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一事无成 “走了” ...
-
第二天早上,时晨到科室的时候战弃疾已经在办公室了,不仅战弃疾在,还有几个规培生也在,规培生们脸色不好,一个个低着头,空气好像都冻结了,看起来战弃疾又气急了。
时晨想说话,战弃疾看他,开口问:“你昨天也喝酒了?”
“今天有手术,没喝。”时晨开口,他看了看规培生,试探性地开口,“战主任,昨天喝的是无酒精的。”
战弃疾下颌线绷了绷,时晨给规培生们递了个眼神,意识到战弃疾在生气什么,和战弃疾说道:“他们也是医生,红线都明白的。”
战弃疾“嗯”了一声,非常意外地说了句:“我误会了,给你们道歉。”
时晨打了个圆场,让规培生们该干什么去干什么,然后凑到战弃疾旁边:“战主任,您是怎么知道的?”
战弃疾喝口咖啡,反问他:“你平时不看朋友圈吗?”他想,时晨昨天是真挺高兴的,高兴到连朋友圈都没刷。
时晨笑了一下:“我以为您已经脱离这种低级娱乐方式。”时晨没往下面继续说,他看见战弃疾坐在那儿,一只手按着太阳穴,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桌上散着几份病历,还有一板药,应该是他给的布洛芬,已经吃了几粒了。
时晨想说,肝火太旺,喝点儿菊花,但他没说。
中午在食堂,时晨端着餐盘找刘瑾拼桌。刘瑾咬着筷子说:“哎,战主任今天没下来吃饭啊?”
时晨夹了一筷子菜:“不知道。”他哪里知道?不过——战弃疾中午要是吃饭,一准儿能精准找到他,坐在他旁边。
下午两点多,他去门诊给战弃疾送会诊单,推门进去,战弃疾正在给患者看片子,听见动静抬头,脸色比早上好一点,但眼下那层青黑没散。欧小芳给他使眼色,意思是今天战弃疾心情不好,也是,谁面对这么多患者,谁心情也不好,尤其花钱挂战弃疾号的,都不是什么好处理的问题。
“有事?”战弃疾问,语气不咸不淡,时晨觉得战弃疾有点儿不想搭理他。
“会诊单。”时晨把单子递过去,目光在他桌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杯没喝完的水,他说,“战主任,我去术前谈话了。”
战弃疾“嗯”了一声,接过单子,时晨看到了垃圾桶里面的巧克力包装,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门诊,战弃疾看了三十多个号,中间没出来过。时晨下午手术谈话,偶尔从走廊经过,看见诊室门口还排着人。
五点多的时候,人流才慢慢散了。下班时,时晨从停车场出来,远远看见战弃疾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包,没急着上车,就那么站着。他站姿有些僵,一只手还撑在腰后。
不像是低血糖。
时晨没下车,也没发动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战弃疾,如果战弃疾知道他就在停车场,那岂不是很尴尬。
那天战弃疾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有力气去洗澡,他都分不清腰和后脑勺哪个更疼。
时晨以为战弃疾生自己的气了,由于护着规培生驳了他战大主任的面子,反正战弃疾今天一直不咸不淡的,他说什么,战弃疾也不说什么。没想到,他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战弃疾给他发了消息:明天出完门诊去第二手术间。
干干脆脆,没有多余的字。
第二天,时晨去了,他看排班表上是黄石的手术,战弃疾不在,黄石看他来了:“小时,过来,你师兄特地跟我说,非要你看这台手术。”
这对黄石不算什么特殊的手术,对战弃疾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个患者和时晨最近在搞的课题很相关,他还说回来找老黄要下资料,学习一下。
没想到战弃疾知道。
今夜是时晨值班。
时晨接到急诊电话的时候,以为是什么抢救。人还没醒,魂儿先醒了。到了急诊定睛一看,老熟人,周浩俊。战弃疾还没来的时候,他被黄石推出去负责的患者,听说级别不低。
管他什么级别,天王老子来了医院也是病人。
他系上白大褂的扣子,问了情况。凌晨的急诊不算太忙,一般都是小孩头疼脑热,隔行如隔山,但凡和心脏扯上关系,其他科室恨不得把心内科全员叫起来。
他拿到结果之后看了很久,把周浩俊的心电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回想了一下——前几天周浩俊好像发过烧。他和急诊同事对了一个眼神,几乎同时往门外走,他怀疑是暴发性心肌炎。
时晨了解周浩俊的情况,让周浩俊联系了他的秘书,但比起周浩俊本人,他那位秘书可要难说话得多,姓关来着,他听说是别的部门派过来的。不过时晨对自己的专业判断有信心,也有把握。
没想到的是,这位关秘书的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院长那里,把战弃疾给叫来了。
时晨一扭头,看到战弃疾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没过来,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走到门口,战弃疾跟上来,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怎么不问我怎么来的?”
