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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添新窝 离开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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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渡司时已过午后,古渡镇上仍是一片忙乱。官差封了旧河仓,五更市的摊贩挤在街边议论,黑篷船经过众人口中传了半日,早已从一条受机关牵引的空船,变成了会吞人魂魄的河中鬼舫。
官府也没纠正,这等事情越解释越热闹,等过上十年,镇上的说书先生兴许还会给她和晏知还编出一段夜渡伏妖的故事,到时谁是谁非,连当事人听了都未必认得。
两人将行李重新安置妥当,牵着青骡进了脚店后巷。巷尾有座闲置的小库房,门板让风吹雨打多年,木色已经发灰,门框还算周正。虞岁晚将旧铜门环扣上去,叩过三下,门缝里的昏暗随即退开,知微堂后院的日光照了进来。
阿白比谁都快。
它在青骡背上一蹬,白影越过门槛,先落上井台,又轻巧地跃到晒药架旁,四处嗅闻这座即将成为新家的院子。
门后的刘掌柜正抱着一捆劈好的细柴,眼前猛然窜过一只狐狸,木头脚掌在石板上磕出两声脆响,怀中木柴跟着滚了满地。他还没弄清阿白从哪里来,门外又缓缓伸进一张青灰色长脸。
“岁晚丫头,”刘掌柜隔着骡头望过来,“你这一趟出去,是沿路办事,还是专程给院里添嘴?”
“顺路添的。”虞岁晚拉了拉缰绳,“阿白不挑食,也会自己找东西吃。青骡费些草料,黑马归晏知还管。”
晏知还立在她身后,牵着黑马,闻言抬手摸了摸马颈,黑马配合得打了个响鼻。
青骡可没有阿白的胆量。它第一次见知微堂,也第一次见会走会说话的木头人,鼻孔对着刘掌柜嗅了又嗅,前蹄牢牢踩在巷中,虞岁晚用力牵了两回,它反而把脖子往后仰得更长。
“刘叔,拿几颗豆子来。”
刘掌柜放下余下木柴,从廊下陶罐里抓出半把炒豆。他走到门边时,青骡警惕地退开一步,眼睛在木头手掌与豆子之间来回转悠,像是在衡量吃这一口到底要冒多大的险。
刘掌柜也不催,掌心往前递了些:“我若真想害你,还费这几颗豆子做什么?”
青骡听不懂道理,闻得懂豆香。它先卷走最靠外的一颗,嚼完觉得无事发生,又小心凑近。第三颗下肚以后,那只前蹄总算迈过门槛,余下半把豆子也很快进了嘴。
“这匹脾气不小。”刘掌柜摸了摸湿漉漉的手掌。
“熟起来可不讲究了。”虞岁晚把它往马棚领,“以后粮房门得插好,菜叶也别放在它够得到的地方。它看着老实,真馋起来,脑袋能从栏里探出去老远。”
刘掌柜听完,转头瞧向跟随晏知还进门的黑马。黑马跨过门槛前低头看过一回,缰绳一松,已经安安静静站到了院中。
“还是这匹省心。”
青骡耳朵一转,冲着刘掌柜打了个喷嚏,喷出的热气险些掀动他怀里的豆罐。
阿白绕院一周,找到了眠蚕。
小白团躲在窗台后的花盆旁,只露出圆圆一截脑袋。它显然还记得自己私放纸蝶的事情,见虞岁晚朝这边走来,身子往叶片后挪了挪,头顶那根细丝仍垂在外面,将藏身之处指得明明白白。
虞岁晚伸出手:“下来。”
眠蚕沿丝往下爬,起先还算利落,离她越近,动作越慢,最后软绵绵落进掌心,立刻团起身子,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现在知道怕了?”虞岁晚用指尖碰了碰它,“那只纸蝶是给你们逃命用的。前铺起火、后院进贼、知微堂的阵让人破了,才许拿出来。余三郎睁开眼睛固然是好事,你用普通纸鹤也能传信,怎么偏把最贵的放跑了?”
眠蚕从身下抽出一缕细丝,缠上她的食指。
“这点丝抵不上星绡纸的一只翅膀。”
第二缕又绕了过来,紧挨着第一缕打了个小小的结。
晏知还牵马回来时,正赶上虞岁晚举着一只被蚕丝缠住的手,同掌心里的白团讲材料价钱。他把缰绳交给刘掌柜,走近后托住眠蚕下方,免得它一边装可怜一边从指缝滑下去。
眠蚕察觉有了依靠,顺着他的手爬上袖口,藏到衣褶后面,只探出一小截偷看。
虞岁晚眉梢一挑:“你还护它?”
