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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灯下寻人 柳氏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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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将青铜灯放到桌上时,虞岁晚正低头裁着符纸。
灯是旧物,灯座熏得乌黑,边沿磕坏了两处,灯盏里还积着一点干涸的油垢。旁边那件灰蓝外衣也有些年头了,袖口磨得发白,针脚却仍旧整齐,想来这些年一直有人仔细收着。
虞岁晚搁下裁纸刀,拿起灯盏看了看,见灯芯座尚且完好,便请柳氏母女坐下。
“这些东西都合用。只是待会儿施术,还得请婶子帮个忙。”
柳氏忙问道:“姑娘要我做什么?”
虞岁晚笑道:“先陪我说说陈掌柜的事。”
柳氏微微一怔。
原以为还要准备什么香烛供品,或是写下生辰八字,谁知虞岁晚只让她说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虞岁晚将旧衣摊在桌上,抽出袖口一根丝线,又往青铜灯里添了半盏灯油。
她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问道:“陈掌柜平日爱吃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便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尽管说来。”
柳氏想了想,答道:“他不爱吃姜。”
陈棠听了,有些意外地望向母亲。
柳氏自己也笑了:“做鱼的时候,姜要切得大些,他好挑出来。若切得碎了,他嫌麻烦,宁肯少吃几口。偏又怕我说他挑嘴,常趁我不留意,把姜夹到阿棠碗里。”
陈棠恍然道:“难怪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碗里的姜比旁人多,原来是爹做的好事!”
柳氏笑着应了,转念又想起丈夫从前的一些习惯。
陈遇安睡觉爱朝左边侧着,冬日嘴上说不怕冷,入夜却总要往身上多扯半幅被子。每回出门送货,回来也不急着卸车,总要先往后院走一趟,看看晾着的伞面收了没有。
他做事细致,旁人用过的竹刀随手放在桌上,他路过时也要收拾妥当。有一回柳氏故意将剪子搁在别处,等他忙活完了,果然见他拿起来放回旧位置,还浑然不知是妻子有意逗他。
陈棠听得直乐。
这些事她大多不记得了,倒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扎伞骨,总嫌她下手太重,怕她把细竹篾折断。如今她也做了几年伞匠,拿起竹篾时,偶尔还会想起父亲扶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将伞骨弯成恰好的弧度。
柳氏又讲起丈夫出门前总要检查一遍包袱,有时明明已收好了银钱,还要翻出来数上两回。陈棠在旁补上几句,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倒把许多沉在往日里的琐事重新想了起来。
虞岁晚坐在一旁听着,间或问上几句。
刘掌柜飘在柜台边,起初还留心看她摆弄符纸,后来听见柳氏说起陈遇安做生意的习惯,也忍不住点头,觉得这位陈掌柜生前定是个做事稳妥的人。
等柳氏说得差不多了,虞岁晚才将灯盏移到桌子中央。
她解释道:“寻人须先认人。单凭姓名与生辰,只能知道要寻的是谁;若想在千百人中辨出他的气息,还要借这些故人旧事。”
柳氏听得认真,便问道:“这样说来,我方才想起的那些事,也能帮姑娘寻到他?”
“自然有用。”虞岁晚答道,“一个人活了几十年,身边用过的东西、同家人相处的日子,总会留下痕迹。如今隔了七年,这些旧物上的气息早已淡了,正须借婶子的念想,才能重新牵起来。”
她将灰蓝外衣上的丝线绕在灯芯下,又取了一条裁好的黄纸,写上陈遇安的姓名,压在灯座底下。
桌上另置一碗清水,旁边放着焦尾木燕子与三枚旧铜钱。
陈棠见她将东西摆妥,低声问道:“虞姑娘,待会儿我也能看见爹么?”