时晨停下脚步。
“院长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患者怀疑你的诊断。”战弃疾是相信时晨的,只不过领导都给他打电话了,他总得来,他也怕万一要上介入,情况复杂,时晨应付不过来。而且可以一通电话直接打给院长,万一真出什么事,他能替时晨担着。
暴发性心肌炎是急诊里最容易误诊的疾病之一,但时晨足够了解周浩俊的病史和前期症状,不至于看错。
时晨开了门,和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站在一旁等着战弃疾复诊。他多少觉得有些丢人,好像学生等待老师判卷一样,都主治了,还要别人来给自己检查作业。
他本身并不关心患者身体以外的情况,他和周浩俊还有那位不好惹的关秘书都算比较熟了。反倒是战弃疾,径直走过去,没有伸手,语气淡淡地自我介绍:“院长给我打电话,说患者怀疑时医生的诊断,就让我来了。我是战弃疾。”
关帅是周浩俊的秘书,他伸出手准备和战弃疾握手,战弃疾没有动。
关帅有些尴尬,和时晨对上了眼神,时晨也很尴尬,他没料到战弃疾这么直接,这么不给面子。战弃疾的手就放在口袋里,接着说:“时医生的诊断很准确,我觉得您完全不用怀疑时医生的专业性。”
时晨非常尴尬地朝关帅笑了一下,然后回头拽了拽战弃疾的衣袖:“走了。”
战弃疾还想说什么,时晨发现自己拽不动他,只好加了点力气,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走了。”战弃疾是不是不知道人家一通电话打到院长那里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如果人家想,别说他了,战弃疾都可以原地失业。
战弃疾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说:“我还没说完呢,白让我跑一趟,还以为是——”他还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
时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刚从国外回来还没习惯?”他有些无奈,他知道周浩俊的位置,犯不上得罪他的人,A市这种地方卧虎藏龙,战弃疾从国外回来看起来还没习惯,“你能不能接点地气?”
战弃疾深深地看了时晨一眼:“终于说心里话了?”
时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战弃疾笑了一声:“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接地气?”他自己用免洗消毒凝露搓了搓手,“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说的。但刚刚——时医生,我在给你出气。”
“没什么可出气的。”时晨说,“患者和家属有怀疑、不信任,是正常的。”
战弃疾没有接话,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冷不丁说了一句:“进来。”
时晨没动,他不知道战弃疾想说什么,但下意识逃避这种一对一的私下沟通:“我要去值班室。有事的话,请战主任明天上班再找我吧。”
战弃疾眯了眯眼睛,撑着门框,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时晨低头往值班室的方向走。战弃疾关了门,跟在他后面,冷不丁问了一句:“我不来的话,这个副主任是你的,对吧?”
“不是这个。”时晨反应很快,怎么可能是这个,“和这个没关系。是你的话,我认。”
他是真的认。他申博的时候,战弃疾已经在公派在德国留学了;他准备考副高的时候,战弃疾已经是副主任了。从手术量到手术难度再到成功率,那是龚强的正经弟子,也是他的师哥,他从来没有质疑过战弃疾的能力。
不知道谁又在瞎传什么,工作都不饱和吗?
“你说什么?”战弃疾问。
“我说,我认。”时晨看了他一眼,推开值班室的门,自己躺在了下铺的床上。他瞥见战弃疾伸手帮他拽了拽挂在衣架上那件白大褂的袖子,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准备再睡一会儿。
战弃疾在椅子上坐下来,自顾自地开口:“从我入职以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后来有人跟我说,我不来的话,这个副主任将来是你的。”
时晨睁开眼睛,战弃疾以为是这个?时晨的心情很复杂,很想骂人,又不能骂领导:“我说了,我认。论文、课题、手术,您觉得哪个我比你强?”他翻了个身,“能不能让我睡觉?”
“你就这么跟领导说话。”战弃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幽幽的意味。
时晨闭上眼,没搭理他。
战弃疾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给你留下了错误的印象。我做介入,也做起搏器植入,不是你说的不接地气。”
时晨被气笑了——比和患者说话还对牛弹琴。他不会在手术这件事上说战弃疾半句不是,穿铅衣一穿一整天,他没有这个体力,他没资格说战弃疾。但他只是觉得战弃疾有时候跟黄主任说话都太直接了,但也轮不到他来评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没睡着,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喜欢过战弃疾然后发现不是这回事?说自己刚刚发现自己的好朋友有一位非常爱他的对象,而他喜欢自己的好朋友?还是说在他这个岁数,大家都成家立业,他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有,更别提独当一面的工作能力?
三十岁,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