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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续药 嘶哈嘶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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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药
灵溪香云山的月色如水,淌进药庐的窗棂,将一室药草香气衬得愈发浓郁。
方才山道上短暂的相逢,那份裹挟着后怕与悸动的氛围并未散去。李青侯率先踏入屋内,青衫下摆轻轻扫过地面青石,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转身看向身后步履蹒跚的少年。
白小纯跟在他身后,每挪动一步,身上结痂的伤口便隐隐撕裂,渗出血丝。不死长生功保住了他的性命,却无法消弭皮肉筋骨的重创,一路从落星山脉跋涉归来,早已透支全部气力 。“坐下。”李青侯声音平稳,努力找回香云山掌座的从容,伸手示意药庐正中的木榻。
白小纯依言缓缓落座,后背稍稍倚靠木柱,牵动伤口时,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气。他抬眼,目光黏在李青侯身上,少年往日里狡黠跳脱的底色褪去大半,只剩下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静。李青侯转身走向药鼎,掀开鼎盖,温热的药香扑面而来。连日熬煮的疗伤灵汤依旧温热,灵草精华尽数熬入汤药之中。他取过玉碗盛满汤药,指尖捏着玉勺,回身递向白小纯。
“先服药。”
白小纯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望着他,嗓音依旧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调子,是只在二人独处时才会展露的依赖:“李叔,我手臂伤太重,抬不起来。”
这话半真半假。手臂伤口纵横交错,稍稍用力便剧痛难忍,可若是他执意去接,并非不能做到。只是此刻看着眼前人为自己悬心半月,心底那点潜藏的念头肆意生长,年下之人独有的小心思悄然冒头,想要多承接一点对方的照料。
李青侯微微一顿,低头看向他布满血痂的双臂。少年衣袍破碎,狰狞的伤口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心头那丝训斥的话语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他走上前,站在木榻一侧,垂着手,耐心舀起一勺汤药,递到白小纯唇边。
“张口。”
距离骤然拉近。
白小纯微微仰头,乖乖喝下汤药。温热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可他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身上。月色落在李青侯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神情专注。
少年的呼吸不由自主放轻,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李青侯的手背。
李青侯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握着玉勺的手微微收紧。
这距离太过亲近,早已超出寻常长辈与晚辈该有的界限。他下意识想要往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手腕却被一道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
白小纯的掌心带着伤口未愈的薄茧,力道很轻,没有丝毫强迫,只是轻轻圈住他的手腕。
“别急着躲开啊,李叔。”白小纯轻声开口,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混杂着脆弱与执拗,“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就这般不愿靠近我?”“我只是想着,尽快为你处理伤口。”李青侯定了定神,试图维持冷静,想要抽回手腕,却又怕用力拉扯牵动少年伤口,不敢贸然挣扎,进退两难。
“处理伤口也不急这片刻。”白小纯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间细腻的肌肤,细微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往上,搅得李青侯心绪纷乱。“半月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在了落星山脉,李叔……那段日子,你是不是很难熬?”
问话轻柔,却直直戳中李青侯心底最深的惶恐。
半月日夜难安的等候,无数次望向落星山脉的茫然,一遍遍推演最坏结果的绝望,尽数涌上心头。他沉默许久,避开白小纯灼灼的视线,低声道:“你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日后不可再如此鲁莽。”
“我知道莽撞,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断后。”白小纯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却顺势微微前倾身子,两人之间距离再度缩短,“只是落星山脉无数次濒临绝境的时候,我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能死,我还要回香云山,回来见李叔。”这番话语没有炽热的告白,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李青侯喉间微涩,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能转身取来药罐与干净纱布、消毒灵膏,借以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把上身外衫褪下,我替你清理伤口。”
白小纯顺从抬手,缓慢褪去破烂的外衣。
肌肤之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鞭痕、刀剑割裂的创口随处可见,部分血痂粘连皮肉,看得李青侯眉心紧紧蹙起。他蘸取浸润灵液的洁净棉布,动作尽量放轻,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边干涸的血迹。
冰凉的灵液触碰创口,带来一阵刺痛,白小纯闷哼一声。
李青侯手上动作立刻停下,抬眼询问:“疼得厉害?若是承受不住,便与我说。”