虞岁晚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若术法顺利,我应当能寻到些影像。至于你们能不能看见,得看那边的气息有多清楚。”
陈棠点了点头,便在母亲身旁坐好。
虞岁晚将桌上的一小碟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叫她先吃些东西。
那瓜子是她下午出门新买的,原打算留着自己闲时吃。刘掌柜瞧见她如此大方,忍不住念叨道:“你自己平日买什么都要算上半天,到了待客时倒舍得。”
虞岁晚朝他笑了笑,低声答道:“客人来了,总不能只请人喝白水。”
刘掌柜原想说句什么,见她已重新坐正,便也识趣地住了口。
屋外暮色渐深。
前铺的门板早已合上,虞岁晚又将临窗的一盏灯移远些,免得灯火相扰。等桌上的器物都安置妥当,她才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青铜灯。
旧灯多年未用,灯芯起初烧得不甚顺畅。火苗才亮起来,便忽明忽暗,连着晃了好几回。
柳氏看得担忧,伸手便想护住灯火。
虞岁晚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是旧灯在认气,婶子先坐着便好。”
柳氏忙将手收了回来。
虞岁晚往灯盏中添了一点灯油,随后取过焦尾木燕子,放入清水之中。
木燕子落水,竟没有浮起,反而缓缓沉到碗底。
柳氏见状,脸色微变。
虞岁晚却早有预料。
昨日在望归桥,木燕子的旧气便一直指向河底,如今它沉入水中,只说明陈遇安留下的那一缕魂息仍与旧水道相连。
她从桌上取过三枚铜钱,依次放入碗中。
第一枚落下,青铜灯的火苗忽然亮了些。
第二枚沉底时,碗中清水荡开一圈细纹。待第三枚铜钱也落入水底,那根缠在灯芯下的旧衣线,竟无风而动,缓缓偏向南边。
虞岁晚看了一眼,低声说道:“果然还在下游。”
柳氏听见这话,心口猛地一跳,忙抬头望她。
虞岁晚却没有立刻往下施术。
她将灯芯挑高少许,又向柳氏问道:“婶子,陈掌柜身上可有什么显眼的记号?譬如旧伤、胎记,最好是外人不大知道的。”
柳氏略一回想,忙道:“有。他左肩下方有一道疤,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叫树枝划的。伤口愈合以后,留下这么长一道印子。”
她抬手比了个长度。
陈棠也记起一事,忙补充道:“爹的右手小指是不是有些弯?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是年轻时被石头砸伤的。”
柳氏点头:“正是。那根指头一直伸不直,平日拿刀削竹子,总比旁人费些工夫。”
虞岁晚将两处特征记下,伸出食指,在碗中轻轻一点。
清水微微一荡。
碗底的三枚铜钱逐渐隐没,水色也跟着深了下去。虞岁晚借着灯焰凝神望去,只见水中先是现出一段河道,两岸水草丛生,河面上偶有货船往来。
她以指尖轻轻牵引,水中的景象便顺着河流缓缓往前。
柳氏坐在灯前,只见碗里的水渐渐变暗,偶尔有细碎的亮光浮动,却辨不出是什么。
她知道此时不能打扰虞岁晚,便将所有要问的话暂且压下,双手安安稳稳放在膝上。
虞岁晚循着陈遇安的气息,一路往下游寻去。
水中先后掠过几处村落,又有两艘载着米粮的商船泊在河岸。再往前,岸边的房屋渐渐密了,河道也宽阔起来。
最后,景象停在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沿河却停着不少船。岸上有一条铺着碎石的街道,两边开着几家供船客歇脚的铺子。路口立着块旧石牌,常年受风雨侵蚀,字迹已有些模糊。
虞岁晚仔细辨认,才从残存的笔画中认出两个字。
白石。
她顺着街道继续望去。
靠河的一间汤饼铺前,几名伙计正在卸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弯下腰,将一袋米从车上扛下来,随后又伸手去搬第二袋。
那人穿着一身洗旧的褐色短衣,鬓边已有白发,身形比寻常同龄男子瘦些,做起活来却还利落。
他将米袋搬到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催促,便抬头笑着应了一句。
虞岁晚借着水中微弱的光影,看清了他抬起的右手。
小指微微弯曲,果然不能完全伸直。
她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却仍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
男人把东西搬完,站在门旁歇脚,随手用左边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汤饼铺里有人出来招呼,隔着嘈杂的人声,虞岁晚隐约听见一声“老陈”。
她终于抬起头,对柳氏说道:“寻到了。白石渡有个男人,年纪与陈掌柜相仿,右手小指也弯着。那里的人唤他老陈。”
柳氏怔了一瞬,随即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她声音发紧:“姑娘,真是遇安么?”
