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霜刃》闹铃不响

4、第 4 章 一人一半

　　清晨吃的依旧是夹生的米饭和苦涩的青菜炒肉。

　　当霍铃决心又一次并最后一次提出由她来做饭时，徐一亭却几乎未经思考就点了头。

　　难道是昨晚想通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饭难吃了？

　　霍铃小心翼翼地确认：“从今天中午开始，每天都由我来做？”

　　“嗯，作为交换，我去摘菜。去买米、肉、油这些也我来。”

　　“哦……”

　　话题戛然而止。

　　桌子刚好容得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空气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霍铃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也并不像主仆关系，倒像是搭伙过日子的。

　　她想了想，说：“其实你可以把所有活都丢给我的，这本来就是我该干的。”

　　徐一亭有点无语。

　　“劳役司就是这么培训你们的？”

　　“凡界是这样。”而陈姑姑什么都没和她说。

　　“魔界呢？”

　　“魔界就是自己过自己的啊，没有魔侍这些。”

　　“那就这样。”

　　“哦……”这样是哪样，像魔界那样吗？可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人啊，是两个人。

　　“那个殿下……”

　　“以后也别叫我殿下。”

　　“徐仙君？”

　　徐一亭满头黑线：“霍铃。”

　　“诶，徐仙君。”

　　“我怎么叫你，你就怎么叫我。”

　　“那我叫你……霍铃？”霍铃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嘿嘿笑起来。

　　“我知道了，徐一亭。”

　　吃完饭，二人又碰到一个问题。

　　饭后谁刷碗呢？

　　霍铃提议一人一天，今天她先刷。徐一亭表示同意，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没什么肉了，他去买些。

　　霍铃想到那柴得难以下咽的肉，怀疑不只是他厨艺的问题：“我也没什么头绪，要不你也带我一起去看看吧，我挑挑看。”

　　“好。”

　　下一秒两人一起降落在人界。

　　霍铃愣在原地。

　　……不是说他不会法术吗？

　　仙或魔的修为共分为六阶，像霍铃这种刚入门的魔修差不多在一阶水平，其他大多数停留在三阶，难以实现突破，而三界时空之间的任意穿越基本只有四阶及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

　　徐一亭……怎么可能？

　　他看着霍铃震惊的眼神，无辜地伸出手，手掌大的一面镜子，花纹繁复，周身透着玄紫色的光：“玄天镜，要么？”

　　好吧，她忘记还有法器这回事了，法器确实无需内力操纵，只不过认主，给她她也用不了啊。

　　霍铃摇摇头，沉默着继续往前走，不理会他。

　　徐一亭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始终和她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时隔一个多月，人界还是熟悉的样子，她轻车熟路地顺着人流的走向找到市集，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仙界应该也有卖肉的地方，为何非得来人界？但想到朝雪“受诅咒”的说辞和陈姑姑等人的反应，徐一亭在仙界想必是受尽冷眼。

　　善良如她，也只有她能同他和平共处了！

　　徐一亭静静地看着霍铃的脚步从熟练变得缓慢又莫名变得欢快。

　　他没想留下她，但留下她又是最好的选择。与其赶走她，换来一个表面恭敬，实则满嘴“诅咒”、满脸鄙夷的仙侍，不如留下一个同样会被排挤的小魔修。

　　但她为何看着如此自在？不是孤身一人到仙界来了么？不是刚到仙界就被指派来服侍他这个废人么？

　　他多想让她也尝尝他的痛苦，看看她能否还像现在这样快活。

　　“霍铃。”

　　“嗯？”霍铃在摊前挑挑拣拣了半天，一旁的屠户盯着她一脸不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都怪魔族那二十多天逍遥日子，霍铃自从吃了那好肉，便再也不想吃劣的了。

　　魔尊如此仁慈，可惜未加防备，谁能料到魔族会在仙族的攻打下溃不成军。唉，时也命也。

　　徐一亭问：“你父母在何处？”

　　“我没父母。”

　　“……那兄弟姐妹呢？”

　　“额，我是孤儿。”

　　霍铃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想着如果你父母在人界，我们就顺道去看看。”徐一亭面色平静，“肉挑好了么？”

　　“好了。”霍铃选了块最有光泽的，“师傅，帮我切差不多够两个人吃两顿的。”

　　屠户切了一刀，不满地嚷嚷：“买这么点肉还挑半天，要是都像你这样我生意可没法做！给，一斤，三十文。”

　　“怎么这么贵？我去别处买一斤才二十五文！”霍铃下意识讲价，说完却反应过来，她也付不了钱啊。

　　主要是别说二十五文了，她兜里如今连十五文都没。

　　屠户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反驳，尴尬之际，徐一亭很识相地把钱递了出去：“罢了，便三十文吧。”

　　“还是这位郎君懂行，我这肉好得很。”屠户由怒转笑，“您家娘子也太小家子气……”

