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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西厢添灯   青骡到 ...

  •   青骡到知微堂的第一个早晨,就替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它醒了,院里谁也别想继续睡。

      这畜生找不到惯用的料盆,索性叼起刘掌柜昨晚临时盛草的铜钵,一下一下往木栏上撞。那钵口厚实,撞出来的声响也格外清亮,前铺的门板都跟着轻颤,甚至还能从这清音中听出几分涤净心灵的佛性。

      刘掌柜被它从屋里招出来时,外袍只披了一半,木头脸虽做不出怒容,脚下那阵咚咚作响的动静,已经将脾气说明白了。

      “撒开!你当知微堂是报晓的和尚庙呢?”

      青骡衔着铜钵往后退。刘掌柜伸手,它就扬起脑袋;刘掌柜换到另一边,它跟着转身,偏不肯把这件得心应手的新法器交出去。

      昨夜睡在木屋的阿白也受够了这番吵闹,叼着仍有些迷糊的眠蚕,从窝中换到了石桌底下。眠蚕半边身子埋在狐毛里,丝线还挂着原来的檐角,沿途拉出长长一道,恰好绊住刘掌柜追骡子的脚。老掌柜险些扑进马槽,回身看到那根无辜晃动的蚕丝,一时竟分不清满院之中究竟该先管哪一个。

      虞岁晚就是在这阵兵荒马乱中醒来的。

      她躺在床上听了几声,先以为刘叔在后院修铜器,待铜钵撞得越来越有章法,终于认出这是青骡讨早饭的动静。她闭着眼摸到床边外衫,胡乱罩在寝衣外面,踩着软鞋出了门。

      西厢的门也恰在此时开了。

      晏知还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握着刚从窗上拆下来的旧插销,显然已经被吵醒了一阵,连多年未修的窗子都顺便料理了。

      他今日穿的是霜青色直裰,衣料没有暗纹,只在交领与宽袖边缘压着一线玄青,腰间用素色绦带束得齐整,衬得肩背挺拔,身形修长。乌发收进白玉小冠,鬓边一丝不乱,清晨微冷的天色落在他面上,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分外清隽,若不是手中拿着半截朽木,颇像哪家清贵郎君才从书斋中出来。

      晏知还也看到了刚打开门的虞岁晚。她大约是让院里的动静催得急了,松花色短褙子只随手罩在月白寝衣外,乌发未经梳理,浓密地垂在肩后。冬日冷气将她的面颊染出淡红,漆黑眼睛里还盛着未散的睡意,连平日微微挑起的眼尾也显得柔软。一只软鞋穿得周正,另一只只踩进半只脚,露在外面的脚后跟已经让青砖冻红了。

      他把旧插销放到墙边,从西厢门内取出昨晚刘掌柜备下的软底履,送到她跟前:“先把鞋穿好。你若染了风寒,可要吃好一阵苦药汤。”

      “我的鞋明明穿得很好。”虞岁晚嘴上不肯认,还是扶着廊柱换了鞋,“倒是你,才住一夜就开始修窗,刘叔若看见,往后西厢的木工怕是全归你了。”

      话才说完,刘掌柜已经从马棚那边探出头来:“窗闩是他自己发现的,我可没使唤人。既然醒了,你们两个先过来,把这头祖宗嘴里的钵拿下来!”

      晏知还走过去,青骡仍想照着方才的法子绕圈。他没有追,只站在木栏前伸出手。青骡叼着铜钵同他僵持片刻,大约记起一路上没少受这人的管束,最终还是悻悻松了嘴。

      刘掌柜把铜钵一把夺走,抱在怀里往库房送:“今日起换木槽。它有本事把木头敲出这个声响,我也认了。”

      青骡跟出几步,眼看那件新得的法器真要被没收,仰头嘶了一声。阿白听得耳朵一抖,叼起眠蚕又往桌子深处挪了挪,显然对这位新邻居的早起习惯颇有意见。

      虞岁晚抱着手臂倚在廊下,目光落回西厢。窗内尚燃着昨夜留下的灯,床上铺着刘掌柜临时翻出的被褥,晏知还的长剑挂在床头,桌面只放了两本书和一只水杯。那些东西少得可怜,屋子仍旧空荡,可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生出半点突兀之感。

      仿佛西厢本来就该住着这样一个人。

      昨晚余三郎清醒,余四娘高兴得难得取出一坛酒,众人围着桌子闲话许久。后来,余三郎身体率先撑不住,早早回屋歇息;刘掌柜与余四娘收拾杯盏时,晏知还也拿起披风,预备去投宿以前相熟的客舍。

      虞岁晚觉得自己当时很清醒,至少她从廊下走到他身边时,既没有碰倒椅子,也没有踩住裙摆。

      她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晏知还回过身,看到她被酒气染红的脸,声音比平常放轻了些:“怎么了?”

