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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梦醒时   小满听 ...

  •   小满听虞岁晚说父亲三年没赶上这顿饭,立刻不高兴了。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爹只是去送衣裳,过不了多久就回来,怎么叫你说得像是再也见不着他了?”

      树下的妇人听见动静,抬头温声道:“你爹做事总忘时辰,咱们再等等。小满,别失了礼数。”

      小满抱着白蚕回到母亲身旁,仍气鼓鼓地看着虞岁晚。虞岁晚倒不急着争辩,问道:“你们等了多久?我刚从外头进来,肚子都有些饿了。”

      “粥快好了。”小满说道,“娘方才就说了。”

      “那我去瞧瞧,可有什么能帮忙的。”

      虞岁晚走进灶房,掀开锅盖。锅里只有浅浅一层水,几粒米沉在锅底,拿勺子一搅,竟还是生硬的。灶膛里火烧得旺,底下那几根柴却连焦痕都没有。

      小满跟了进来,见她拿着勺子翻看,急忙道:“你别乱动,我娘病才好些,做饭慢一点有什么稀奇?”

      “我也没嫌她慢。”虞岁晚将勺子放好,“只是这锅粥眼下还早,咱们怕得多等一会儿。”

      小满伸手摸了摸锅盖,又缩回去:“烫的,怎么还没熟?”

      灶火烘得屋里发热,锅盖却只有一点暖意。她似乎也觉出不对,又为母亲解释:“也许米下得晚。娘病了好久,好不容易有精神起来煮粥,你别总挑毛病。”

      虞岁晚听见她说“病了好久”,便顺势问起阿兰。

      小满说母亲前些日子一直卧床,今日难得起身,先把她抱在怀里好一阵,又答应给她绣完枕头。说起这些时,她两只眼睛亮亮的,唯恐虞岁晚听不出她有多高兴。

      “那你娘病着的时候,谁给你做饭?”虞岁晚问。

      “我爹呀。”小满答得很快,随即皱起鼻子,“他煮粥可难吃了,时而稀得像水,时而稠得筷子都搅不动。有一回我馋肉馄饨,他买回来一碗,说添了肉,结果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几块。”

      虞岁晚听得发笑:“他今日在外头也提起馄饨了,说等你醒来就带你去吃,还许你多添肉。”

      小满愣了一下:“你当真见过我爹?”

      “当然。你爹背着你跑了两条街,急得满头大汗,到了知微堂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如今三日不曾好好吃饭,再睡下去,他该去哪里找你?”

      小满不作声了。她低头拨弄怀里的白蚕,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爹明明刚出门,怎么可能背着我去找你?”

      虞岁晚将她领回院里。桑树下,阿兰仍在缝那只枕头。小满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另一只蝴蝶怎么还没绣好?”

      妇人抬起脸,抚了抚她的发顶:“等入了秋,娘给你做件新衣。”

      “我问的是蝴蝶呀。”

      “你爹做事总忘时辰,咱们再等等。”

      小满怔怔望着母亲。她记得这句话。那天也是这样,母亲握着针,倚在桑树下,告诉她等爹回家就能吃粥。后来父亲赶回来时,母亲已经撑不住,连晚饭也没能吃上一口。

      这段记忆一冒出来,她立即把它压了下去,扯着妇人的袖子撒娇:“娘,你跟我说句话嘛。我今年长高了好多,去年爹还给我裁了身新衣裳,你都没见过。”

      妇人的针仍旧落在旧处:“等入了秋,娘给你做件新衣。”

      小满松开她的衣袖,脸上再没有方才的欢喜。

      “虞掌柜。”她轻声问,“她为什么总说这几句话?”

      “因为小白只记得这些。”虞岁晚在她旁边蹲下,指了指白蚕,“它陪着你们母女过了许多年,听过你娘哄你、教你,也见过她做针线。你舍不得从前的日子,它把那些事留在梦里,让你再看一遍。”

      小满抱紧白蚕:“可她会摸我的头,还会替我擦眼泪。”

      “这些都是你娘从前做过的事。你记得,她也记得。”虞岁晚说道,“如今你十三岁了,她还当你是十岁的孩子。小满,你心里其实知道的,是不是?”

