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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镇水纹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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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虞岁晚被后院那口漏锅耽搁了半个时辰。
锅底原本只有一道细缝,前几日烧水还勉强使得,昨晚又经炉火一烤,裂口便延长了寸许。今早她添了半锅水,转身去洗漱,回来一瞧,水已漏去大半,灶膛里好容易生起的火也灭了。
刘掌柜在旁看得直摇头。
他昨日便提醒虞岁晚找人补锅,偏她从望归桥回来,一心想着河底石碑的事,早将这桩小事抛在脑后。
刘掌柜忍不住数落道:“昨日叫你请补锅匠,你说回来再办。如今可好,连烧水的锅都用不得了。”
虞岁晚蹲在灶前,将湿柴拨到一旁,颇有些无奈:“昨晚回来天都快黑了,总不能半夜敲开人家的门,请师傅起来补锅吧?”
刘掌柜听罢,便问她今日打算几时去请人。
虞岁晚答道:“今日还要去城北寻石匠,等回来再说。”
老人家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前铺去了。
虞岁晚见灶里一时生不起火,只得翻出昨日剩下的半块冷饼,打算就着凉水将早饭应付过去。
她才咬了一口,门外便有人唤她。
柳氏母女已经到了。
柳氏手里提着竹篮,揭开盖布,里头放着三碗刚买来的豆花,还有几只热腾腾的肉馅烧饼。
柳氏笑着招呼道:“昨日见姑娘忙了一整天,想着你今早未必来得及做饭,便顺路多买了些。豆花还热着,也不知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我把调料另装了。”
虞岁晚看了看手里的冷饼,又瞧见篮中烧饼,立刻将剩下的半块包好,放回柜中。
她笑道:“那我可沾了柳婶子的光。正好后院的锅漏了,今早连口热水都没烧成。”
柳氏听得诧异:“锅漏了怎么还留着?待会儿我替你问问,巷口便有补锅的匠人。”
虞岁晚连忙道谢。
刘掌柜站在一旁,听见有人替这口锅操心,方才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柳氏将吃食摆好,虞岁晚便请母女俩坐下,一边吃早饭,一边说起昨日查到的线索。
她昨夜将河底碑上的符纹重新描了几遍,发现那块断碑原本应有疏导水阴的作用。如今碑身倒置,纹路逆行,才会将附近亡魂困在桥下。
陈棠听后,便问道:“既然是碑出了问题,把它挪走不就成了?”
虞岁晚摇头道:“阿七的魂息已同碑上的阴气纠缠多年,若贸然搬动,恐怕会伤及他的魂魄。何况碑下还有旧水道,须先弄清楚它原本如何安放,才能对症处置。”
柳氏听得认真,心里却仍惦记着丈夫。
昨日从望归桥回来,她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翻来覆去想着虞岁晚所说的话。
陈遇安当年可能离开过桥下。
这七年间,她不知盼过多少回丈夫平安归来,后来年岁久了,连自己也不敢再抱希望。如今忽然有了线索,她反倒怕得很,生怕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虞岁晚看出她的心事,便放下筷子,温声说道:“柳婶子,昨日的寻人术确实指向下游。今日先查石碑,若能弄清陈掌柜当年如何脱困,往下便好找了。”
柳氏闻言,轻轻点头。
她见虞岁晚碗里的豆花已经吃了一半,便问道:“姑娘觉得这家的豆花如何?”
虞岁晚赞道:“豆花细嫩,只是咸汁的味道似乎重了些。”
柳氏低头瞧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添错料了。那罐是拌面的酱汁,豆花的咸汁在旁边呢。”
虞岁晚瞧瞧桌上两只小罐,自己也笑了。
刘掌柜在旁听得直乐,待她吃完,还不忘叮嘱,下回买锅碗瓢盆,最好也带个懂行的人一道去,免得又被人糊弄。
虞岁晚只当没听见,收拾妥当,便领着柳氏母女出了门。
槐树村在北门外,沿官道走上几里,再绕过一片桑田便到了。
昨日曹老木匠说的那位石匠姓石,是个外乡人,七年前来临水修桥,后来在附近成了家,便没有再走。村里人都认得他,三人略一打听,便寻到了住处。
石匠家是个不大的农家院落,院墙用青石垒成,门前堆着几块尚未凿好的石料。
虞岁晚进门时,老石匠正坐在院中修一块门槛石。
他头发已白了大半,左腿有些跛,手中的石凿却用得极稳。听见有人进来,便搁下石锤,抬头问她们有何事。
柳氏上前说明来意。
老石匠听说她们为七年前望归桥的旧事而来,脸上露出些诧异。
石匠问道:“那桥都修好多少年了,怎么如今又想起打听?”
