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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白石渡 白石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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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渡位于临水河下游,地方不大,往来的商船却不少。
虞岁晚三人赶到时,正值午后卸货。几艘货船并排泊在岸边,船工踩着跳板往下搬运米粮,岸上堆满了麻袋与木箱。卖鱼的妇人坐在棚下刮鳞,时不时朝过路客人吆喝几声。
骡车停在渡口外,陈棠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母亲。
柳氏一路都催车夫快些,真正到了地方,反倒有些迟疑。她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包袱上的布结。
七年没有音信的人,如今就在这渡口某处。待会儿见了面,丈夫还认不认得她?若虞岁晚寻错了人,又该怎么办?
虞岁晚付过车钱,见母女二人站在路旁,便从布袋里取出那只焦尾木燕子。
她将一小截黄纸缠在燕尾,又从柳氏袖口抽下一根丝线,系在木燕子的翅膀上。
陈棠原以为还要摆设香案,谁知虞岁晚只托着木燕子,在它背上轻轻一点。
木燕子微微一颤,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它飞得不高,离地不过三尺,先在三人跟前绕了一圈,随后朝渡口去了。
虞岁晚招呼柳氏母女:“跟着它走便是。”
柳氏连忙应了,拉着女儿跟上。
木燕子沿河飞过几间铺子,中途两次停下,似乎在辨认方向。待转入一条临河的小街,才径直朝前飞去,最后落在一间汤饼铺的屋檐下。
铺门前停着辆板车,两个伙计正在卸货。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弯腰扛起米袋,才走了几步,里头便有人催促。他笑着应了一声,叫掌柜莫急,待把这一袋放稳,总不能一袋压一袋地往里搬。
柳氏脚步忽然停了。
男人穿着灰褐色短衣,身形比从前清瘦不少,鬓角也添了白发。七年的风霜落在脸上,模样自然有了变化,可他扛起米袋时,右手小指依旧微微弯着。
放下米袋后,他又习惯性地抬起左边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柳氏望着那个动作,眼泪蓦地涌了出来。
她认得。
从前陈遇安在铺里做活,手上沾着竹屑和桐油,便总用左边袖口擦汗。柳氏为此说过他好几回,他嘴上应得好好的,转眼又忘。
男人转身去搬下一袋米时,柳氏终于开了口。
“陈遇安。”
声音不大,却叫那人停住了动作。
他回头望来,见是个陌生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脸上不免露出几分疑惑。
柳氏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着他。
眉眼还是旧时的眉眼,右边脸颊那颗浅痣也在。只是昔日乌黑的鬓发如今白了许多,眼角添了细纹,连站姿都不似从前那般挺拔。
陈遇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迟疑着问道:“这位娘子,您认得我?”
柳氏张了张口。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他这七年去了哪里,想问他可曾受过伤,又想问他为何一直不回家。
到头来,她只是抬袖擦去眼泪,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认得。你出门送一趟伞,七年都不回来,我若连你都认不出了,往后还有什么脸同人说我是你媳妇?”
陈遇安怔住。
“伞?”
这个字似乎勾起了什么。他皱眉想了片刻,眼前却仍是一片空白,太阳穴反倒隐隐疼起来。
汤饼铺的掌柜听见外头动静,忙从店中出来。
那掌柜姓何,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见柳氏哭得厉害,陈遇安又满脸茫然,便问起缘故。
柳氏说了丈夫七年前遭遇山洪的旧事。
何掌柜听完,顿时明白过来,忙请众人到一旁坐下,讲起陈遇安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七年前洪水过后,有渔人从下游的芦苇荡里救起一个男人。那人浑身是伤,昏睡了几日才醒,醒后却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记不清了。
后来养好伤,倒渐渐记起自己似乎姓陈,只是从哪里来、家中还有什么人,始终想不起来。
“这些年我们也替他打听过。”何掌柜说道,“可他自己说不清来处,旁人便是有心帮忙,也不知往哪里寻。后来见他做事勤快,人也老实,我便让他留下,在铺里搭把手。”
柳氏听完,望向丈夫的目光愈发酸涩。
原来他并非不愿回家。
只是连回家的路,也一道忘了。
陈遇安听着二人说话,心里仍有些不安。他看看柳氏,又看看陈棠,最后将目光落在虞岁晚身上。
虞岁晚并未急着劝他认亲,只请他伸出右手,仔细查过那根弯曲的小指,又问他左肩是否有一道旧伤。
陈遇安点头:“有。小时候从树上跌下来,划伤的。”
柳氏闻言,眼圈又红了。
虞岁晚便请他往屋檐下站些,免得街上来往的人撞着,又向柳氏要来了那件灰蓝旧衣。
柳氏将衣裳递过去:“这是你从前常穿的。你瞧瞧,还认不认得?”