      小满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倔强地别过脸:“我知道又怎样?在这里娘还能陪我说话。我回去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着将白蚕抱得更紧,蚕儿额上的青点微微发亮。几缕细丝从它口中吐出,缠住小满的手腕,又绕上桑树枝头。转眼间,院门上挂满了白丝。

      虞岁晚腕间的红线也跟着收紧。她试着牵了一下,线还暖着,只是院门被新结的丝网遮住,顾成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你瞧,小白也舍不得。”小满揉了揉眼睛,“它一直陪着我。娘病得最厉害的时候,爹要照顾铺子,我不敢总哭,小白就伏在枕头边上,听我说话。我告诉它,只想再见娘一面。现在终于见着了,你为什么非要带我走?”

      虞岁晚坐到她身旁,望着树下仍在穿针的妇人,说道:“我若有个很想见的人,真能再见一面,大约也舍不得走。不过你在这里待了三日,你爹在外头也守了三日。他已经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满用袖子擦泪:“我回去了,他还是要娶林姨。等她进门,娘的衣裳、绣架都得收起来,我连想娘都得躲着。”

      “这些话,你跟你爹说过么?”

      “他忙着做衣裳,我问一句,他就叫我懂事些。”小满抿着嘴,“我知道爹很辛苦,也知道林姨待我好。可我就是不愿意让她住进娘从前的屋子。我若说出来,爹一定难过。”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走了,爹只剩下我。我不想再让他难过。”

      虞岁晚听着,替她理了理被白丝缠乱的袖口:“你爹如今最盼着你醒来。你若为了叫他少伤心,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肯告诉他,他哪里猜得着?等出了梦,你把方才的话同他说一遍,如何?”

      小满咬着唇,没有答应。院里那锅粥仍在灶上,偶尔响一声,桑树下的妇人也始终低头缝着那半只蝴蝶。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喊声。

      “小满,你种的花都蔫了,爹不知道该怎么侍弄。你醒来教教我,好不好?”

      那是顾成的声音,隔着院门,听来模模糊糊。小满猛地抬头,赶紧往门边走了两步。白蚕慌忙吐丝,门上又添了几道密密的细线,喊声顿时弱下去。

      “爹?”小满伸手去拨,丝线却粘住了她的手指,“小白,你让我听听。”

      白蚕摇着触须,几次想将她往院里拖。它大概知道,只要小满听见父亲,就要想起已经过去的三年,树下那位妇人也就留不住了。

      虞岁晚托住小蚕,让它松开小满的手,轻声道:“她想听父亲说话。你一直待她好,这一回也该听听她的意思。”

      白蚕在她掌心缩成一团,额上青光一闪,门上的白丝反而收得更紧。腕间红线忽地一凉,虞岁晚知道外头的联系正被它遮断,便将指尖按在红线上,以符力护住尚存的一丝暖意。

      顾家卧房里,晏知还手腕一沉,红线骤然绷直。顾成吓得连忙起身:“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把虞掌柜拉回来?”

      晏知还握住红线试了试,掌心仍能觉出一点温热。他记得虞岁晚临行前的嘱咐,暂且没有拉扯,先将香炉移近剑鞘。箱中的茧不知何时冒出许多细丝,正往红线上缠去。

      “眠蚕在封梦。”他对顾成说道,“你接着叫小满。方才说的那些家常事,她应当听得见;另外,你预备续弦的事,也该亲口同她讲明白。”

      顾成怔了怔:“我怕她听见又伤心。”

      “小满已为此难过许久了。”晏知还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孩,“她醒来以后,你们总要谈的。早些让她知道你的打算,也好叫她安心。”

      顾成坐回床边,握住女儿的手,想起这几日她默默帮自己收拾旧屋的情形,心里又酸又涩。

      “小满,爹有件事一直没同你说清楚。爹想娶林娘子,是想着家里往后有人一同照应。你娘待咱们父女的好,爹一辈子也忘不了,怎么会因为再成亲,就不许你念着她呢?”

      他缓了口气,又道:“那日你问娘留下的绣架能不能摆在窗边,爹忙着赶活,说话不经心,叫你受委屈了。那些衣裳针线,你想留就留。东厢的事,等你醒了,咱们再商量。林娘子人好,爹也会事先同她说明白。你愿意的事情,爹听;你不愿意的,也得让爹知道。”

      顾成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小满,爹平日粗心,未必样样都照顾得周全。你不说,我真不知道你心里这样难受。你醒过来,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爹一定好好听。”

      那些话顺着红线传进梦里。最初只能听清几个字,随后渐渐清晰。小满听到父亲说可以留下绣架,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小白,你听见没有?爹说不用把娘的东西都收起来。”

      她蹲下来,将白蚕放在膝上,小声央求:“我知道你舍不得娘,我也舍不得。可爹正在外头等我,我得回去了。往后我想娘,咱们还可以看看她绣的枕头,你陪我说话,好不好?”

