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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枕上丝   虞岁晚 ...

  •   虞岁晚醒来时,日光已经照到了床尾。

      昨夜她将望归桥捡回的乌铜残片与旧铃比对了许久,临睡前还想着,今日一定早起,先把灶房那口漏锅补好。谁知一觉睡过头,醒来便听见巷口卖豆花的妇人吆喝着收摊,她这才知道早市已过了大半。

      刘掌柜守在门外,听见屋里起身的动静,便问:“虞姑娘,昨日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虞岁晚一面披衣,一面隔门笑道:“记着呢。您都催了好几日,我哪敢忘?等吃过早饭,我便去把补锅匠请来,今日一定修好。”

      刘掌柜叹了一声,语气倒带着笑:“你呀,答应得比谁都快。我敢打赌,今日又有旁的事绊住你,那锅怕还得漏上两日。”

      虞岁晚开门,朝老人笑道:“哪能回回都这样巧?刘掌柜就信我这一回。”

      “好,我等着。”刘掌柜捋了捋胡须,又催她洗漱,“再磨蹭下去,连补锅的师傅都要吃午饭了。”

      虞岁晚答应着往后院去。经过灶房,见昨日留下的水已从锅底漏尽,便拿个木盆接在下头,打算先从后巷买些吃食。待她端着一碗热馄饨回到前铺,刚卸下门板,街对面便有人招呼。

      “虞掌柜,总算开门了!”

      茶摊周叔朝靠街的座位扬了扬手。虞岁晚循声望去,见一名月白衣衫的年轻男子正放下茶杯,桌旁搁着佩剑。茶摊边还拴着一匹乌黑的马,正慢悠悠嚼着草料。

      是昨日望归桥上遇见的人。

      周叔说道:“这位公子辰时就来了,问过两回你何时开铺。我让他先坐下喝茶,他倒真耐得住等。”

      虞岁晚笑着谢过周叔,转向那年轻男子:“叫公子久候了。进来坐吧,我这里虽没好茶,热水总还是有的。”

      男子走近,向她见礼:“昨日在桥上不便详谈,今日贸然登门,还请虞掌柜见谅。是我来得太早,姑娘不必介怀。”

      虞岁晚原以为他等了这么久,难免有些不快,听他反倒先替自己开脱,便笑道:“公子这样客气,我更该好好待客了。请。”

      年轻男子将黑马交给周叔照看,随她进了知微堂。虞岁晚把馄饨搁在柜台上,寻了只杯沿完好的青瓷盏,斟茶请他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名帖。虞岁晚接来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晏知还。

      “晏公子。”她还了一礼,“我叫虞岁晚。昨日只顾着看你的马,倒忘了问姓名。”

      晏知还看了眼门外,唇边有一点笑意:“它倒记得姑娘。今早经过这条巷子,非要朝茶摊走。”

      虞岁晚听得有趣:“早知它这么有灵性,昨日该问问它愿不愿意来知微堂认个门。”

      这时刘掌柜从后院飘出来,见铺里有客,忙来招呼。谁知晏知还朝他所在之处微微颔首,先问:“老丈可是这间铺子的旧主人?”

      刘掌柜一怔:“公子看得见我?”

      晏知还答道:“能辨出形貌。老丈的魂气与屋舍相连,比寻常游魂凝实些。”

      刘掌柜生前讲究礼数,听他说话从容,又愿以礼相待,顿生好感,自报姓名后便叮嘱虞岁晚:“客人登门,茶水须得添得勤些。那碗馄饨若凉了,回头再热便是。”

      虞岁晚笑道:“知道啦。您放心,怠慢不了晏公子。”

      她留心看着晏知还。此人明知刘掌柜是鬼,却依旧称他老丈,也不追问他生前死后的隐私,几句话便让老人心里熨帖。她对这位初见不久的客人又添了几分好感。

      茶过半盏,虞岁晚便问:“晏公子昨日已知桥下有人施术,今日又专程寻来,想必是为了望归桥的事?”

      晏知还取出一只黑漆木盒,推到她面前。盒内放着一枚乌铜残片,内侧刻着云雷纹,与她昨夜拓下的纹样极像。

      “昨日镇水碑归位时,我察觉河底有另一股气息,后来见你拾起一物。”晏知还说道,“我手中恰有形制相近的残片,故来请教。”

      虞岁晚拿起木盒,细看铜片的断口和厚薄,才问:“此物从何而来?”