陈遇安接过衣裳,摸了摸袖口,摇头道:“记不得了。”
柳氏也未勉强,只又取出焦尾木燕子。
陈遇安的目光落在燕子上,神情忽然有了变化。
他伸手接过。
指尖才碰到焦黑的燕尾,脑海中便闪过一片火光。
灶房里浓烟四起,有妇人在门口急声唤他。一个小姑娘躲在墙角哭,他手里握着半只烧坏的木燕子,正将她往怀里护。
陈遇安尚未看清那妇人的面容,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木燕子也跟着发烫。
虞岁晚一直留心着他,察觉不对,立即伸手扣住他的腕脉。
陈遇安身后的影子比常人淡了些。此时木燕子一动,那影子竟无端朝北拉长半尺,像有东西隔着远处的河水牵着他。
虞岁晚眉心微蹙,抬指点在他额前。
陈遇安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险些跌倒。虞岁晚及时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将木燕子取了回来。
片刻后,陈遇安才缓过气来。
柳氏吓得脸色发白,忙扶着丈夫问道:“遇安,你怎么样?”
陈遇安摇摇头:“没什么。方才像是想起一点事情,忽然就头晕起来。”
柳氏转向虞岁晚,眼里满是忧虑。
虞岁晚低声说道:“是桥下那一魂受了牵动。今日先别让陈掌柜再碰木燕子。”
柳氏忙点头,将丈夫扶到一旁坐下。
陈遇安虽听不明白她说的魂魄之事,却也知道眼前这年轻姑娘有些本事。他揉着仍在发疼的额角,终于问道:“姑娘,我这些年的毛病,当真有法子治?”
虞岁晚答道:“先得看看你如今的魂魄受损到何种地步。若能受得住,我便替你将遗在望归桥下的那一魂接回来。”
陈遇安想起方才碰到木燕子时闪过的画面,沉默片刻,点了头。
虞岁晚便向何掌柜借一间清静屋子,又请他备一盆从河里取来的清水。
何掌柜听得满头雾水,仍旧应下,替几人腾出了后院一间空屋。
到了夜里,街上的喧闹渐渐散去。
虞岁晚将屋中桌椅挪开,在靠窗处安置好旧青铜灯,又把清水、铜钱与朱砂依次摆在桌上。
陈遇安披着那件灰蓝外衣坐在灯前,柳氏守在他身旁,陈棠则帮着关好门窗。
虞岁晚先替陈遇安查了脉,又取一张黄符贴在他腕间。
符纸起初毫无动静,过了一会儿,纸面才渐渐显出一线淡青色的光。
虞岁晚仔细看过,心中有了数。
陈遇安虽然遗失一魂,余下魂魄却已在体内安稳存留七年。方才那阵心悸是因为两处魂息骤然相牵,倘若先用旧衣与灯火护住心脉,再借水路引魂,倒有几分把握。
只是归魂之时,须得有人在旁唤他,免得那一魂仍困于旧日记忆,不肯归来。
虞岁晚将其中缘故简略告知柳氏夫妇,又叮嘱道:“待会儿若见水中有异动,千万莫碰铜钱。陈掌柜闭目静坐即可,若胸口难受,便告诉我。”
陈遇安应了。
柳氏握着丈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虞岁晚点燃青铜灯,又将三枚铜钱逐一放入水中。
第一枚入水,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第二枚沉底,灯焰忽然暗了一瞬。
待第三枚铜钱落定,盆中的清水竟无风而动,水纹一层层漫向盆沿。虞岁晚并指压住灯芯,将旧衣的一根丝线缠在灯座上,低声念过引魂诀。
水色渐深。
虞岁晚从中看见了望归桥下的旧水道。