      白蚕伏着不动,细丝却渐渐松开。院门外重新传来顾成的声音,小满一边抹泪,一边抬头望向桑树下。

      妇人还坐在那里,掌中的绣针来回穿过旧布。小满看着那半只蝴蝶,忽然想起母亲病重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她守在床边,哭着央求娘再多陪自己几年。阿兰已经说不出多少话,却拉着她的手,嘱咐她往后要听爹的话,按时吃饭,别总在屋里闷着;等长大了,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就自己挑。

      这些话当时听着平常,后来却因思念太深,想一回就难过一回,她渐渐不肯再想了。

      小满慢慢走到树下,在母亲身前跪坐下来。

      “娘,我已经十三岁了。”她抽噎着说,“去年冬天我病了一场,爹把药熬糊了好几回,还摔伤了腿。如今我会裁衣裳,也能帮他看铺子。可有些时候,我还是想叫你摸摸我的头。”

      妇人低头缝着旧枕,没有回答。

      小满把额头靠在她膝上,哭了好一阵,才轻轻拉起那只握针的手:“娘,你以前说要看我长大。如今我长高了这么多,你瞧一眼,好不好?”

      绣花针从妇人手中滑落,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妇人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冰凉,动作却与从前一般温柔。她低声唤了一句“小满”,声音很轻,仿佛从多年以前传来。小满依偎在她怀里,终于将憋了三年的话说出口。

      “娘,我真舍不得你。”

      虞岁晚站在一旁,看见妇人的身影随着那些话渐渐淡了。她知道小满终于肯承认母亲已经离世,也肯带着这份想念回到眼前的日子了。只是阿兰究竟有没有留下一缕残念,她尚无从分辨,也没有在这时候打扰母女。

      小满哭够了,擦着眼睛问:“娘,那只蝴蝶怎么办?你还没绣完呢。”

      妇人将旧枕面放到她膝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满记起母亲病中说过的话:长大了自己拿针,喜欢什么花样,就慢慢学着绣。

      “娘,我现在会绣了。”小满弯腰拾起地上的针,在那只没绣完的蝴蝶翅尖补了一针。针脚有些歪,红线却实实在在留在了布上。她望着那道新添的针脚,抹了抹眼睛,“剩下的,我自己绣完。”

      灶房里忽然传来水沸的声响。守了许久的那锅粥终于滚起来,米香渐渐飘进院中。门上的白丝一根根垂落,露出了外头的巷子。顾成还在喊小满,这一回,小满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头看着虞岁晚,问道:“虞掌柜,我若出去,还能再见着娘么?”

      虞岁晚来到她身旁:“这场梦散了,往后想再梦见她,谁也说不准。不过她教你的针线、讲过的话,还有你们一家从前过的日子,都在你心里。你想她的时候,可以同爹说,也可以来知微堂坐坐。”

      小满红着眼睛点头。她朝树下的妇人深深看了一眼,终于往院门走去。

      白蚕却留在原处,望望妇人,又望望小满,急得满地打转。虞岁晚弯腰将它托起来,问小满:“你家小白再这样守着,哪天又偷偷给你织个梦,我可得来救第二回。往后让它先住在知微堂,好不好?你若想它,随时可以过来看。”

      小满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它额上的青点:“小白,你跟虞掌柜去吧。爹会陪我,我也能自己照顾自己。等有空了,我带新鲜的桑叶来看你。”

      白蚕吐出一缕丝,在她指尖绕了一圈,慢慢松开,随后爬到虞岁晚袖口里。

      虞岁晚笑着说道:“你可真会挑地方。知微堂那口锅至今还漏着水,桑叶也得现找,回头可别嫌日子清苦。”

      小满听得含泪笑了,向她道谢。虞岁晚牵起小满,带她走到院门前,红线在腕上轻轻一动,门外原本模糊的巷子渐渐清楚。

      小满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妇人仍坐在树下,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望着她。日光越过树梢,妇人的身影渐渐淡去,连同院中的屋舍、桑树,一点点散作了白丝。

      虞岁晚握住红线,领着小满跨出院门。梦境消散时,红线猛地一紧,她顺势攥住,另一头也牢牢牵住了她。身后那锅粥还冒着热气,顾成的呼唤已经近在耳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梦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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