“有李叔在这里,再疼也能忍。”白小纯望着他,目光沉沉。李青侯不再言语,继续手上动作。他俯身专注处理胸口的伤口,呼吸微微下沉。白小纯静静仰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视线缓缓游走,从紧抿的唇,到微蹙的眉峰。
心底那股朦胧悸动愈发清晰。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认定,李青侯是那个永远沉稳、永远能撑起一切的香云山掌座。可白小纯方才亲眼看见,这人破门而出时难以压制的慌乱,听见那句“回来就好”时潜藏的颤抖。
他忽然不想永远做被庇护的晚辈。等伤势痊愈,他要足够强大,成为能够护住李青侯的人。
李青侯的指尖按压灵膏,轻柔涂抹在一道深长的创口上。
白小纯猛地往前微倾,额头不经意间,轻轻撞上李青侯的肩头。
柔软的触碰突如其来,李青侯浑身瞬间僵硬,持着药膏的手悬在半空。温热的头颅靠在自己肩头,少年身上混杂血气与淡淡药香的气息包裹过来。他能清晰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以及白小纯平稳温热的呼吸。
“李叔,让我靠一会儿。”白小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撒娇,是年下忠犬卸下所有防备才会展露的模样,“在落星山脉漂泊的这些日子,我无数次幻想,回到香云山,能这样靠着你。”
李青侯浑身紧绷,大脑一片空白。他应当推开,应当端起长辈的分寸,应当提醒二人之间的身份隔阂。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阻拦他。半月的煎熬等候,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瓦解,他竟无法狠心推开满身伤痕、九死一生才归来的少年。
僵持良久,李青侯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没有驱赶,只是声音有些干涩:“别赖太久,伤口还没有处理完。”
“就一小会儿。”白小纯得寸进尺,脸颊轻轻蹭了蹭他肩头的青衫布料,贪恋这份安稳的暖意。在外浴血厮杀,面对强敌从不退缩,骨子里藏着强势与偏执,唯独在李青侯面前,愿意卸下锋芒,展露脆弱。极致的反差拉扯着李青侯的心弦,让他愈发分不清心中这份异样到底是什么。
片刻之后,白小纯自觉直起身,眼底恢复几分沉静。“好了,不打扰李叔上药。”
李青侯收敛心绪,继续为他敷药包扎。纱布一圈圈缠绕在少年胸膛,他动作细致,指尖偶尔难免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每当指尖相触,两人都会同时微微一顿,空气里弥漫开难以言喻的暧昧,药庐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包扎手臂伤口时,需要白小纯抬起胳膊。白小纯依言抬起手臂,恰好将李青侯圈在自己身前狭小的范围之内。他微微垂眸,视线平视着近在眼前的人,低声开口:“李叔,这段时间,药庐的汤药,你是日日都在熬吗?”
“嗯。”李青侯没有否认,目光专注缠绕纱布,“总盼着,说不定哪日你便能回来用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令白小纯心口骤然发烫。
“若是我没能回来……”“休要说这种话。”李青侯骤然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回来了,这便足够。”
白小纯望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微微收拢手臂,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轻轻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仅有二人能够听见:“我不会让你再体会等待无果的滋味。以后无论去往何处,我一定会活着回到香云山,回到李叔身边。”
李青侯抬眼,撞进少年深邃认真的眼眸里。那双往日里总盛满狡黠、贪生怕死的眼睛,此刻无比郑重,藏着沉甸甸的执念。月色落在白小纯脸上,满身伤痕也掩不住眼底炽热的光。心底的涟漪不断扩大,那份朦胧的悸动再也无法忽视。他慌忙移开目光,避开直白灼热的视线,手上纱布缠绕速度不由得快了几分。伤势处理完毕,好生静坐调息,借助汤药修复肉身损伤。”李青侯往后退开半步,刻意拉开安全距离,试图驱散一室缱绻暧昧的氛围。
可白小纯没有放他轻易离开。
少年微微侧身,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指尖只是浅浅勾着布料,力道轻柔,如同撒娇一般。
“李叔,夜深了,山道风大。你能不能……留在药庐陪我一阵?”白小纯眨了眨眼,语气软了下来,“我刚刚从死里回来,一闭上眼,便是落星山脉厮杀的画面,难以安下心调息。有你在一旁坐着,我才能安稳一些。”
这副模样,是独属于他的示弱。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敢独自引开追兵的白小纯,此刻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幼兽,唯独对李青侯卸下所有坚硬外壳。
李青侯站在原地,内心反复挣扎。
理智告诉他应当离开,保持掌座与晚辈该有的界限。可一想到这少年九死一生的遭遇,想到半月来无尽的担忧,终究无法狠心拒绝。他沉默片刻,缓步走到药庐另一侧的木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静心调息运转功法。”
“好。”白小纯乖乖应下,却没有立刻闭目修炼,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李青侯身上。
药庐静悄悄的,药香缓缓萦绕。
白小纯一边缓慢运转不死长生功修复伤势,一边悄悄侧头望向身侧的青衫人影。月光勾勒对方安静的侧影,少年心底默默盘算。
现在还太早,不必急着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来。总有一日,他足够强大,能够堂堂正正站在李青侯身前,挡下所有风雨,让这人不必再为自己担惊受怕,不必再独自承受漫长煎熬的等候。而另一边,李青侯端坐椅上,表面平静,心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肢体相触的温热、少年靠在肩头的重量、那句沉甸甸的承诺一遍遍在脑海回荡。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看待白小纯的目光,早已不再仅仅看待一名晚辈。那道朦胧的界限摇摇欲坠,心底滋生的悸动无处安放。他悄悄抬眼,望向木榻上闭目调息的少年。
月色温柔,抚平了少年脸上厮杀带来的戾气。
落星山脉一场浩劫,带回了浴血重生的白小纯,也悄悄改变了香云山药庐里两个人之间所有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