虞岁晚道:“相貌还须当面辨认,不过年纪、姓氏和旧伤都对得上。十有八九便是他。”
柳氏听得眼眶发热,又怕自己站在桌旁妨碍施术,赶紧重新坐好。
陈棠挨着母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盏灯,似乎只要多看上一会儿,便能从里面瞧见父亲的模样。
虞岁晚想再将水中的景象照得清楚些,便抬手略略收紧了牵引。
不料这一动,灯焰忽然往旁边一斜。
水中的男人原本正低头整理麻绳,忽然抬手捂住胸口,脚下一踉跄,险些撞上门框。
虞岁晚眸光微凝,立即停下了法诀。
青铜灯却接连闪了两下,灯芯下那根旧衣线骤然绷直,扯得灯盏轻轻一震。
桥下那一魂,被牵动了。
虞岁晚前两日便怀疑陈遇安当年遗落了一魂,如今隔着旧物寻到本体,两处气息忽然相接,原本滞留在望归桥底的魂魄便循着牵引,急着往活人身上归去。
可陈遇安已魂魄不全地活了七年,身体早已适应如今的情形。隔着数十里骤然引魂归体,极易伤及心脉。
虞岁晚当机立断,伸手按住灯座。
柳氏见她神色转为凝重,忙问道:“虞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虞岁晚目光仍盯着灯火,只简短答道:“魂息牵动了,婶子先别碰桌上的东西。”
话音未落,碗中的焦尾木燕子忽然浮了起来。
它在水面上急急转过半圈,尾端竟泛起一点暗红色的光。三枚铜钱随之轻轻震颤,其中一枚撞上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响。
陈棠吓了一跳,见水已溅到桌上,忙想伸手扶碗。
虞岁晚早已取出一道黄符,反手按在碗旁。
符纸落下,水声顿止。
碗中的水凝在半空,尚未落下的几滴水珠也停在了桌沿上方。那只木燕子悬在水面,尾端的红光却仍旧明灭不定。
虞岁晚抬手夹住那根旧衣线,指尖轻轻一划,丝线应声而断。
紧接着,她取出压在灯座下的黄纸,将写有陈遇安姓名的一端浸入水中,指尖一道符纹随之落下。
碗中传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她随即并指封住灯芯,青铜灯倏然熄灭。
水面里的景象顷刻散去,原先被定住的水珠也纷纷落下,打湿了桌上的黄纸。
屋里安静下来。
虞岁晚先取出木燕子,确认尾端的红光已经退尽,又察看三枚铜钱,见符纹无损,这才将它们逐一收好。
柳氏一直紧盯着她,见她终于抬头,连忙问道:“遇安方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人在白石渡,方才受了些牵动。”虞岁晚如实答道,“好在我及时断了术法,应当没有大碍。”
柳氏闻言,脸色仍有些发白。
虞岁晚便将其中缘故告诉她。
陈遇安当年虽从望归桥下逃了出去,却遗下一魂,被倒置的镇水碑困在旧水道里。如今他的身体远在白石渡,两处魂息隔了数十里,一旦骤然相牵,便可能伤及活人的性命。
陈棠听完,忍不住问道:“虞姑娘,既然已经找到我爹,能不能将桥下那一魂送过去?”
虞岁晚摇头道:“眼下还不成。你爹少了一魂已有七年,须得先看看他如今的身子,才能决定如何归魂。若贸然将那一魂送回去,恐怕反倒害了他。”
陈棠听得心里发慌,忙又问:“那方才这一下,会不会叫我爹受伤?”
虞岁晚见她担忧,便宽慰道:“我断得及时,只是气息相牵,尚未真正引魂。等到了白石渡,我会先替他查看。”
柳氏听了这些话,心里却渐渐生出另一番滋味。
七年来,她日夜牵挂丈夫,盼他能平安回来。如今知道他尚在人世,又听说他这些年魂魄不全,不知吃了多少苦,心中自然难受。
可无论如何,活着总还有相见的机会。
她捧起那盏旧青铜灯,指腹轻轻抚过灯座上的磕痕,过了一会儿,才向虞岁晚问道:“姑娘,白石渡远不远?咱们明日能过去么?”