　　“他是我主子。”霍铃打断，“徐一亭，我们走吧。”

　　屠户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嘟囔。

　　“这穿着打扮哪儿像个公子，说是穷要饭的我都信！”

　　直至走远了，霍铃想到刚才徐一亭将钱一文一文地拿出来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那个……你的钱还富余吗？”

　　“放心，两个人够花。”

　　他怎么总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虽不知他的钱从哪儿来，霍铃也不多问，他既这么说了，有钱花就行。就凭她在仙界拿的那点月俸可没法每天都吃得起肉。

　　“霍铃，你有朋友么？”

　　“啊？”他怎么今天突然盘问起自己底细了。

　　“在人界、魔界，你有朋友吗？”徐一亭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吧，什么算朋友？如果说了很多话的就算，那我有很多；要是得像说书人口中‘高山流水’那样的，我可一个也没有。”

　　徐一亭忽然不知作何感想。

　　他的痛苦和恶趣味似乎有点无处安放，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刚才的连连发问简直就是幼稚的赌气……他无地自容。

　　霍铃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到他眸中似是有自嘲和愤懑，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他，急忙转开话题：“快正午了，我们回仙界吧。”

　　长生殿内。

　　霍铃颠着锅翻炒，徐一亭在一旁洗碗筷。

　　大火收汁，霍铃满是得意地装盘，将红烧肉摆在餐桌最中间的位置，不一会儿又端上来一盘炒青菜，盛了满满两大碗米饭。

　　“开饭！您先吃。”霍铃招呼。

　　徐一亭也不推辞，先尝了块红烧肉。

　　“味道如何？”

　　“很好吃。”徐一亭毫不吝啬地夸奖。

　　霍铃笑嘻嘻地也吃起来，瞥见面前人皮包骨头的脸，估摸着自己不出一个月就能将他的脸圆润回去。

　　“下午我要去人界，晚饭前会回来。”

　　“行。”霍铃转念想想，又补充一句，“需要我同去吗？有事的话，我可能也能帮上点忙。”

　　“好。”

　　……她就是客气客气。

　　云溪镇内。

　　徐一亭来人界原来是为了给别人写字赚钱。

　　摊位前人不算很多，但接二连三地却也没间断过。

　　“徐公子，今日怎把娘子也带来了。”一大婶坐在摊前，含笑看着坐在凳子上收钱的霍铃。

　　霍铃想反驳，目光却瞥见徐一亭那破布衫，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比他还残破的衣衫——肩膀她夜里偷偷用修补术补好了，可忘了补那日做火把从袖口撕下的一块布，此时袖口大剌剌开着，看着像个路边乞儿。

　　她想起早晨去肉铺说完“他是我主子”后那屠户嘲弄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是为何，这次硬生生咽下了这句“大话”。

　　徐一亭似是不太在意，也不反驳，只问：“写什么？”

　　“写个团团圆圆就行！这不是快中秋了嘛，图个喜庆。”

　　徐一亭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下团团圆圆四个大字。

　　霍铃不太懂书法的好与坏，不过看大婶的反应，应当是写得相当不错，她高高兴兴地收了大婶递来的钱。

　　街上忽然吵嚷起来，叫喊声疑是从那屠户的铺子前传来。

　　好热闹的霍铃蹭地站起来。

　　“中午就来闹过一回了，好像说是有户人家从他那儿买肉，竟在切肉时发现了刀片。”后面的大叔刚坐到摊前，见霍铃好奇便讲起。

　　“刀片？！”

　　“是啊，这是害命的事！他这肉铺肯定开不了了，说不定还要闹到官府去，赔那户人家好大一笔钱呢。”

　　霍铃心里一凉，慌忙凑到徐一亭耳边：“那红烧肉里没吃出什么异物吧。”

　　徐一亭微微一笑，摇摇头示意她没事，提笔又写下“阖家团圆”。

　　霍铃松了口气。

　　这可是危及性命的事，他未免太平静了些……

　　不过忙着收钱的霍铃很快就将这些抛到脑后。

　　坐了足足一下午，她数了数赚得的钱，共计一百一十八文。

　　霍铃从未一次拿过这么多钱，看着徐一亭又惊又喜。怪不得他说“放心，两个人够花”呢，她还怀疑过他是在说大话，想想真是惭愧。

　　她将钱递给徐一亭，徐一亭大致数了数，抓了一把给她：“一人一半吧，买东西方便。”

　　霍铃收着，想了想又塞回他手里。

　　“怎么了，你拿着就是，我平时用不到什么钱。”

　　霍铃摇摇头：“从明天起，我也想自己赚钱。”

　　徐一亭不懂她固执的原因，不过随她去了，各自独立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霍铃想着去买点青椒，晚上做青椒炒肉吃。她一蹦一跳地在前面走，思考着明天是去酒楼还是去茶坊呢？

　　徐一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也不想知道，只是快步赶上去，和她并排走。

　　见霍铃又往前蹿了两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又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