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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梦中客 顾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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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裁衣铺在城西,离知微堂不过两条街。
还未走到门前,晏知还剑鞘上的白丝已经朝顾家院里伸去。顾成见了,忙道:“到了,就是这里。”
他背着小满穿过前铺,径直往后院走。裁衣案上还摊着几件没做完的夏衫,剪子压在一匹青布上,旁边摆着画好的衣样。往常这个时辰,顾成早该忙着裁衣了,如今他一连三日守着女儿,什么活计都顾不上。
小满的卧房就在西厢。顾成把女儿安置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薄被。虞岁晚将从知微堂带回的旧绣枕放在床头,才发现床边搁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凉透。顾成为了唤醒女儿,显然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我方才出门,明明把这只箱子合上了。”顾成望向墙角,脸色又变了。
那是一只旧樟木箱,漆色斑驳,盖子翘开一指宽的缝。白丝从小满发间垂下,绕过床沿,一直钻进箱中。箱盖下不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拱动,连带着铜锁也发出细响。
虞岁晚在箱前蹲下,先探了探箱盖边缘。木缝里冒出一根细丝,刚碰到她的指尖,小满就在床上蹙起眉头。
她收回手,吩咐道:“顾老板,取几根绣花针来。眼下还不能硬开,得先将这些丝定住。”
顾成急忙从女儿的针线篮里寻出四根长针,连同半卷红线递给她。虞岁晚用黄符缠住针尾,在箱盖四角各下一针,将四处冒头的丝压回木缝。待最后一针落定,她朝晏知还抬了抬手。
晏知还将香炉移近。袅袅白烟顺着剑鞘上的丝线飘入箱中,那些原本绷紧的细丝渐渐软了下来。
虞岁晚试着掀开箱盖,小满的呼吸依旧平稳,这才放心将箱子打开。
箱里塞满了雪白的丝,原先收着的衣物被挤到四壁,几乎看不见了。正中卧着一枚淡青色的茧,约有半尺长,随着小满的呼吸一收一舒。茧上还裹着半幅旧枕面,绣的是两只蝴蝶,其中一只仅有寥寥几针。
顾成看见那块绣布,眼圈顿时红了。
“这是阿兰生前绣的。她病重以后,连针都拿不稳,还总惦记着给小满做新枕头。后来绣了一半,人就走了。”
他伸手想将枕面拿出来,指尖刚触到白丝,茧身突然一颤,床上的小满也跟着闷哼一声。顾成吓得忙把手缩回来。
“先别碰它。”虞岁晚查看过小满的气息,接着问,“这箱子平日放在哪里?小满又是什么时候把枕头翻出来的?”
“原先放在东厢。前几日我要收拾房间,预备……”顾成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预备日后让林娘子住。小满说东厢朝阳,住着舒服,自己将她娘的旧箱搬到了这里。枕头也是那天从箱里找出来的。”
虞岁晚又问:“她可说过什么?”
顾成想了片刻:“问我她娘的针线、衣裳,往后还留不留着。我那时正忙着赶做客人的衣裳,随口说旧东西先收起来,免得林娘子进门后不自在。小满没再问,我就当她听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半晌没有言语。
虞岁晚回头端详那枚青茧,想起早先铜镜里阿兰坐在桑树下绣枕头的情景。那只白蚕守着未完的绣样,又趁小满思念亡母时织出梦境,想来与阿兰临终的牵挂有些关系。至于究竟是怎样的梦,还得进一步探明。
顾成却忍不住问:“虞掌柜,这蚕守着阿兰留下的东西,是不是她的魂还在家里?我方才在镜中看见的,真是阿兰么?”
话音才落,箱中的白丝忽然颤动起来。一缕丝从旧枕上浮起,缓缓搭向小满的手腕。
小满仍闭着眼,却伸手握住顾成的手,拇指在他虎口的老茧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阿成,灯芯剪短些。”
顾成怔住了。
女儿说话的声音竟像极了阿兰,连那种熟稔而略带嗔怪的口气都分毫不差。
“阿兰?”他俯下身,声音有些发颤,“是你么?”