“先把纸蝶修好。”晏知还从怀中取出薄木盒,“修不好再罚。”
眠蚕听不懂后半句,知道眼前这人暂时救了自己,慢吞吞往他臂弯深处钻。
虞岁晚瞧着这一大一小,语气不免添了几分怀疑:“你们什么时候结的交情?”
晏知还垂眸看向袖间:“方才。”
他答得一本正经,眼底偏有一层藏不住的愉快。虞岁晚初遇他时,从没想过这张终日清冷的脸还能有如今这些神情。
刘掌柜在旁看了几回,抱着豆罐往马棚走,嘴里嘀咕:“这一趟添的哪里是一两张嘴。”
东厢的门在这时打开。
余四娘手里端着一只药碗,见到院中的虞岁晚,脚下立刻快了许多:“虞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我哥哥今早醒过两回,后一次已经认得我,还能问自己睡了多久。方才喝完药,人又有些倦,嘴里一直念着等你回来,要亲自向你道谢。”
虞岁晚随余四娘进屋,见余三郎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青被,虽消瘦得两颊仍是陷下去的,但眼神总算不再涣散。见虞岁晚入内,他两手撑住床褥想坐直,可胳膊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人刚向前挪了些,就被一根手指按回软枕。
“魂魄才回位,急着逞什么能。你摔坏了不打紧,四娘又得守你好久。”
余三郎只好老实靠着,道谢的话说得很慢,字句倒清楚:“这些日子,劳烦姑娘了。我先前糊里糊涂,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路上走,偶尔能听见四娘叫我,想回头又找不到声音从哪边来。昨夜忽然亮起一盏灯,醒来以后,人就躺在这里了。”
余四娘在旁听得鼻尖发酸,嘴上仍不饶他:“我喊了你那么多日,你如今只记得一盏灯。早知道就让眠蚕守着,我还省些力气。”
“你是妹妹,怎么说话比娘还凶?”
“谁让你这个哥哥不省心。”
余四娘把药碗递回他手中,又看着他一口口喝完,半点没有给兄长留面子的意思。
虞岁晚坐在床边替余三郎梳理魂脉。魂魄与肉身已经贴合,胸腹那几处滞塞也在慢慢消退。她以灵力行过四肢,将仍有些生硬的经络舒展开,又重新换了一张枕下的安魂符。
“这两日醒着的时候,能坐就尽量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觉得累了再睡。饭食不要太硬,也别急着下床。等双腿有了力气,先扶墙走几步,四娘不许由着他。”
余四娘答应得十分干脆。
余三郎捧着空药碗,小声抗议:“到底是谁的腿?”
“你的腿,我看着。”余四娘收走药碗,“你睡着的时候还不是我替你翻身擦洗,如今醒了,倒想自己作主了。”
兄妹俩一来一往,屋里终于有了过日子的声音。虞岁晚记得余四娘刚找到哥哥的时候,连哭都不敢痛快;眼下两人能开口拌嘴,已比任何谢礼都实在。
她回到后院,刘掌柜已经把两匹牲口安顿好。黑马占了棚里靠墙的位置,青骡不肯进自己那一栏,非要跟着豆罐走,刘掌柜走到哪里,它的长脸就跟到哪里。
“岁晚丫头,你快管管。”刘掌柜被它堵在廊柱边,“我这具身子也不是粮仓,它老盯着我做什么?”
“谁让你头一回见面就给豆子。”虞岁晚伸手推开青骡的脑袋,“在它眼里,你现在大约是院里最要紧的人。”
“这份要紧给你要不要?”
