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97、青梅微酸 ☺️

　　距离婚礼，只剩最后一天。

　　沈郁宸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他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才披着睡衣慢慢下楼。刚走近厨房，便闻到早餐和咖啡的香气。

　　傅肖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准备早餐，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看见沈郁宸顶着一头睡乱的金发走过来，眉眼间自然多了几分柔和。

　　沈郁宸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靠在肩背上，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今天不是说好什么都不做吗？你怎么又这么早起来？”

　　“带你去一个地方。”傅肖将早餐装进盘子，顺手把温好的牛奶放到一旁。

　　沈郁宸顿时清醒了些，从他身后探出脸：“去哪？”

　　“到了就知道。”

　　“又保密？”沈郁宸忍不住笑。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明天甚至就要正式结婚，可傅肖最近似乎越来越喜欢把某些安排藏到最后才告诉他。

　　傅肖只揉了揉他的头发，示意他先去洗漱。沈郁宸拿他没办法，只能回房换衣服。吃过早餐后，两人换上简单的休闲装，没有司机，也没有通知其他人，傅肖亲自开车带他离开了家。

　　车子逐渐驶离市区，高楼和拥挤车流慢慢被抛在身后。沈郁宸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道路，隔一会儿便要偏头问一句，可傅肖始终只告诉他“快到了”。

　　直到车子驶上蜿蜒山路，沈郁宸才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停在一片半山坡前。沈郁宸刚推开车门，便被眼前大片青绿色遮住视线。

　　整整一片青梅林沿着山坡向远处延伸，枝叶早已长得茂盛，青绿色果实藏在叶间，有些已经沉甸甸压低枝头。这里不像精心规划的观赏果园，树木生长得更加自然，山风穿过枝叶时，整片林子便响起连绵的细碎声响。

　　沈郁宸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神情一点点变得怔然。傅肖走到他身旁，并没有立刻提醒，只陪他一起看着眼前的青梅林。直到沈郁宸缓缓转过头，他才问：“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是楚泽川十二岁生日宴后的第二年。楚氏与傅氏共同参与公益植树活动，两家的长辈带着几个孩子来到这里。那时傅肖十三岁，沈郁宸九岁。

　　九岁的沈郁宸非要自己抱树苗。那棵树几乎比他还高，他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却怎么都不肯让工作人员帮忙。结果走到半山坡时脚下一滑，人直接抱着树苗坐进草地，裤子沾满泥，怀里的树倒是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当时周围几个大人都笑了。

　　沈郁宸脸皮薄，被笑得耳朵通红，偏偏树苗太重，怎么抱都抱不起来。最后还是傅肖走回来，什么都没有问，弯腰接过那棵树，只说了一句：“我来。”

　　小小的沈郁宸立刻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把树苗带到指定位置。傅肖负责挖坑，沈郁宸便蹲在旁边扶树，一会儿嫌位置歪了，一会儿担心坑挖得太深，还不忘提醒他小心树根。

　　十三岁的傅肖当时已经不太喜欢别人指挥自己，却偏偏耐着性子听完了，每次沈郁宸开口，他都会重新调整一点，直到那棵树终于稳稳种好。

　　工作人员过来浇第一桶水时，沈郁宸还蹲在树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青梅。”

　　“甜吗？”

　　“青梅可不甜，刚摘下来酸得很。”

　　那时候的沈郁宸听见“酸”这个字，整张小脸立刻皱起来，很认真地说自己以后绝对不要吃。工作人员被他逗得直笑，只有傅肖低头看着刚种好的树，忽然说了一句：“酸一点也没关系，总会有人喜欢。”

　　九岁的沈郁宸根本听不明白，只觉得他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可没过多久，他还是伸手拍了拍树干，认真与傅肖约定，等树结果以后，他们要一起回来尝一尝。

　　一句随口说出的“好”，竟然隔了十五年。

　　如今再站在这里，当年还不到肩膀高的树早已长得枝繁叶茂。

　　傅肖牵着沈郁宸慢慢往林子深处走。这里显然一直有人照料，树下杂草不多，原本模糊的小路也被重新修整过。走了很长一段，两人才在最深处停下来。

　　眼前并排生长着两棵高大的青梅树。树干已经粗壮到一个人无法合抱，枝叶在上方彼此交织，像是这些年一直挨在一起成长。树下那块旧木牌也还在，只是颜色已经被风雨磨淡，边角圆润，木纹间留下细小裂痕。

　　上面仍能辨认出两个名字。
　　傅肖。
　　沈郁宸。

　　沈郁宸缓缓蹲下，手指拂过木牌表面，忍不住笑了：“这个‘郁’字还是这么丑。”

　　傅肖站在他身后，眼里也有浅淡笑意。当年那几个字，是沈郁宸自己写的。他年纪小，毛笔字还没练稳，写到自己的名字时把最后一笔彻底写歪，急得差点当场哭出来，非要重新换一块牌子。

　　最后是傅肖握着他的手，把最后那一笔慢慢补好。沈郁宸却又不肯换新的了。于是这块写得并不算漂亮的小木牌，就这样在这里留了整整十五年。

　　“原来真的还在。”沈郁宸的声音轻了下来。

　　“嗯。”傅肖看着那两棵树，“我一直让人照顾。”

　　沈郁宸回过头：“你后来来过？”

　　傅肖没有隐瞒：“来过。”

　　恢复记忆以后，他曾独自回来过很多次。六年失忆期间，他当然一次都没有出现。可记忆重新回来之后，只要有时间，他便会过来看看。不是因为这两棵树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它们是少数没有被那六年夺走的东西。