“小满睡觉轻,夜里留盏小灯就够了。还有她那件冬衣,袖口刚补了一半,别又让你拿去垫裁衣案。”
顾成眼泪夺眶而出。
那年冬天,他忙着裁衣,顺手拿了件旧衣垫桌脚,后来才知是阿兰替女儿补了一半的冬衣。阿兰为这事数落了他好几日,如今隔了三年,连话音都同从前一样。
“阿兰,这几年你去了哪里?”顾成紧握着女儿的手,“你既然在家,怎么一直不肯见我们?小满想你,我也……”
他喉头一哽,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床上的女孩安静了片刻,又轻声道:“灯芯剪短些。小满睡觉轻,屋里太亮,她总要翻身。”
顾成抬起头,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虞岁晚一直留意着枕边的丝线,见每当小满说话,那枚青茧就跟着轻轻震颤,心里已有了猜测。她对顾成道:“你再问她一件事,挑阿兰过世以后发生的,最好你和小满都知道。”
顾成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小满生病,他连夜去请郎中,回来时在沟边摔伤了腿。
“阿兰,去年我摔伤了腿,还留着一道疤。你若知道这事,告诉我,伤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小满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仍旧柔声叮嘱他剪短灯芯。
顾成慢慢松开手,眼泪落在了被面上。
虞岁晚等他平复片刻,才道:“眠蚕记着阿兰生前的言行,小满又一直想着母亲,两下相合,才织出这样一场梦。它记得阿兰如何哄小满睡觉,也记得这件冬衣;后来发生的事,它自然无从知晓。”
顾成低头看着女儿:“方才那几句话,竟也都是它织出来的?”
“至少眼下听见的,都是从前的事。”虞岁晚说道,“阿兰的魂魄如今在何处,单凭这些还查不出来。你若想知道小满为何不肯醒,我们须得先弄清她在梦里见着了什么。”
顾成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她是舍不得她娘。我早该知道。”
他望着床头的绣架,又看向旧枕上那半只蝴蝶:“我想着日子总要过下去,也盼着家里多个人照应。小满知道我要再成亲,什么都依着我,还主动收拾屋子。我只顾着夸她懂事,如今看来,她甚至舍不得她娘留下的枕头。”
虞岁晚道:“她肯替你着想,自然是心疼你。至于阿兰的旧物,她想留下几件作念想,也合情理。父女俩一同过日子,总不能凡事都凭猜测。等小满醒了,你好好听她说就是。”
顾成用衣袖擦了擦脸:“她若能醒,我什么都同她商量。那东厢住谁,旧物放哪儿,都让她说出自己的意思。只是眼下……”
虞岁晚伸手探过小满的脉,眉头微蹙。女孩睡了三日,顾成只能勉强喂进去一点水,往后还不知能撑多久。她替小满盖好薄被,告诉顾成这事不能再耽搁。
“这蚕大概是想哄她开心,却不晓得人不能永远睡着。小满自己也舍不得走,贸然斩断梦丝,未必能把她唤回来。我得去梦里找她,劝她亲自走出来。”
顾成忙问:“梦也能进去?万一它不放人,又怎么办?”
虞岁晚取出铜镜,搁到床边:“镜子能照见梦境,再借入梦符引路,应该找得到她。不过进梦以后,外头得有人守着,免得眠蚕受惊,把回来的路封住。”
晏知还放下香炉,问道:“需我做什么?”
“劳你守一根红线。”虞岁晚从布袋里抽出朱红细线,一头系在自己腕上,另一头递给他,“它能牵住我的魂息。只要线还在,我就能顺着它找到来路。”
晏知还接过线,没有急着系,先问:“怎样才算出了事?若你在梦里被困住,外面该如何察觉?”