      “外面已经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去客舍。两条街,并不远。”

      “两条街还不远?”虞岁晚抓着那截玄色衣袖,觉得这个人实在不会过日子,“知微堂有现成的空房,你何苦顶着冷风走出去,明日又从客舍走回来?况且黑马留在马棚,你半夜不见,它兴许会踢门。”

      黑马那时正垂着脑袋喝水,闻声只甩了一下尾巴。

      晏知还也朝马棚看了一眼:“它不会。”

      虞岁晚立即换了个说法。阿白刚到陌生地方,眠蚕胆子又小,青骡一路惹出的麻烦更是不少。刘叔虽能操持铺子,真遇上精怪翻墙,很该有个能提剑的人在院中守着。

      这回刘掌柜就在不远处,抱着一摞碗站了半晌,木头眼珠都快瞪得有了活气。余四娘忍着笑,将老掌柜连人带碗推回灶房,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晏知还没有拆穿她。他垂眸看着那只始终揪住自己衣袖的手,耐心等她把能找的理由全数说完,才开口道:“所以你留我,是为了黑马、阿白、眠蚕与青骡?”

      檐下灯火映在他眼中,清冷之外又透着一层柔和的光。虞岁晚抬头看了许久,借着青梅酒给的那点胆量,将衣袖攥得更紧。

      “也为了我。”

      晏知还没有动。

      虞岁晚怕他没听明白,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些:“一路上日日都能看见你,进店、吃饭、赶路,遇到事情回头也总能找到。今日才回知微堂,你就拿着披风往外走,我看着不习惯。”

      她把藏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酒意似乎也随着声音散了,握着衣袖的手逐渐失去方才的底气。虞岁晚原本还想再补一句“不住也无妨”,免得他觉得为难,手腕忽然被温暖的掌心覆住。

      晏知还握住她的手,将那几根快要松开的手指重新按回自己的衣袖上。

      “既然不习惯,为何还放手?”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夜色中,听起来比檐下的灯火还要温和。

      虞岁晚怔了一下,随即很诚实地回答:“我以为你不想留下。”

      晏知还看着她,原先绷得端正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他向前迈了一步,先替她拢好被夜风吹开的衣领,手掌顺着肩侧落到她背后,将人带进怀中。

      虞岁晚的额头轻轻碰上他的胸膛。

      晏知还爱洁,衣襟间总带着清冽的皂角气息。她本以为这个人连怀抱也该是冷的,真正贴近以后,才发现他的胸口温热,隔着衣料还能听见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她没有躲,脸颊贴在他肩前,抓着袖子的手顺势环到腰后。晏知还的身体在那一瞬僵得厉害,落在她背上的手也许久没有收紧,像是这位临阵从不迟疑的执剑人,忽然遇见了一件不知该如何下手的难事。

      虞岁晚喝了酒,耐性也跟着少了许多。她在他怀里等了一阵,不大满意地问:“晏公子,你这是抱我,还是扶一根快倒的木头?”

      这句话将他最后一点强装出来的沉稳也打碎了。

      晏知还低下头,手臂收拢,把她严严实实抱在怀中。宽大的披风垂落下来,遮住了廊间吹过的夜风,也把两个人圈在一处不大的暖意里。

      “这样可以么?”

      “勉强可以。”虞岁晚嘴上仍要占些便宜,脸却往他颈侧埋得更深,“你方才抱得那么生疏,我还以为止戈台的执剑使没有学过。”

      晏知还的下颌轻抵在她发间:“止戈台是否教过,我不知道。以后可以自己学。”

      “拿谁练?”

      “知微堂里只有一位掌柜。”

      虞岁晚伏在他肩头,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晏知还察觉她肩膀轻颤,手掌在她背后缓缓抚过一回,动作从最初的生硬渐渐变得自然。

      两人离得这样近,他身上那股平日拒人千里的清冷也显得不太可靠。虞岁晚仗着酒意,将脸从他肩侧抬起来,近距离端详他片刻:“原来晏公子也会说这种话。”

      “哪种话?”