　　树还在。
　　木牌还在。
　　那些年少时没有说清楚的感情，也还在。

　　沈郁宸站起身，望着他：“你不是来看树的。”
　　傅肖没有否认。

　　“你是在看那个一直放不下的人。”

　　傅肖静静望着他，许久才应了一声：“是。”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沈郁宸眼眶慢慢热起来。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反复确认彼此的感情。经历过重逢、告白、求婚，如今甚至已经走到婚礼前一天，可有些旧事重新被说出来时，依然会让人心口发软。

　　就在这时，枝头一阵轻响，几颗青梅被风吹落，滚到了两人脚边。

　　沈郁宸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弯腰捡起其中一颗，在衣角随意擦了擦：“既然都来了，要不要完成一下小时候的约定？”

　　傅肖还没回答，他已经低头咬了一小口。下一秒，整张脸彻底皱了起来。那股酸味几乎瞬间从舌尖炸开，沈郁宸肩膀都跟着缩了一下，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好酸……”

　　傅肖原本还绷着，看到他的表情，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难得他真的被逗到了，连眼底都带上少见的轻松。

　　沈郁宸顿时不满，拿着那颗青梅瞪他：“你还笑？”

　　傅肖没有解释，伸手接过他咬过的青梅，对着那道小小的牙印另一侧咬了一口。

　　沈郁宸愣住：“你不酸？”

　　“还好。”

　　“骗人。”

　　傅肖神色平静地把剩下那一点吃完，才说道：“小时候不是说过，总会有人喜欢。”

　　山风从两棵树之间穿过，枝叶在头顶交叠作响。少年时期的傅肖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保护他。挡在前面，不让别人欺负他，在危险出现时第一个冲过去，就已经足够。后来才慢慢明白，感情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也不是永远站在另一个人前面。

　　是陪伴，是在沈郁宸开心的时候陪他笑，在他难过的时候允许他靠过来；是在重要的比赛结束以后坐在台下等他，是在他半夜睡不着时陪着，是一起吃饭、回家、争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也是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最终都愿意把余生交给同一个人。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强，就能保护好你。”傅肖看着他，“现在才知道，我真正应该做的，是陪着你。”

　　沈郁宸听见这里，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昨天在废弃仓库里，傅肖才承认自己最遗憾的是没有陪他长大。如今站在这片青梅林里，那份遗憾终于不再只是痛苦，因为他们还有未来。

　　沈郁宸走近一步，伸手抱住傅肖，把脸埋进他的肩颈间。傅肖也顺势环住他的腰，掌心轻轻落在后背。“傅肖。”

　　“嗯。”

　　“其实不用再想着怎么补那六年。”沈郁宸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明天还要结婚。以后那么多时间，总够你陪。”
　　傅肖收紧手臂。

　　沈郁宸忽然又笑起来：“而且你现在管得已经够多了。吃饭要管，睡觉要管，出去也要管。再补下去，我怀疑以后连吃几颗糖都得报备。”

　　傅肖低头看了他一眼：“本来就不能吃太多。”

　　沈郁宸从他怀里抬起头：“你看。”

　　傅肖唇角微微扬起。刚才还有些酸涩的气氛，也被这一句轻轻带了过去。他们已经不需要靠眼泪证明感情，更不必一直站在过去里反复确认那些错过。

　　傅肖抬手替他拂掉落在肩上的一片树叶，又低头在额前亲了一下。

　　沈郁宸却忽然指了指地上的青梅：“所以你小时候还是骗我了。它根本没有变甜。”

　　傅肖摇头：“我没说青梅会甜。”

　　“那你说总有人喜欢。”

　　“不是有人喜欢吗？”

　　沈郁宸没反应过来：“谁？”

　　傅肖看着他，眼里一点点浮起笑意。“我。”

　　沈郁宸呆呆的看着傅肖。傅肖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青梅一直很酸。”他停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幸好竹马很甜。”

　　沈郁宸彻底愣住。几秒以后，他耳朵一点点红起来，连方才因为酸味皱起的脸都重新热了。明明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亲密的话也早已说过不少，可傅肖偶尔突然冒出来的一句，依旧能让他完全接不上话。

　　最后他只能伸手推了一下傅肖：“傅总，你最近情话说得越来越熟练了。”

　　傅肖握住他的手，没有否认。两人在青梅林里又待了一会儿，才沿着原来的小路往外走。快走到停车的位置时，沈郁宸忽然回过头。

　　那两棵青梅树仍旧并排长在林子深处，远远看过去，枝叶已经完全交缠在一起，很难再分清哪一边属于哪一棵。

　　十五年前，他们亲手把两株小小的树苗种进土里。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总爱跟在傅肖身后的小孩子会在很多年以后喜欢上他，也不知道他们会经历绑架、离别、事故、失忆和长达六年的寻找。更不知道最后还能重新回到这里。

　　傅肖察觉到他停下，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握紧他的手。“走吧。”

　　沈郁宸转过头：“去哪？”

　　傅肖看着他，神情柔和得没有一丝往日的冷意。“回家。”

　　沈郁宸弯起眼睛。傅肖牵着他的手往停车的位置走，走出几步后又补了一句：“明天结婚。”

　　沈郁宸笑意更深，手指也缓缓收紧，与他十指相：“好。”

　　过去的故事留在了青梅林里。而属于他们真正共同的人生，从明天开始。

　　青梅依旧微酸。
　　竹马终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