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导丝》皮卡一皮卡

17、低血糖 “我以为你

　　战弃疾还想说什么，时晨的手机响了。他几乎是仰卧起坐一般弹起来，没管战弃疾，直接往外跑，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战弃疾比他高，腿也比他长，几步就追上了他。

　　他们两个的默契还是在的。好歹战弃疾在，不然心肺复苏得累死他。时晨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逐渐平稳下来，松了口气，摘掉手套。他的后背湿透了，紧绷松懈下来才发现肩膀又酸又沉。

　　紧接着，他感觉肩膀上一沉，他先看到了战弃疾的手，不是吧，手套都没来得及脱就搭在了他肩上，他刚想说“脏”，身上又是一沉，战弃疾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整个人朝他这边压过来。

　　护士突然喊了一声：“战主任——”声音里有点惊慌。

　　时晨一低头，看到战弃疾的冷汗正滴在他手背上，那滴汗是凉的，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滑。

　　草，这哥们直接晕了，抢救病人给自己抢救晕了。

　　战弃疾那个身高摆在那里，时晨没敢硬拉，扶着他慢慢坐下来，让护士开了瓶葡萄糖，走了自己的账，一口一口喂他喝。战弃疾的嘴唇很干，喝的时候喉咙滚动得很慢，这玩意也确实不好喝。

　　他挺不好意思的，大半夜值班，不管是那位关秘书大惊小怪，还是怎样，战弃疾都是为了他跑了一趟。

　　他不信院长会直接打给战弃疾，估计是黄石怕麻烦，推给了战弃疾，就像当初推自己出去一样，战弃疾今天忙了一整天，现在还跟着他抢救病人，好了，直接低血糖撂倒了。

　　时晨看着战弃疾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战弃疾这个好人……好师哥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到他已经不敢多想了，他到底图什么？图他吗？别开玩笑了。

　　战弃疾喝了葡萄糖之后缓过来一些，他那么坐着腰疼，现在缩着坐已经有点僵了，他开口说了一句：“扶我起来。”

　　时晨让他自己拿着葡萄糖喝，看到战弃疾的手还有点抖，没说什么。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扶起来，战弃疾顺势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他想，没想到两个人之间最亲密的动作，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时晨扶着他坐到旁边家属等候的位置上，战弃疾自己小口小口地喝着葡萄糖，每喝一口都要停顿几秒，因为齁得嗓子发紧。

　　战弃疾突然开口，声音还带着虚弱的沙哑：“还说我不接地气，人家的电话都能打到院长那里。你就不能想想，人家万一对你有什么不满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来？”时晨问。

　　战弃疾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我以为你知道。”

　　时晨想都没想：“因为你是我师哥。”他的好师哥。

　　战弃疾突然觉得头好痛，不是低血糖的那种昏沉，是那种有针在扎一样的刺痛，他扶了扶额头，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良久，战弃疾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你是龚老师的关山弟子，但不是我唯一的师弟。”

　　时晨看了他几秒：“所以呢？”

　　战弃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我只考虑来了你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工作上的压力，可他还是来了，时晨见他没说话，也沉默了。

　　时晨觉得医院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所有人在这里一视同仁，剥去身份和财富，只剩赤裸裸的人和病。

　　他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遗憾，他遗憾自己，周浩俊进CCU之前，他拿着知情同意书站在床边，周浩俊的律师在旁边等着签字，原来有些爱可以超越生死——很伟大的爱，可他的爱连时间都战胜不了。

　　爱不是挂在嘴边的喜欢，不是模棱两可的暧昧，是进CCU之前想到的第一个人，是知道自己可能下不来台的时候，还有没说完的话要留给那个人。

　　他做不到这样。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今天是陈乐躺在那张床上，他会怎样，他当然会难过，会尽一切努力去救他，会在他康复之后松一口气。但他不会像周浩俊那样，他甚至不会留下一封信，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陈乐，习惯把这份感情藏在友情的壳子里，从不戳破。但周浩俊的出现让他看清了一件事，他对陈乐的喜欢，是一种安全的、不会伤筋动骨的喜欢，是那种即使得不到也可以坦然祝福的喜欢。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段自以为暗恋的过程中，友情大于爱情。他希望陈乐好，因为他知道陈乐不容易，他甚至没有一点负面情绪，他应该有些不甘心，可他没有。

　　时晨自己也有些疑惑，他到底在遗憾什么？是遗憾陈乐有了别人，还是遗憾自己从来没能那样爱一个人？

　　他不敢往下想。

　　战弃疾喝了大半瓶葡萄糖，放下瓶子，困意上来了，他在时晨面前晃了晃手：“时医生，明天上午我还有手术。能不能借你的床睡一会儿？”

　　时晨看着他刚刚还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拿起他喝剩的葡萄糖瓶子：“走吧。”

　　值班室是上下铺。

　　时晨不敢让战弃疾睡上铺，一是他那身高太危险，二是低血糖还没完全缓过来，万一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战弃疾在下铺躺下来，时晨坐在上铺的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战弃疾背对着他，蜷在窄小的值班室床上，长腿委屈地弯着，肩膀几乎占了半张床，就像大学时期一样。

　　时晨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放手的心痛，反而是祝福。也许有过喜欢，但对比之下，并没有那么深。可到底还是有一丝怅然若失，余蕾有了男朋友，陈乐也是，他呢，就剩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这个放眼过去都是生死病痛、无常黑白的医院里尽力做好一个医生，但却不得不接受着误解甚至是冲突矛盾。

　　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年战弃疾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下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时晨想，如果这二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