      “叫人听了不舍得让你走的话。”

      晏知还垂眸望着她,漆黑眼睛里映着她被酒意熏红的面容。他大约想说什么,目光在她唇上掠过,最后只抬起手,替她将落到眼前的长发拨开。

      虞岁晚重新靠回他怀里,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等檐下的灯油烧下去一截,她才想起眼前最要紧的事,仍抱着他的腰问:“所以你留下么?”

      “留下。”

      “住西厢?”

      “住西厢。”

      “明早不会趁我没醒,又悄悄走了?”

      晏知还轻笑道:“我若要走,也得先把袖子从你手里拿回来。”

      虞岁晚低头一看,自己抱人归抱人,右手仍牢牢抓着那截衣袖。她丝毫不觉羞涩,反倒把衣料又攥紧了一些:“那你大概走不了了。”

      晏知还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次,听起来没有半分勉强。

      后来刘掌柜抱来铺盖,余四娘提来炭盆,西厢的灯也亮了。酒意上头,虞岁晚拽着晏知还的袖口不撒手,直到他再三保证不会半夜翻墙离开,才肯回自己房中。

      如今酒劲早就过了,但那个拥抱却清清楚楚,连他收紧手臂时的力道都记得。

      虞岁晚站在清晨的廊下,忽然觉得怀里若抱着一只手炉,也许能替自己此刻过分滚烫的脸颊遮掩一二。

      晏知还从马棚回来,手中果然多了一只手炉。他将东西递过去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显然已经猜到她想起了什么。

      “昨夜睡得好么?”虞岁晚先发制人。

      “很好。”

      “西厢不冷?”

      “不冷。”

      “床榻也没问题?”

      “也很好。”晏知还语气平静,眼中分明藏着促狭,“只是有人昨夜再三嘱咐,不许我半夜离开,害我醒了两回,还要确认自己是否仍在房中。”

      虞岁晚拨弄着炉盖上的缠枝孔:“我喝了酒,难免啰嗦几句,你记得这样仔细做什么?”

      “第一次有人抱着我,不许我走,自然要记得。”

      这人一旦学会反击,专挑她最难招架的地方下手。虞岁晚把半张脸挡在手炉后,过了一阵才含糊道:“客舍里还留着你的东西吧?吃过早饭去取,西厢既然给你住了,总不能空得像间临时牢房。”

      “你也去?”

      “我不去,你多半抱两件衣服和几本书回来,就说搬完了。”虞岁晚转身朝房中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等我梳洗。你若背着我先走,昨夜答应的事情就不算数了。”

      晏知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转去帮刘掌柜换青骡的木槽。

      老掌柜刚才忙着同青骡争铜钵,未曾留意这边的动静,此时见他主动接过木料,嘴上仍不饶人:“住进来的第一日就修窗、做马槽,往后屋顶漏了也归你。知微堂可不养闲人。”

      “刘叔放心,我会做。”

      “谁是你刘叔?”刘掌柜将木槌递出去,语气凶得很,转身时又添了一句,“早饭给你留着,忙完趁热吃。四娘今日蒸了鸡头米糕,岁晚丫头爱吃,你别全拿了。”

      晏知还接过木槌:“我知道。”

      阿白从石桌下探出脑袋,确认铜钵不再响了,才把眠蚕叼回窝里。眠蚕的丝还缠着刘掌柜一只脚,老掌柜往前走了两步,险些又被拖回来,气得转身要教训;小白团十分识时务,迅速钻进狐尾,假装整件事同自己毫无关系。

      院子安静下来时,余三郎也让妹妹扶到了门边。他身体尚弱,只在门槛后坐了一会儿,看到晏知还往西厢搬木料,多少猜到了昨晚发生的事,笑着同余四娘低声说了句什么。

      余四娘朝西厢看过一眼,没有搭话,只把兄长腿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

      早饭过后,虞岁晚陪晏知还去了客舍。

      房间里果然没有多少行李。

      一只未曾装满的衣箱,十几册书,擦剑的软布、磨石、伤药,外加两套替换衣物。客舍配下的水壶裂了一道缝,他照旧用了许久;床边没有添过坐榻,墙上也没有挂饰,住了数月,仍像刚进门一晚。

      虞岁晚在屋中转过半圈:“你以前无论住多久,都是这样?”