这正是虞岁晚要交代的。她让顾成也过来听着,将红线的用法细细说了:“平常它会略微发暖,有时松,有时紧,这些都不用管。倘若突然冷透,你就让顾老板叫小满,讲些近几年发生的事。她若听见,兴许能想起外头的家。再等一阵还不见动静,你轻拉三下,我就知道该回来了。”
晏知还又问:“倘若眠蚕察觉了,拿丝缠住这根红线呢?”
虞岁晚指指他腰间的剑:“箱里的茧与小满魂息相连,直接伤它不妥。你用剑气震散缠在线上的丝,替我把路打开。只要红线还没断,我就找得回来。”
“好。”晏知还这才将红线绕上手腕,结扣系得稳妥,替她留了一段活动的余地。
虞岁晚看了看两人腕上的线,笑道:“今日原说请晏公子喝茶,结果忙了半日,还要麻烦你守着我。这份人情,往后怕得多请两回才还得清。”
“眼下救人要紧。”晏知还看着她,声音温和,“等出来再说。”
虞岁晚本还想说两句玩笑话,听他这样回答,倒认真朝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
她将香炉移到不易碰倒的窗边,嘱咐顾成守着小满,若见女孩挣扎,切不可撕扯枕丝。随后在铜镜背面贴好符纸,准备施术。
顾成在床边坐下,问:“虞掌柜,我该怎么叫她?”
“你平日怎么同小满说话,今日就怎么说。”虞岁晚道,“她今年十三,梦里却还当自己是十岁。你讲讲这三年里你们过过的日子,别净挑她娘的旧事说,也别一个劲儿认错。”
顾成想了想,握住女儿的手:“小满,你上个月说想吃街口的肉馄饨,爹嫌他家馅少,一直没带你去。等你醒了,爹带你吃个够,叫他多添些肉。还有你种在院里的花,今日叶子都有些蔫了,爹弄不好这个,得等你起来救它。”
虞岁晚听他说得有趣,笑道:“她若真爱吃馄饨,听见这话,兴许比听什么招魂咒还管用。”
顾成勉强笑了一下,又低声同女儿说起裁衣铺里的琐事。他说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生怕漏掉小满平日惦记的东西。
虞岁晚盘膝坐到榻旁,将铜镜放在小满枕畔,取一道入梦符贴在眉心。符纸遇着灵力,渐渐散作一缕轻烟,钻进镜面。
镜中先映出小满的眉眼,慢慢蒙起一层薄雾,雾后隐约现出桑树和屋檐。虞岁晚闭上眼,循着镜中的景象沉入梦境。顾成仍在说话,声音却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阵细细的虫鸣。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座小院中。
院里正值盛夏,桑树投下浓荫,篱笆旁晾着几件小衣。灶房炊烟未散,隐约有锅盖碰着锅沿的轻响。树下坐着一位年轻妇人,低头缝着枕面;小满却只有十岁模样,依偎在妇人膝边,怀里捧着只白蚕,额上那点青色十分醒目。
虞岁晚低头看了一眼,红线还系在腕上,一直延伸到院门外。她轻轻牵了牵,过了一会儿,线的另一头传来两下回应。晏知还果然还在外头守着。
小满已经发现了她,抱紧白蚕站起来,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我家院子了?”
虞岁晚朝她笑道:“我姓虞,你爹请我来接你。你睡了三日,他正在外头等得着急呢。”
小满皱起眉:“我才陪娘坐了一会儿,哪里睡了三日?我爹出去送衣裳,等他回来,我们还要一同吃饭。”
虞岁晚听罢,没有急着同她争,顺着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娘说了,粥煮好他就回来。”
虞岁晚往灶房望去。灶里的火烧得通红,柴却不见烧短;再看树下的妇人,绣花针来回穿过同一个针眼,枕面上的蝴蝶始终没有添上一针。
她在桑树旁找了张小凳坐下,笑着对小满说道:“那咱们就等一等。我倒想看看,你爹这一顿饭,怎么三年都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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