水道仍旧漆黑,碎石堵着出口,一个衣衫破损的男人弯着腰,正在搬开面前的石头。
他双手鲜血淋漓,动作已十分迟缓,却仍不肯停下。
正是七年前的陈遇安。
虞岁晚将焦尾木燕子轻轻放到水面上。
燕子顺着水纹转了半圈,烧黑的尾巴慢慢亮起一点暗红。
水中那人终于停下动作,抬头望向前方。
虞岁晚放轻声音,唤道:“陈掌柜。”
那魂似有所闻,回过头来。
只是他眼中仍只有旧水道,片刻后便又俯身搬起石头。
虞岁晚看出这缕魂魄执念极深,七年来仍只记得自己困在水道中,急着寻出路。若强行将他拉回,难免伤及本体,便先取出一道黄符,贴在水盆边缘。
符纹沿盆壁缓缓亮起,将陈遇安身上的魂气护在其中。
随后她牵动旧衣丝线,借着河水相通的气息,将一道细细的红光送往望归桥底。
远处的河水穿过桥洞。
断碑上的旧纹受红光牵引,逐渐裂开一道细缝。阿七正蹲在桥下发呆,忽听旧水道里传来熟悉的敲击声。
三下一停。
他猛地抬头。
“陈叔?”
阿七才朝石碑靠近,便见一道白影从裂缝间浮起,顺着水中那缕红光缓缓离去。
他追了两步,终究没能赶上,只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远去。
白石渡的屋里,水盆忽然轻轻震动。
虞岁晚知道那一魂已出了石碑,立即将木燕子托起,令它悬在灯焰上方。燕尾的红光与灯火相映,原先晃动的水面渐渐平稳下来。
水中浮现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那人衣袖破损,脸上尽是泥水,双手还留着搬石头时磨出的伤口。
柳氏听见水声,忍不住抬眼望去。
这一回,她竟看见了。
水盆里站着的,正是七年前失踪的陈遇安。
他看着比灯前的丈夫年轻许多,眉眼间仍带着当年的神采,只是满身伤痕,神情疲惫,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柳氏捂住嘴,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她轻轻唤道:“遇安。”
水中的人怔住,循声望来。
柳氏望着他,隔了许久,才说道:“别挖了。”
那魂没有说话。
柳氏又道:“路早就通了。阿棠长大了,家里也好好的,我来接你回去。”
水中的陈遇安望着她,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灯前的男人,仿佛终于明白过来,这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岁晚见时机已到,便将红线的一端系在陈遇安腕上,另一端绕过青铜灯座。
她轻声嘱咐道:“陈掌柜,定住心神。”
灯前的陈遇安依言闭目。
虞岁晚将木燕子放回水面,指尖一道符光落下,那缕久困桥下的魂魄便顺着红线,缓缓朝陈遇安归去。
临近他身前时,魂影忽然停住。
七年过去,陈遇安身体里的魂息早已习惯残缺,如今骤然归来,竟生出一阵排斥。
虞岁晚察觉到阻力,立即加了一道安魂符。
柳氏也依照她先前的叮嘱,握着丈夫的手,轻声叫他的名字。
她一声声唤着,语调与从前催他收工回家时并无两样。
魂影终于靠近了灯前的陈遇安。
下一瞬,白光没入他的胸口。
青铜灯猛地一暗。
陈遇安身子往后一仰,胸前起伏骤然停了。
柳氏脸色大变,失声唤道:“遇安!”