      “查完一处,还要去下一处,东西少些方便。”

      晏知还说得平常,俯身去收桌上的书。虞岁晚打开衣箱,把叠得过分整齐的衣裳往旁边挪了挪,在箱底发现一只窄长木匣。

      匣中装着几张失去灵光的旧符。最上面那张边角焦黑,朱砂被水浸得模糊,是他们初遇不久,她在白石渡塞给他的镇煞符。

      “早就不能用了,怎么还留着?”

      “替我挡过一次煞气。”

      “旧符沾过阴气,按规矩应当焚净。”虞岁晚嘴里说着,手上却将符纸展平,又从随身荷囊中取出一张新的,叠在下面,“既然舍不得,回去以后给你做只封符袋,隔开残秽,免得把一箱衣服都染上水腥味。”

      晏知还看着她将木匣重新收好:“有劳虞掌柜。”

      “你已经住进知微堂,替你处理这些也是应当。”她随手翻出一件袖缘磨损的月白外袍,“这件不能穿了,回去请顾娘子照尺寸做新的。”

      “还能穿。”

      “等袖子磨破,露着胳膊出门,也能算一件新鲜景致。”虞岁晚把旧袍放到一旁,“外袍做两件,直裰也添一身。你别再挑一箱青白玄色,看久了像道观里守戒的清修客,我替你选一种。”

      晏知还束书的动作慢了一些:“你打算选什么?”

      “还没定。你肤色冷,太浅显得没有血色,过于鲜艳又不像你。”虞岁晚把一卷书递过去,目光在他身上比量片刻,“苍绿色或许合适,等顾娘子带布样来再看。”

      “都听你的。”

      他答得太顺从,虞岁晚反而有些不适应:“衣服穿在你身上,总该问问自己喜不喜欢。”

      “你选的,不会不好。”

      虞岁晚被他说得手中一滑,书卷险些落地。晏知还伸手接住,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按在封皮上,距离也随之拉近。

      客舍窗扇没有关严,冷风钻进来,将她鬓边碎发吹到他衣领上。

      晏知还没有马上退开,只低声问:“昨夜若没有喝酒,你还会留我么?”

      虞岁晚望着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已经记挂了一夜。她没有拿玩笑敷衍,认真答道:“我清醒的时候顾虑多,兴许会先问刘叔,再收拾房间,还要盘算你住进来会不会不方便。等我把所有事情想周全,你大概已经走回客舍了。”

      “那几杯酒喝得很好。”

      “我也这样觉得。”虞岁晚的手仍压在书上,指尖离他不过半寸,“至少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抱的人也抱住了。”

      晏知还眼中的克制又有松动的迹象。

      虞岁晚看得有趣,故意往前凑近一点:“怎么,清醒以后就不能抱了?”

      话音未落,腰间已经多了一只手臂。

      晏知还将她从堆满书卷的桌边带开,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再一次把人收进怀中。这一回没有酒意给她撑腰,也没有夜色遮掩,两人都清醒得很,连彼此骤然加快的呼吸也听得明白。

      虞岁晚怔过片刻,伸手环住他的腰:“比昨晚熟练多了。”

      “熟能生巧。”

      “才第二回,就敢说熟?”

      “往后还有机会。”

      这话说得过于坦然,虞岁晚仰头看他。晏知还垂下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眼神落在她脸上,安静又专注。

      楼下伙计催问是否需要帮忙抬箱,两人才分开。

      回知微堂时,午后的雨恰好落下来。

      雨势起初不大,等衣箱越过后门,瓦沟已经淌出细细水流。阿白听见他们回来,从木屋里跑出来迎了几步,眠蚕趴在狐背上,还没来得及伸丝碰那只新箱子,西厢里忽然传出一声清脆水响。

      一滴雨落在书箱盖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刘掌柜闻声过来,仰头看见横梁上的湿痕,当场把早晨夺下的铜钵放到漏处:“这东西闹了全院一早,原来是提前给自己找活。罢了,今日的晚草照旧,不扣它的。”

      青骡隔着窗打了个响鼻,似在提醒今晚应该加一把豆给他这个大功臣。

      眠蚕见水珠越落越快,沿墙爬上梁木,想用丝把漏处封住。它织得又快又密,转眼兜住一小汪雨水,还没来得及邀功,丝网承受不住重量,兜中的水哗啦一声全泼下来。

      阿白正好站在下方,被浇得从头湿到尾,整只狐狸当场炸成一团蓬松白球。

      刘掌柜抱着晏知还的书箱往外躲:“让你补漏,没让你给狐狸洗澡!”