柳氏便说,近日得了丈夫当年失踪的一点线索,听闻桥下有条废弃的旧水道,想来问问修桥时可曾见过。
老人听到旧水道三个字,手里的石锤微微一顿。
虞岁晚瞧在眼里,从袖中取出昨夜描好的符纹,递到他面前。
她问道:“老人家可认得这些纹样?”
老石匠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晌。
“认得。”他点头道,“这是当年桥底下那块老碑上的花纹。姑娘从哪里描来的?”
虞岁晚听他认出,便知找对了人。
她答道:“昨日去桥边查看,见水下压着半块石碑,便将尚能辨认的纹路记了下来。只是碑上的字迹已被水磨去大半,想来原先应当立在别处。”
老石匠闻言,放下手中黄纸,慢慢讲起七年前修桥的经过。
那年山洪冲坏桥基,县里先请了几个本地工匠,查过以后都说旧桥损坏严重,须得重新修筑。后来有人举荐石匠来临水,他带着几个徒弟到桥下勘查,发现桥身虽有损伤,基石却还牢固,只须清理淤泥、修补塌坏的部分,便能重新通行。
如此一来,工期便缩短了许多。
“那块老碑就是清泥时挖出来的。”石匠抬手比了比,“当时埋在桥墩底下,断了一角,碑面上的字也看不大清楚。我们都当是老辈人留下的镇水之物,原想照旧埋回去,免得坏了规矩。”
虞岁晚便问:“后来为何将它压在东边水道口?”
石匠叹道:“旧地方塌了,碑脚又断,怎么也立不稳。东边正好有条不用的旧水道,我们便将那碑横过来,垫在水道前,权当多一道挡水的石料。”
他说得寻常,虞岁晚却听出了关窍。
她将那张画着符纹的纸重新展开,问道:“压入水道时,碑上刻字的一面朝着何处?”
老石匠愣了愣。
七年前的活计,如今哪还记得这般仔细?
虞岁晚便请他再想想,当日石碑搬动过几次,又在何处翻了面。
老人做了一辈子石工,对石料如何起运、安放,倒比对人名记得清楚。他沉吟片刻,索性拿过一块扁石,在地上比划起来。
“刚挖出来时,这一面应当朝着河心。后来挪到旧水道口,缺角那头老是放不平,便将整块碑翻了过来。”
他将手中的扁石调转方向,压在另一块石头旁。
“对,刻着纹路的一面,最后是朝着旧水道里面的。”
虞岁晚听罢,便明白了。
那块断碑原是用来镇水的,碑文须迎着水流,才能将阴煞顺势疏散。后来石匠不识其用,将碑翻转,纹路便随之倒置。
如此一来,桥下阴气被引入旧水道,却又无处可去。阿七恰好死于桥下,魂魄受这股阴气拘束,才迟迟不能离开。
虞岁晚正思索着,老石匠忽然开口道:“说起那条水道,当年还有桩怪事。”
柳氏听他这样说,忙抬起头。
石匠望了一眼院中的石料,神情有些迟疑。
“最初清理淤泥时,里头时常有声响,像有人拿石头敲墙。每回响三下,停一阵,又响起来。”
柳氏猛然攥紧衣袖。
阿七昨日便说过,陈遇安被困在旧水道时,曾拿石头敲击洞壁求救,也是三下一停。
她忙问道:“后来呢?你们可曾进去找过?”