刘掌柜把豆罐往她怀中一塞,趁青骡转移目标,抱起墙角木板就走。他打算在窗下给阿白搭个窝,原先量好的位置只够放一只竹筐,眼下阿白蹲在石凳旁,眠蚕已经从晏知还袖中爬出来,隔着三尺同它互相打量,显然也准备分一处地方。
眠蚕试着吐下一根丝。
阿白伸爪碰了碰,没有像初见时那样追扑,反而把蓬松尾巴铺在石面。小白团顺丝滑落,稳稳掉进那团长毛中,很快只余头顶一小点白色。
刘掌柜看看狐狸,又看看眠蚕,转身去库房多取了两块木板。
“屋檐往外接些。”虞岁晚跟过去比量,“下面垫高一层,春日下雨不容易返潮。阿白喜欢盘着睡,地方别做得太窄,眠蚕吐起丝来,也得有处挂。”
刘掌柜拿炭笔在木头上画线:“照你这么安排,不如再给它们添扇花窗。”
“也行。”
“我说的是反话。”
晏知还从廊下拿来木尺,沿窗根量过一遍,重新标出立柱的位置:“不必开窗。这边留一道活动木板,冬日挡风,天暖以后可以卸下来。底下铺一层细竹片,脏了容易换。”
刘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很快把炭笔交给他,自己去翻木钉。
虞岁晚捧着豆罐坐到一旁,青骡的脑袋立刻搭上她肩头,鼻息吹得鬓发乱飞。她从罐中取了一颗,正要塞过去,晏知还已经伸手将骡脸往旁边拨开。
“一天吃了不少,再喂,晚草又不肯碰。”
青骡不服气地把嘴凑回来。
虞岁晚护着豆罐往他身后一藏:“听见没有?你的草料归他管。”
晏知还低头画着木板线条,衣袍恰好挡住青骡的视线。青骡绕左,他也随着换了个位置;青骡改去右侧,他手中的木尺横过去,恰好拦在长嘴前。来回几次,青骡终于认清今日无豆可得,悻悻回了马棚。
虞岁晚坐在后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晏知还侧身:“很好看?”
“晏公子连水螭和七桩阵都压得住,管一头骡子自然不在话下。”
“它可比七桩阵难缠多了。”
这一句说得十分认真,虞岁晚再也忍不住,扶着豆罐笑弯了腰。晏知还原还维持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见她这样,眼中也慢慢染上温度。
转眼夕阳西下。
刘掌柜钉完窝的框架,余四娘也从灶房收拾出来,前铺关了半扇门,院中安静许多。虞岁晚在石桌上铺开星绡蝶,晏知还拿桑皮纸照着旧折痕练手,眠蚕伏在阿白背上,两只眼睛紧紧追着他手中的纸。
第一只蝶左翼宽了些,飞起来绕着茶壶打转;第二只腹部叠厚,才离桌面便栽进竹篮。到了第三只,双翅已经齐整,虞岁晚送入一点灵力,小纸蝶掠过灯边,绕院飞了一圈,最后落在晏知还发间。
阿白仰起头,眠蚕也从狐背爬高了一截。
虞岁晚伸手取蝶,指尖碰到他发冠,才发现两人离得很近。灯火在他眼中映出清亮一点,他没有躲,也没有催,只微微低下头,让她取下纸蝶。
“学得挺快。”她把蝶放回桌面。
“第一只险些烧了灯。”
“没有烧着,就算有长进。”
晏知还重新拿起星绡蝶,将缺口处的灵丝递给她。两人的手一里一外托着蝶翼,虞岁晚负责牵引灵力,他以银纹稳住纸骨。那道被茶水泡皱的翅面一点点展开,破损处也重新合拢,待最后一缕光藏进纸里,蝶翼轻颤,稳稳飞上半空。
眠蚕兴奋得往前一扑。
虞岁晚抬手截住它:“这一只不许碰。往后想报信,用桌上那三只。”
眠蚕看看星绡蝶,又看看桑皮纸做的练手货,最后不大情愿地选了飞得最稳的一只,吐出细丝拴在身边。
刘掌柜站在新窝旁招呼他们来看。木屋不大,底层垫了竹片,里头铺着旧毡,檐下还给眠蚕留了几根横枝。阿白进去绕了一圈,很快蜷在最里面;眠蚕顺着丝落到它尾巴上,也寻了个暖和位置。
青骡从栏后伸长脖子,脑袋才探进屋檐,已经把半座小窝挡得严严实实。
刘掌柜举起木尺敲了敲它鼻头:“这里没你的份。”
青骡缩回脑袋,又跟着他往豆罐方向去了。
灶房传来余四娘唤人用饭的声音,东厢里余三郎也应了一句。那声不高,隔着院子听来仍很清楚。虞岁晚将修好的纸蝶收进木盒,桌上第三只桑皮纸蝴蝶也一并放了进去。
晏知还问:“不是说不值钱?”
“飞得好,留着看家。”
她起身时在石凳上坐得久了,腿脚略有些麻,晏知还已将手递到近前。虞岁晚搭着他的手站稳,顺势把纸蝶匣也塞给他,自己先朝灶房走去。
院里添了两匹牲口、一只狐狸,眠蚕也搬进了新窝,待余三郎能下床走动以后,饭桌边又要多摆一副碗筷。
知微堂原先清静得很。
如今想清静,怕是有些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