      眠蚕趴在梁上不敢动了,阿白甩着水追到墙边,显然准备找它讲讲道理。虞岁晚将狐狸抱起来,用干布裹住,又把眠蚕从梁上接进袖中,免得两只才相处一日就先反目成仇。

      晏知还搬来竹梯,检查过檐角:“几片瓦松了,重新压好即可。”

      “我同你上去。”虞岁晚把阿白交给刘掌柜,“我引开雨水,你排瓦,比等雨停快。”

      两人登上屋顶时,城中已经笼在一层细密雨雾中。虞岁晚以灵力撑开一片无形屏障,将落向檐角的雨水引去两侧;晏知还俯身挪动松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让泥灰沾到她的裙摆。

      一阵侧风卷过屋脊,虞岁晚脚下的瓦片滑了半寸。

      晏知还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拉回自己身边。雨水被术法挡在数尺之外,他们站在灰青屋脊上,衣摆仍被风吹得贴在一处。

      “西厢第一日住人,窗闩坏了,屋顶也漏。”虞岁晚扶着他的肩站稳,“看来这间房不大愿意留下你。”

      “它没有选择。”

      “这么霸道?”

      “虞掌柜昨夜亲口答应,愿意住多久都可以。”晏知还托住她的腰,没有急着松开,“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虞岁晚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拿自己当靠山,忍不住弯起眼睛:“知微堂童叟无欺,断没有不算话的时候。”

      晏知还手臂一紧,直接将她从松动的瓦片旁抱到稳固的屋脊上。

      双脚忽然离地,虞岁晚下意识环住他的肩:“你做什么?”

      “这里安全些。”

      “我自己能走。”

      “知道。”他将她放下,掌心依旧护在腰后,“只是想抱。”

      虞岁晚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了回去。这个人冷着脸说起这样直白的话,竟比她喝醉时还不讲道理。

      她伸手替他擦去眼睫上沾的一滴雨水:“晏公子,你住进知微堂以后,变化未免太快了。”

      “近朱者赤。”

      “我教你这个了?”

      “昨夜教的。”

      虞岁晚想起自己先伸手抱人的事,无从反驳,只得把松动的瓦递给他。两人很快修好檐角,回到屋中时,刘掌柜已经带着余四娘擦净了地面,余三郎坐在门边帮忙看住阿白,免得湿狐狸又往新铺好的床上跳。

      眠蚕伏在狐尾中,头顶还顶着一小块用来赔罪的干布。

      刘掌柜将一串黄铜钥匙扔给晏知还:“西厢一把,后门一把。前铺不给,省得岁晚丫头又给自己找人看店,睡到日上三竿。”

      “我何时睡到日上三竿了?”

      刘掌柜把接雨的铜钵端出去:“今日若不是青骡敲盆,离日上三竿也不远。”

      院里传来青骡得意的嘶声。

      晏知还收好钥匙,把衣物放进柜中,又将书册逐一摆上木架。虞岁晚从自己的书房搬来一盏青纱灯,灯罩上绘着疏竹,放到桌上以后,原本空荡的屋子总算多了些住人的样子。

      “西厢朝北,入夜比我房中暗,这盏先给你用。改日遇到更合适的,再换。”

      晏知还点亮灯芯,温润灯光落在桌边的钥匙、旧符与新搬来的书卷上。

      “不必换,这盏很好。”

      “哪里好?”

      “是你拿来的。”

      虞岁晚正在整理灯穗,闻声用指尖拨了一下,青色流苏在桌边晃了许久。

      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架中,准备回房更换沾过雨水的衣裳,才走到门口,袖边被人从后面轻轻牵住。

      虞岁晚回过头。

      晏知还站在青纱灯下,修长手指只握着一小截袖角,正如昨夜她留他时那样。

      “又怎么了?”

      “昨夜你拉住我,不许我走。”他把另一只茶杯放在桌边,“今日换我留你一会儿。”

      虞岁晚低头看过那只手,没有拆穿这位清冷端方的晏公子才住进西厢一日,已经学得有模有样。

      她转回屋中,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的雨声渐渐轻了。刘掌柜经过西廊,顺手把半开的门推得窄些,免得湿风钻进房里。阿白已经在门槛旁重新团好尾巴,眠蚕缩在狐毛深处,只探出脑袋观察屋中的新主人。

      青纱灯下,两只茶杯挨在一起。

      西厢从今往后,算是真正住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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