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导丝》皮卡一皮卡

33、低气压 “真是肉包

　　结果和结论是下午出来的。

　　战弃疾趁着两台手术之间的空隙，去了一趟牛主任那里。

　　果然有问题，微小动脉瘤。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走廊里，手指捏着纸边，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上临床的时候，第一次遇到自己搞不定的病例，那时候他也会慌，也会在深夜翻书到天亮。后来，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做那个永远稳得住的人。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

　　战弃疾把诊断报告折好，塞进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里，右手边的口袋里装着下午谈话的病人资料。牛平力和他谈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定期随诊，又不开刀，控制住就和它一直共存，什么都不影响。”

　　战弃疾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手术、不用开颅，保守治疗，完全可以实现带瘤生存。前提是，别让它破，别太累，别太激动，别熬夜，别透支。

　　可他哪一条能做到？

　　时晨下班的时候以为战弃疾会再找借口，比如顺路送我一程，比如头又疼了，没想到战弃疾今天手术做的慢，现在还在台上，他磨蹭了一会儿，没等到人，也没等到消息。随即一想，自己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整个心内科都感受到了战弃疾的低气压。

　　起因是规培生交上来的记录，战弃疾坐在办公桌前，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病历系统，扭头数落起来：“室壁写成势必，二尖瓣写成二减半，交之前你看了吗？”

　　规培生站在他前面，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战主任，我昨天……熬夜改的来着……”

　　“就写出这种东西？”战弃疾捏了捏鼻梁，话说得尤其重，“你要是干不了这一行，趁早换个专业，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平时他严厉是严厉，如果在台上犯明显错误或者危及到患者了，他才会痛批，这种错误最多说句“下次注意”。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其他几个规培生大气都不敢出，芮一凡早上也被数落了，不敢触这个霉头。

　　战弃疾知道自己今天过分了，可他控制不住。脑子里那团阴影像一块石头压着，他一开口就收不住，几乎是把所有焦虑都倾泻在了这些无关紧要的错别字上。

　　他原来也怕死。

　　时晨终于看不下去了：“战主任，上升不到这个高度。”他顿了一下，“他们还年轻，刚规培，还没熬习惯。”

　　战弃疾顿了一下：“医院里病人会管你是不是规培生吗？”

　　“是人都会犯错，战主任。”时晨想，大早上，谁又把气急哥本体放出来了？他打了圆场，“感冒了就别生这么大气，别回来发烧了。”

　　战弃疾还想反驳他，时晨走过去：“早餐是不是还没吃，战主任？”他想，缺觉缺碳水会让人暴躁的，战弃疾这是典型的饿急了加没睡够。

　　战弃疾抬眼看他，眼底的烦躁还没散干净：“你替他解围？”他想，时晨人真好，一会儿关心朋友，一会儿为规培生说话，怎么对自己就这样忤逆？

　　“得了得了，”时晨道，“你跟规培生较什么劲。”

　　“我是在教他。”

　　“你那叫教吗？”时晨压低声音，办公室里其他人假装低头忙自己的事，“你那是骂。”

　　战弃疾靠在椅背上，目光凉凉的：“那你来教，你做我老师？”这话说得有点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时晨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说得话却不怎么客气：“你今天吃枪药了？战弃疾，你别做老师了，你学学怎么做个人吧。”

　　战弃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你也是那会儿过来的，”时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就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要有多优秀才能让你去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既有天赋又幸运的，有天赋又怎么样呢？”

　　战弃疾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孩子的辛苦，他只是……只是今天格外烦躁，格外怕，格外想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他转回去看电脑屏幕，光标在病历系统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时晨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战弃疾没理他，时晨心里那股火慢慢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他站起来，拿了自己的饭卡，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回来的时候，战弃疾还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估计在改记录，他走到战弃疾桌边，把袋子往他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真是肉包子打狗。”

　　说完他转身就走，补了一句：“中午去吃饭，别光喝咖啡。”

　　战弃疾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微微冒着热气，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安静地躺着。他伸手把袋子解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还温着。

　　他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把那口包子咽了下去，然后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把那份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沓旧病历下面。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