      晏知还答道:“三年前,在一座荒祠中找到的。祠中横死过七人,尸身久未腐坏,魂魄却踪迹全无。我查到神像背后,发现一套碎裂的乌铜铃器,铃心已经不见。此后追查数年,所得不多。”

      虞岁晚想起木匣里的残铃,同样缺着铃心,便问他:“那七人可有来往?”

      晏知还道:“生前互不相识,死前数月却先后到过那座荒祠。我查到一册烧残的香客簿,上面尚有几人的名字。”

      虞岁晚将铜片放回盒中:“我昨夜也发现一件同样刻着云雷纹的东西。不过那东西的来历,我尚未弄清。晏公子愿将荒祠旧事告诉我,想必也有想问我的事。”

      晏知还点头:“若两件东西有关,我愿将查得的线索与你互通。倘若无关,亦不会因此冒昧索要姑娘的旧物。”

      虞岁晚听他把话说明白,便放下几分戒心:“好。晏公子稍候,我去取来一同看看。”

      她刚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背着名少女跑进来,肩上还挂着一只旧绣枕。男人脚下绊到门槛,身子朝前栽去,虞岁晚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晏知还也及时托住少女的背,帮着将人安置在软榻上。

      虞岁晚见那男人喘得说不出话,先递给他一杯温水,劝道:“你先缓一缓。人已经到了这里,急也须说清楚缘故,我才知道该怎么救。”

      男人喝了两口,才说道:“我叫顾成,在城西开裁衣铺。这是我女儿小满,今年十三,已经睡了整整三日。郎中看过,说脉息尚稳,可怎么喊都不醒,水也快喂不进去了。今早这枕头又长出古怪的丝来,我去陈记伞铺求主意,柳娘子便让我来找您。”

      虞岁晚查过小满脉息,又轻翻眼睑。女孩面色红润,鼻息匀净,睡得极沉,嘴角还有些笑意。她再看顾成带来的绣枕,枕面绣着一双蝴蝶,一只完整,另一只却只得半边翅膀。沿着枕缝,生出许多细白的丝,在日光下微微泛青。

      虞岁晚问顾成:“孩子可曾说梦话?”

      顾成答道:“说过。总叫她娘,有时还说要等娘替她把枕头绣完。”

      虞岁晚拨开小满耳后的头发,见发根里也缠着几根白丝。她试着拈住其中一根,轻轻一提,小满的眉心便皱了起来。她立即松手,那根丝也缓缓退回枕边。

      顾成见状,伸手要去扯,虞岁晚及时拦住:“它与小满的魂息连上了,先别硬扯。我们找着根由,再想法子解开。”

      话音刚落,枕边数缕白丝忽然浮起,朝晏知还腰间的佩剑伸去。

      晏知还抬腕,以未出鞘的长剑挡在软榻外侧。丝线搭上剑鞘,片刻便缠了数圈。剑身在鞘中轻轻鸣响,白丝受惊般缩了一寸,却仍舍不得离开。

      虞岁晚看得仔细,对晏知还说道:“劳你暂且别收剑,我想看看它的动静。”

      晏知还将剑横稳,答道:“你看。它似乎畏惧剑气,却又想借这股气息稳住自身。”

      虞岁晚循着他所指望去。白丝触及剑鞘的地方果然渐渐舒展,连小满眉间那点紧蹙也松开了。她便取来一只小香炉,放进桑叶、艾草和少许安神香,点燃后将香炉交给晏知还。

      “请晏公子替我守着,烟气须一直绕在剑鞘旁。若丝线有变,告诉我一声。”

      晏知还接过香炉,端得平稳:“好。先看孩子,乌铜的事不急。”

      虞岁晚抬眼看他,见他答应得毫不迟疑,笑道:“原是来做客的,倒被我请来做事。待顾家这桩办妥,我请你吃饭,算作赔礼。”

      晏知还略一点头:“那便多谢虞掌柜。”

      虞岁晚转身拿来旧铜镜,以一道黄符贴在镜背,移到小满鼻息前。镜面逐渐蒙起一层白雾,她依着雾气的聚散引动符纹,镜中便现出一座栽着桑树的院落。

      树下坐着个年轻妇人,低头绣一只枕头。小满似乎只有十岁,依偎在她身旁,手里托着只雪白的小蚕,正兴冲冲地说着什么。妇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低头去补绣枕上另一只蝴蝶。

      顾成见了,声音顿时哽住:“阿兰……这是小满她娘。”

      虞岁晚轻声问他:“她娘何时过世的?”