虞岁晚答道:“沿官道往下游走,雇辆骡车,明日便能到。只是这一趟不知要耽搁几日,你们最好带两件换洗衣裳,做好在那边留宿的打算。”
柳氏立刻应了。
她恨不得当夜便动身,只是想到虞岁晚还须准备归魂之物,便将这念头按下。
虞岁晚见她满心惦记着丈夫,又嘱咐道:“还有一事,婶子须得记着。陈掌柜若当真遗失了一魂,记忆恐怕也受了影响。你们见了他,先慢慢说话,莫急着让他认人,免得一时受了刺激。”
柳氏点头,眼里又浮出泪光。
她却笑了笑,道:“七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只要他好好的,我总能慢慢同他说。”
虞岁晚听她如此说,便也放下心来。
陈棠在旁坐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虞姑娘,你方才真看见我爹了?”
虞岁晚望向她,认真答道:“瞧见了一个年岁相仿的男人,正在白石渡一间汤饼铺前搬米袋。右手小指确实弯着,旁人也唤他老陈。只是隔着水镜,容貌看得不十分清楚,左肩那道疤更无法查验。”
她稍作停顿,又道:“等明日见了人,你们自然能认出来。”
陈棠听得眼睛渐渐亮了。
她想起父亲从前在伞铺里忙活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七年过去,她早已长大,父亲却未必还能认得自己。
柳氏看出女儿的心事,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轻声说道:“阿棠,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咱们去找你爹。”
陈棠用力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将旧衣与青铜灯仔细收好,又向虞岁晚道了谢,这才告辞离去。
临出门时,柳氏忽然回身,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想先将今日的卦金付了。
虞岁晚瞧见,便笑着拦下:“事情还没办完呢。等寻回陈掌柜,再算也不迟。”
柳氏感激不已,见她执意不收,只得将银子重新收好。
铺门合上后,知微堂里顿时清静下来。
刘掌柜一直守在旁边,见人走了,才慢慢飘过来,看着桌上一片狼藉,不由感慨道:“方才瞧着真险。你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本事,难怪敢在白幡上写那么些话。”
虞岁晚正将湿了的符纸分开放好,闻言抬头笑道:“刘掌柜如今总算信我会算卦了?”
老人家轻哼一声,显然不肯轻易认输。
“会算是一回事,能不能把生意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你才开张几日,便要关门出远门,这铺子往后还开不开了?”
虞岁晚将最后一枚铜钱擦干净,放进钱袋。
她答道:“自然要开。只是明日须得去白石渡,得劳您再看顾两日。”
刘掌柜叹道:“你放心去吧。左右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多年,也不差这两日。”
说罢,他仍旧习惯性地往柜台后走去,站到从前摆算盘的地方。
虞岁晚看着他,忽然想起老人家至今仍碰不得实物,连一张账簿也翻不了。
她心中一动,想着待陈家的事办妥,或许该给刘掌柜寻个能附魂的木身。往后知微堂若忙起来,他既能帮着料理铺中事务,也省得日日守着满屋物件,却连茶盏都拿不起来。
只是眼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这念头便暂且搁下了。
虞岁晚收拾完桌面,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往后院去。
路过灶房时,她又瞧见了那口漏锅。
早晨浸湿的柴已经晾得差不多了,锅底那道裂缝却还在。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明日又要出城,补锅的事恐怕还得再往后推。
刘掌柜见她久久没动,便跟过来问道:“怎么了?”
虞岁晚回头,笑着说道:“看来这锅还得再等两日。”
刘掌柜听完,顿时连叹了好几口气。
虞岁晚倒也不急,将灶房门掩好,便回房收拾明日出门要带的符纸和朱砂去了。
第二日辰时刚过,一辆青布骡车停在了知微堂门口。
柳氏母女早已收拾妥当,除去几件换洗衣裳,还带着那盏旧青铜灯与陈遇安的灰蓝外衣。
虞岁晚将随身布袋检查了一遍,确认铜钱、朱砂、黄纸与木燕子都已带齐,这才锁好铺门。
刘掌柜站在檐下,仍不忘叮嘱她们路上小心,若要耽搁多日,记得托人送个口信回来。
虞岁晚笑着应下,转身上了骡车。
车夫等三人坐稳,便扬鞭催动骡子。车轮碾过斜月巷的青石路,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往临水河下游的白石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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