战弃疾说，声音低低的，“为今天晕倒，也为今天早上。”

　　时晨没说话，他的手被战弃疾握着，掌心贴着手心，能感觉到那点凉意正在一点点退去。

　　“观察术后效果吧。”时晨说，声音硬硬的，但手没有抽回来。

　　战弃疾松开手，自作主张地揭下了电极，然后去拿衣服。时晨拎起毛衣递给他，他套上袖子，然后伸手去够衣襟下面，腰一弯，他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腰疼？”时晨问。

　　“嗯。”战弃疾撑着腰，眉头拧着，他试着又弯了一下，还是不行，最后放弃了，“你帮我拉一下。”

　　时晨走过去，帮他把衣服拉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截腰线，皮肤苍白，但肌肉线条清晰，肩胛骨收拢的时候，背肌从脊柱两侧铺展开来，腰窝深陷下去，连接着窄而紧的腰身。他的手指停了一秒，他看见战弃疾后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铅衣的压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腰，然后他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好看吗？”战弃疾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时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拽了一下，力道不轻，战弃疾“嘶”了一声，腰往后缩了一下，背肌绷得更紧了。

　　“还行。”时晨站起来，语气淡淡的，“就是人老了，腰不行。”

　　战弃疾低笑了一声，时晨听见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你……裤子一起换吧。”他转过去，假装看化验单。

　　战弃疾声音有几分罕见的无赖：“你这么害羞？”

　　时晨开口：“战主任，我刚应该趁着你晕倒，偷偷打你一顿。”

　　“哦？舍得？”

　　时晨没理他，他想，刚刚战弃疾是晕倒了吧？不是被魂穿了吧？

　　战弃疾撑着床站起来，手搭在时晨肩膀拍了拍，带着几分让他安心的意思。

　　走廊里的灯有点晃眼，战弃疾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额头，然后手放下来，指尖在眉骨上停了一瞬。补钾之后的全身发麻还没完全消退，指尖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顿，不是走不动，是每走一步小腿都在抗议，低钾导致的肌肉酸痛在活动之后开始明显了。

　　“你还能走吗？”时晨问。

　　“能是能，肌肉酸麻。”战弃疾说，皱着眉。

　　时晨走到他旁边：“要不我给您借个轮椅？”

　　战弃疾看他一眼，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就几步路，走过去就好了。”

　　到了科室，战弃疾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今天那台手术的记录。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时晨看见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战弃疾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时晨问。

　　“没事。”战弃疾说，声音平平的，他捏了捏眉心，指腹压在太阳穴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开始敲键盘。

　　时晨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补钾之后倒是常见，他站在他旁边，看见战弃疾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停了，又敲一个，再停。

　　时晨搬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放在战弃疾旁边：“战主任，口述吧，我写。”

　　战弃疾没拒绝，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露出手背的胶布，针眼周围的淤青又深了一点。

　　他两搭配倒是默契。

　　战弃疾看着时晨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时晨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表情认真。他特别想亲他，这个念头是如此突然而自然。

　　时晨敲完最后一行，保存，提交，然后他转过头看战弃疾：“你上这么多手术，是为了让我们少上点？”

　　战弃疾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一下头：“你们也不少。”

　　“你的最多。”时晨说，“上个月你上了多少台？”

　　“忘了。”战弃疾自己根本不数的。

　　“我要求加手术。”时晨说，表情很正经。

　　战弃疾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脑屏幕：“行，我考虑一下。”

　　时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战弃疾说他考虑一下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就用这句话拖着，拖到对方自己忘了，或者拖到他自己找到别的办法。

　　时晨隐约猜到了战弃疾为什么不想让他加手术，因为辐射量。心内科的介入手术吃射线，战弃疾是副主任，排得多、吃得多，但手术数是越来越多的，他们舒服了，战弃疾就得扛得多了。

　　时晨没说话，他关了机，战弃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时晨竟然没说话。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战弃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晨通过反光瞥见了屏幕上的通知栏，好几条未读，最上面一条是黄石的头像。

　　他没看清内容，但战弃疾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估计不是什么好消息。战弃疾把手机塞进口袋，面色如常地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