      顾成答道:“三年前。阿兰病了很久,走时最放心不下小满。这孩子后来便总抱着她娘留下的枕头睡。”

      虞岁晚又问:“这几日家中出了什么事?小满为何忽然睡得这样沉?”

      顾成犹豫片刻,才道:“我准备续弦了。小满知道,还替我腾屋子、收拾旧物。我问她愿不愿意,她说爹这些年辛苦,身边有个人照料也好。我听了高兴,便忙着同媒人商议,没想到她取出旧枕睡了一夜,第二日便再没醒。”

      虞岁晚听完,没有立即接话,又请顾成说起镜中的白蚕。

      顾成回忆道:“阿兰生前爱养蚕,院里养过好几匾。只有这一只不同,是小满从桑树下捡的,通体雪白,头上有个青点。养了大半年也没结茧,阿兰病故前几日,它忽然就不见了。”

      虞岁晚取黄纸剪了个小人,置于小满眉心。纸人站起来,循着细丝走到耳后,忽然被一股力道拖进发间。与此同时,镜中妇人停下针线,怀里的绣枕一缕缕吐出细丝,将小满裹住。

      虞岁晚立即撤下符纸,镜里的景象随即散去。

      顾成急问:“方才那是阿兰的魂么?她还守着小满?”

      虞岁晚摇头:“镜中现的是小满所念的旧事。她娘的魂魄如今在何处,凭这些还不能断定。倒是那只白蚕,沾过阿兰临终的念想,又养在小满身边多年,很可能生了灵性,借枕上的丝替她织出一场旧梦。”

      顾成望着女儿:“她在梦里见着娘,便舍不得醒了?”

      “或许如此。”虞岁晚答道,“梦中人事都如从前,可她的身子还在外头。再耽搁下去,三日不进饮食,哪里经得起。”

      顾成握住女儿的手,低声说道:“我还以为她是真的愿意。阿兰留下的箱笼,是我叫她收拾的,她从早忙到晚,一句怨言都没说。”

      虞岁晚见他懊悔,便劝道:“小满盼着父亲往后有人照顾,也会舍不得母亲留下的东西。等她醒来,你们坐下好好说,莫再叫她一人猜你的意思,你也别只凭一句‘愿意’便当她全然释怀了。”

      晏知还一直守着香炉,此时见剑鞘上的白丝稍稍松动,便将香炉向窗边移了半尺。细丝追着烟气探过去,一根接一根越出门槛,往城西的方向绷直。

      他提醒虞岁晚:“线有去处了。”

      虞岁晚顺着望去,顿时明白过来。她问顾成:“小满的旧枕原先收在哪里?”

      顾成答道:“她屋里一只木箱中。箱里都是阿兰留下的衣裳和针线。”

      虞岁晚便道:“那就先去顾家。白蚕若还在,十有八九藏在那里。找到它,才好将小满叫醒。”

      她收起铜镜与符纸,顾成背起女儿。晏知还则端着香炉,护住剑鞘上的丝线,免得中途被风吹乱。

      虞岁晚经过他身旁时,轻声说道:“多谢你。方才若没有这把剑,我还得另想办法寻蚕。”

      晏知还看向她:“你先看出丝线牵着她的魂,我才能护住这几根丝。你我恰好各有所长。”

      虞岁晚闻言笑了。她原以为晏知还生得清冷,行事也该孤僻些;今日才知道,他既肯细听旁人的判断,也从不抢着自居其功。她倒乐意同这样的人继续查案。

      晏知还也多看了她一眼。方才顾成急着扯丝,她拦得及时;听父女之事,又肯耐心问出首尾,始终顾着小满的性命。昨日桥下她送亡魂离去,今日又为一个陌生孩子奔忙,做事倒有一贯的认真。

      两人刚出铺门,刘掌柜便追到檐下,问道:“虞姑娘,那口锅今日还补不补?”

      虞岁晚脚步一顿,想起早上许下的保证,忍不住回头笑道:“刘掌柜,看来您这回又猜中了。等把顾家姑娘救醒,我回来就去寻补锅匠,绝不让您再多念叨。”

      刘掌柜望着顾成背上的小满,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好笑叹:“我就知道。去吧,路上当心些。锅漏便漏着,孩子可耽搁不得。”

      虞岁晚应了一声,随顾成出了巷口。晏知还先向茶摊周叔托付黑马,留下草料钱,这才端着香炉追上虞岁晚。细白的丝线沿着剑鞘,直往城西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枕上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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