石匠摇了摇头。
“当时那处水道塌得厉害,顶上压着许多碎石。我们倒想过挖开瞧瞧,可才搬走几块石头,上头便又塌了一截。真要再挖,恐怕连旁边的桥基也保不住。”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后来将断碑压进去,那声音便渐渐听不见了。大伙儿都当是石头受水冲撞,才发出那般动静,便没再往下查。”
柳氏脸色顿时白了。
她望着老石匠,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石匠瞧见她的神情,也渐渐觉出不对,忙问是不是当年真有人困在里头。
柳氏低声道:“我男人七年前失踪,正是在望归桥附近。我们近日才知道,他当年同一个少年一道被冲进了那条旧水道。”
石匠听完,神色大变。
他抬手扶住桌沿,半晌才道:“竟有这样的事……”
虞岁晚见他满脸自责,便向他解释石碑的异样。
“这碑原是镇水之物,因放反了方位,反倒成了困魂之阵。你们当年并不识得碑文,只按修桥的规矩安放,哪里想得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石匠听得愣住,随即又问道:“那桥下当真困了人魂?”
虞岁晚点头:“昨日便见过一个。他死在七年前那场洪水里,如今仍留在桥下。”
老人许久没有开口。
柳氏心里虽难过,却记得虞岁晚昨日说过,丈夫当年可能离开了桥下,便强自镇定下来。
她转头望向虞岁晚,低声问道:“姑娘,那些敲击声若真是遇安留下的,他后来可还有机会出去?”
虞岁晚略作思忖,答道:“昨日借木燕子寻得的旧气,仍留在桥下;柳婶子那根发丝所牵的因缘,却指向下游。这两处线索既然不同,陈掌柜当年应当另有遭际。”
她没有急着下定论,继续向石匠问道:“除了石碑,你们当年还挖出了什么?碑座可曾一并搬动?”
石匠摇头道:“碑座还埋在原来的河泥里。那东西又沉又大,离桥基尚有一段距离,挪了也无用处,便留在那里了。”
虞岁晚问清位置,心里便有了打算。
她原已看出碑文倒置,如今知道了搬碑的经过,只要再找到原来的碑座,便能将符纹与旧水道的方位一一对照。
到时候如何解开禁制,也就有了依据。
老石匠听说她还要去望归桥,当即提出同行。他虽已不再接修桥的大活,昔日桥上的一砖一石却仍记得清楚,若要寻找旧碑座,兴许能帮上忙。
虞岁晚见他一片诚心,便应了。
几人告辞出村,沿官道往望归桥去。
午后日头渐高,昨夜积在路边的雨水尚未干透。柳氏一路心事重重,陈棠便扶着她走在后面。虞岁晚与老石匠走在前头,向他细问当年桥基的形制,以及那条旧水道的走向。
临到桥边,老石匠远远指着东侧河岸,说碑座就在那片浅滩附近。
虞岁晚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浅滩已被淤泥和水草盖住,寻常人从岸上看去,很难分辨水下原有的石料。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水中。
铜钱入水后,竟贴着水面缓缓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一处长满水草的泥滩上方。
老石匠看得目瞪口呆。
虞岁晚沿石阶走下去,寻了根长树枝,将一张黄纸卷在枝头,探入水中轻轻一拨。
黄纸上的符纹遇水即亮。
原本浑浊的河水渐渐分向两旁,露出底下一截青黑色的石座。
石座约有半人高,四角磨损严重,中间留着一道狭长的凹槽。凹槽两侧刻着水纹,纹路虽已残缺,仍能看出与断碑上的符文原本相连。
老石匠一眼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当年断碑便是从这里抬走的。”
虞岁晚俯身查看,目光落在凹槽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痕迹,颜色已与石面混在一处,若不仔细分辨,几乎瞧不出来。
她伸手轻轻触过,眉心微微一动。
那道痕迹里残存着一缕血气。
石座在水中浸了七年,寻常血迹早该冲刷殆尽。如今仍留下痕迹,说明当年曾有人的魂息附着于此,连血气也一并渗进了碑座的符纹中。
虞岁晚取出那只焦尾木燕子,轻轻放到凹槽旁。
木燕子的尾端忽然泛起一点微弱的热意。
她静候片刻,见那股热意未曾消散,便将燕子重新收好。
柳氏一直留心着她的动作,见状忙问:“虞姑娘,可查出什么了?”
虞岁晚起身,望了一眼东侧桥墩。
“陈掌柜当年确实在此留下了一缕魂息。”
柳氏闻言,心头一紧。
虞岁晚又道:“那缕魂息至今尚存,桥下却寻不到他的完整魂魄。昨日的寻人术又指向下游,我怀疑他当年脱困时,曾有一魂受碑上的禁制牵引,留在了这里。”
陈棠听得怔住,忙问道:“人若少了一魂,还能活着么?”