虞岁晚立即伸手按住陈遇安心口,另一手迅速取出三张黄符。
一张贴眉心,一张压心口,最后一张扣在他掌中。
符纸接连燃起,却未见明火。细细的灰烬绕着陈遇安周身转了一圈,最后随着虞岁晚的法诀,尽数没入他口鼻之间。
虞岁晚并指按在他胸前,将那缕魂魄缓缓引入原位。
片刻后,陈遇安猛地睁开眼,伏在桌边咳出一口水来。
水中混着几粒黑泥,还有半截腐烂的水草。
柳氏赶紧扶住丈夫,替他拍背顺气。
陈遇安咳了好一阵,脸色苍白得厉害,等终于缓过那口气,才慢慢抬起头来。
眼前的屋子陌生,身上披着的衣裳却十分熟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柳氏。
这一回,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柳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慌,竟不敢先开口。
陈遇安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发,伸到半途,又迟疑着停住。
他轻声问道:“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柳氏怔了一下。
七年前,她还留着一头长发,后来独自守铺子,做起活来总嫌碍事,便剪短了一截。
陈遇安临走前,曾说等从邻县回来,要替她买支新簪子。
如今他开口问的,竟是这桩旧事。
柳氏再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陈遇安见她哭了,连忙伸手替她擦泪,嘴里还习惯性地劝道:“怎么哭了?我不过问一句……”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住了。
望归桥下的旧水道、那场洪水、阿七,还有此后七年在白石渡过的日子,一件件都重新回到了记忆中。
他望着妻子鬓边添出的白发,终于知道自己究竟离家多久。
柳氏抬手便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陈遇安受了这一下,低着头,许久才答道:“是我回来迟了。”
柳氏原还想再骂,听见这话,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攥着他的衣襟哭了起来。
站在门边的陈棠也早已红了眼眶。
陈遇安听见她抽泣,抬头望去。
七年前还是个小姑娘的女儿,如今已经长高许多,眉眼依稀是小时候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去。
他望了半晌,才试探着唤道:“阿棠?”
陈棠听见父亲叫出自己的名字,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父亲,哽咽着叫了一声爹。
陈遇安慌忙伸手揽住女儿,另一只手还扶着妻子。三人挤在一处,哭了好一阵,连谁劝谁都顾不上了。
虞岁晚站在桌旁,见陈遇安气息渐稳,便将压在灯座下的黄纸撤了,仔细收起红线与铜钱。
三枚铜钱中有一枚裂了道细缝。
她拿到灯下瞧了瞧,见裂口未伤到正中的符纹,稍稍放心,将它擦净后收回钱袋。
再看陈家三人,此时还紧紧挨在一起,陈遇安正低声同妻女说着话,时不时又要抬袖替她们擦泪。
虞岁晚见他们一时半刻大约顾不上旁的,便将旧青铜灯吹熄,收好桌上的东西,轻手轻脚出了门。
何掌柜还在前头盘账,见她出来,忙放下笔问道:“姑娘,里头可办妥了?”
虞岁晚笑道:“人已经好了,劳何掌柜借地方给我们。”
何掌柜听得松了口气,又想起老陈这些年在铺里做事勤恳,今日终于寻着家人,也替他高兴。
虞岁晚折腾了大半日,此时才觉腹中空空,便问道:“掌柜的,厨房里可还有什么吃食?汤饼也好,热粥也好,给我来一碗便成。”
何掌柜一听,连忙招呼伙计生火。
后院那间屋子里,隐约传来柳氏带着哭腔的笑声。
虞岁晚在桌边坐下,等着厨房重新烧水煮面。她闻见灶上渐渐飘来的香气,想起临走前刘掌柜还叮嘱过,若此行顺利,回去时记得买口新锅。
那口漏锅,看来这回终于能换了?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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