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襟予纯》恪落余生

1、归期 背景是落陈

　　归期

　　灵溪宗香云山的风，持续半月裹挟着落星山脉飘来的血腥气息，挥之不散。

　　落陈叛乱一事震动全宗。杜凌菲拼死突围传回消息，所有人都知晓，白小纯为掩护众人，独自引开落陈追兵，深入险地，自此杳无音信。

　　李青侯立于药庐前的青石板上，一身标志性的青衫，面上是香云山掌座固有的沉稳淡漠。原著之中，他向来公私分明，执法严厉，落陈一族背信弃义，他雷霆出手清剿叛党，手段果决，一众弟子看在眼里，无不心生敬畏。

　　可只有李青侯自己清楚，那份冷静底下，早已被无边惶惶啃噬。

　　当年，是他接纳孤苦的白小纯入香云山。那个平日里惜命如金，总缠在他身侧讨要丹药、叽叽喳喳耍小聪明的少年，是他一路照看着长大的。杜凌菲描述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凝气五层的白小纯直面陈恒，以身为饵，断后阻敌，踏入必死之局。

　　宗门数次组织人手进山搜寻，寻到断裂的兵刃、干涸的血迹，始终寻不到那道身影。掌门郑远东推演卜算，得到的只有一片模糊晦暗，生机难辨。

　　身为筑基后期修士，香云山掌座，他不能失态。人前依旧处置宗门事务，有条不紊，可每当夜幕降临，独处药庐时，紧绷的心弦便摇摇欲坠。药鼎之中，日复一日熬煮疗伤灵汤，他说不清心底期盼，只是下意识备好，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不止一次暗自反思。若是当初能够再多叮嘱几分，若是更早察觉落陈暗藏祸心，是否便能让白小纯避开这场死劫。担忧与自责反复纠缠，夜夜难以安寝。他早已习惯充当庇护者，长久以来，都是他挡在白小纯身前，护这个贪生怕死的少年避开危机，从未设想，自己会因为一个晚辈的安危，心绪紊乱至此。

　　夜色渐深，香云山一片静谧，唯有药圃灵草随风轻响。李青侯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早年赠予白小纯的护身玉佩，玉体冰凉。就在这时，一缕微弱、濒临枯竭的灵力波动，自山道尽头遥遥传来。李青侯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来不及深思，周身灵力轰然涌动，“轰隆”一声巨响，木门被他直接震开。

　　山道尽头，一道狼狈身影缓缓挪动。

　　白小纯满身伤口，衣袍碎裂，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覆在肌肤上。靠着不死长生功的强横韧性勉强保住性命，灵力近乎枯竭，每迈出一步，身躯都摇摇欲坠。落星山脉血战九死一生，重创陈恒后他几度昏迷，历尽千难万阻，终于踏回灵溪宗地界。
　　往日里总带着狡黠笑意、贪生怕死的少年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当视线捕捉到青衫身影时，白小纯黯淡的双眼骤然亮起。

　　“李叔……”他嗓音沙哑，习惯性想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可伤势牵动筋骨，疼得他眉头紧锁，笑意没能撑住。

　　预想中的训诫、盘问并未到来。

　　晚风卷起李青侯的衣摆，筑基修士平稳多年的灵力，此刻正细微起伏。半个月积压在心的惶恐、日夜不休的煎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

　　“回来就好。”

　　短短四字，褪去了掌座高高在上的威严，藏着重逢之后浓烈的后怕。在外人面前杀伐冷静的李青侯，肩头几不可查地微微震颤。他不惧厮杀强敌，不惧风波险阻，唯一恐惧的，是再也见不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

　　白小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猛地一颤。

　　他太了解李青侯。香云山掌座，喜怒不形于色，任凭何等大风大浪都能不动声色。可此刻，对方眼尾淡淡的泛红，难以掩饰的心神激荡，清清楚楚昭示着这半个月承受的煎熬。

　　一种陌生的情绪自心底蔓延开来。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认定，是李青侯庇护白小纯。长辈在前，晚辈在后，少年永远需要对方照看。可历经生死从落星山脉浴血爬回来的白小纯，在这一刻生出截然不同的念头。

　　他不愿再做一味被保护的那个人。

　　白小纯缓步上前，明明自身伤痕累累，随时都可能倒下，周身却漾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强势。他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却稳稳锁住李青侯的视线，那份生死磨砺出的压迫感，与往日油滑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极致的反差扑面而来。

　　“让你忧心了。”白小纯低声开口，褪去平日的跳脱，声音沉缓，“落陈那些人，没能留住我。”

　　李青侯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收拢翻涌的情绪，试图找回身为掌座、长辈的分寸。他抬眼，目光落在白小纯浑身的伤痕上，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要查看伤势，指尖却微微发颤。
　　“伤势不轻，随我进屋疗伤。”

　　话音刚落，李青侯正要迈步，白小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拦在他身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少年身上混杂尘土、血气与淡淡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急。”白小纯望着他，眼底藏着执拗，“我想多看一会儿，确认李叔你好好的。”

　　李青侯呼吸猛地一顿。

　　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击，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这么多年，白小纯亲近他、依赖他，张口闭口李叔，讨要丹药法宝时会撒娇耍赖，向来坦荡直白。可此刻少年沉静深邃的目光，沉甸甸的在意，和往日晚辈对长辈单纯的依赖截然不同。
　　朦胧的悸动悄无声息滋生，顺着血脉蔓延。李青侯慌忙移开视线，不愿深挖心底这份异样。他一直恪守长幼界限，分寸清晰分明，可方才破门而出时失控的焦灼、重逢一刻如释重负的庆幸，再对上白小纯此刻灼热的视线，那条界限，正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模糊。

　　他在心底劝说自己，不过是虚惊一场，仅仅是长辈后怕晚辈涉险。可胸腔里纷乱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白小纯清晰捕捉到他细微的慌乱，心中了然，没有步步紧逼。落星山脉无数次濒临死亡之际，支撑他咬牙坚持下去的念想，便是活着回到香云山，回到李叔面前。如今能够好好站在这里，已然足够。

　　“李叔。”白小纯语气稍稍放软，带上一丝熟悉的、属于他的撒娇意味，是独属于两人私下相处的模样，“我一路撑回来，实在耗尽力气，浑身疼得厉害。”典型的年下忠犬姿态，明明方才气场沉稳强势，转头便对着李青侯示弱。

　　李青侯纷乱的心绪被这声带着软意的呼唤打乱，无奈地抬眼看向他：“知道疼，往后行事便不可再这般莽撞。”语气里听不出严厉的斥责，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心疼。

　　“我记下了。”白小纯浅浅弯了弯唇角，却下意识放慢脚步，隐隐侧身，将李青侯护在内侧，“走吧，药庐里熬好的汤药，应当还温着。”

　　李青侯默然颔首，与他并肩朝着屋内走去。

　　山月穿透云层，清冷光辉落在两道并肩的身影上。

　　半月悬而不落的恐惧终于消散，只是两人心底，各自埋下一层尚未宣之于口、朦胧晦涩的悸动。李青侯尚且分辨不清心底突如其来的异样情愫，只清楚一件事——他再也不愿承受这种日夜等候、生死未卜的煎熬。

　　而白小纯侧头望着身侧青衫背影，心底默默立下誓约。

　　往后所有风雨，他要站到前方。
　　不再只做被守护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