虞岁晚点头。
“人有三魂,少了一魂,未必立时丧命。只是魂魄不全,轻则精神困顿、记忆残缺,重则神志昏聩,久病难愈。倘若陈掌柜当年侥幸逃生,却遗下一魂被困在桥下,这些年恐怕也不会好过。”
柳氏紧紧攥着衣袖。
她想起七年前丈夫失踪时,自己四处求神拜佛,只求能有个人告诉她,他究竟是生是死。
如今终于知道他可能活过那场洪水,心中却又添了新的忧虑。
她轻声问道:“姑娘,那我们还能找到他么?”
虞岁晚将木燕子放回布袋,答道:“能试。既有魂息留存,又有夫妻间的因缘相牵,寻人的把握比昨日更大。”
她顿了顿,郑重说道:“不过眼下还不能动桥下的石碑。若陈掌柜果真遗下一魂,贸然放出,恐怕会惊动远处的本体。须先寻到人,确认他的情形,再想办法将魂魄送回。”
柳氏连连点头。
她如今已把虞岁晚的话听进了心里,纵然恨不得立刻寻到丈夫,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老石匠站在一旁,听得心中惭愧。
他瞧着那块石座,低声道:“早知这东西有这样的讲究,当年便该多寻几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虞岁晚收起法诀,河水重新漫过石座。
她抬头望向老人,温声道:“老人家当年是为修桥而来,凭一身手艺救下了一座险桥,已是造福百姓的好事。碑上的符文年深日久,寻常石匠难以辨认,如今既查出了缘故,设法补救便是。”
老人听她如此说,心里稍稍宽慰,仍坚持待日后破阵时再来帮忙。
虞岁晚应下,记住了石座的位置,这才领着柳氏母女回城。
一路上,柳氏都在盘算该从哪里寻起。
虞岁晚便告诉她,今日已确认陈遇安当年遗留的魂息,回去之后,可以试着借旧物寻人。最好找一件陈遇安生前常穿的衣裳,再备一盏他用过的灯。
“寻人须辨认本人的气息。”虞岁晚解释道,“衣物、灯盏若用了许多年,便会留下痕迹。再借柳婶子与他的夫妻因缘,应当能将去向寻得更清楚些。”
柳氏听罢,忙将要准备的东西一一记下。
回到临水县时,天色尚早。
柳氏母女先回陈记伞铺,翻找旧衣与灯盏,虞岁晚则独自回了知微堂。
刘掌柜正在前铺等她。
老人家见她一进门便取出朱砂、黄纸和铜钱,摆了满满一桌,便知今日又查到了什么。
他飘到柜台旁,问道:“怎么样?那桥下的事可弄明白了?”
虞岁晚将石碑的来历简略说了,又提到陈遇安可能遗下一魂,如今正要设法寻人。
刘掌柜听得啧啧称奇,末了却忽然想起一桩事。
“对了,后院那口锅,你今日可请人来补了?”
虞岁晚正在裁黄纸,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头瞧瞧桌上的符纸,又看看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最后从钱袋里数出十文,搁在柜台一角。
虞岁晚答道:“明日一定去。”
刘掌柜闻言,颇为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些日子,他已听过好几回这样的话,实在不敢再信。
虞岁晚也没同他分辩,只将待会儿要用的符纸一张张裁好,又备齐清水与香烛。
等夕阳沉到屋脊后头,斜月巷中渐渐起了晚炊的烟气。
柳氏母女终于来了。
柳氏怀里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衣,陈棠则小心捧着一盏青铜灯。
那灯用了许多年,灯座已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还磕坏了两处。
虞岁晚起身迎了过去。
她将桌上的符纸挪开,腾出地方,请柳氏把衣裳和灯盏放下。
柳氏望着那盏旧灯,眼中渐渐泛起泪意。
“这是我们刚成亲那年买的。”她轻声说道,“他夜里做伞,总爱点着这盏灯。后来阿棠小时候不慎打翻了一回,险些烧了桌子,我便把它收了起来。”
虞岁晚将灯拿在手中,仔细看过灯座与灯芯,又抚了抚那件旧衣的袖口。
旧物虽已历经多年,所留气息却还完整。
她抬眼望向柳氏,温声道:“东西齐了。咱们今晚便试着寻一寻陈掌柜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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