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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炉火不暖   腊月初 ...

  •   腊月初八,临水县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势不大,细盐似的撒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只在瓦沟与墙阴积下薄薄一层。城南炭行的伙计早早起身,预备将昨夜装好的十几车薪炭送往恤寒所,经过东家卧房时,闻见门缝中透出一股焦香,以为炭盆烧得太旺,忙抬手叩门。

      屋内无人应声,门闩却从里面落着。

      几个伙计轮番叫了半刻钟,最后寻来斧头劈开门板。卧房里的炭盆仍烧得通红,铜壶在炉上翻滚,热气将窗纸熏得湿漉漉的;炭行东家邢万全坐在床沿,双脚穿着棉袜,外袍披得周正,仿佛入睡前正准备起身添水。

      他已经死了。

      尸身僵硬得像一截冻木,眉毛、眼睫与嘴角都结着白霜,手指紧紧蜷在胸前,掌中攥着半枚官府发给贫户领取薪炭的竹券。那券子让人用刀刮过,领炭的户名与斤数全都不见了,只剩县印的一角。

      临水县仵作验尸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人在暖室里冻死。他以银针探过口鼻,又剖看脏腑,没有中毒迹象,也找不到外伤,心肺之间却积着一层极细的冰碴。若照尸身情形推断,死者临终前应当置身冰窟,偏偏屋内一应陈设毫无异状,门窗严合,炭盆从昨夜烧到天亮,连床脚都被烘得发热。

      县衙封了炭行,查问伙计与家眷,又将昨夜值更的人全数拘来。邢万全平日做生意精明,得罪过同行,也同几家货栈有过账目纷争,县尉顺着仇怨查了三日,尚未理出头绪,第二个人便死了。

      死者是县衙户房的一名书手,姓曹,恤寒户册与领炭竹券皆由他经手。曹书手死在自家灶房,锅中煮着水,炉膛内的火还没有熄灭,他俯伏在案上,后颈覆着一层寒霜,右手同样握着半枚被刮去字迹的竹券。

      第三人出事时,澄川路提点刑狱公事谢宣衡已经亲自接管此案。

      谢提刑奉命巡按一路州县,原本只在临水停留数日,查看县狱是否有久押不决、滥用刑罚之事。两条人命接连落在眼前,他不能装作不知,当即命县令封存恤寒所账册,又派亲随暗访领炭的贫户。

      账面做得无可挑剔。

      今冬登记在册的一百八十七户人家,每户该领多少薪炭、何日发放、由谁按印,写得清清楚楚;仓中剩余数目也与账册相合,搬来秤过,连十斤都不少。百姓的说辞却参差不齐,有人确实领足了数目,也有人说到手的只有账上七成,还有几户根本不曾见过官炭,竹券早在登记时就让书手收走了。

      谢宣衡查到这里,已经确定恤寒所中有人上下其手。邢万全负责供货,曹书手掌管名册,若说二人因分赃不均而死,并非毫无可能,问题仍在杀人的手段上。

      他让人把两处屋舍按原样封闭,又挑了十名办案稳妥的差役轮班看守,连梁上瓦片也逐寸检查。谁知第四日子时,负责押运薪炭的车行头目死在了县衙客房。

      此人当日被传来问话,因天色太晚,谢宣衡索性将他留在衙中。客房外有两名差役值守,窗上贴着封条,床边摆了三只炭盆,屋里暖得穿不住夹袄。子时刚过,房中传来椅脚擦地的声响,差役隔门询问,里面的人还应了一句,说是口渴。

      不到一刻钟,窗纸突然结满冰花。

      差役撞门进去,车行头目已经仰面倒在地上,脸色青白,胸前衣襟被寒气冻得硬挺。他的手里也有半枚竹券,三只炭盆烧得正旺,满屋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

      这桩案子到了此处,再没人敢拍着胸口说是寻常仇杀。

      县中流言一夜之间传开,有人说恤寒所克扣了穷人的救命炭,冻死者回来索命;也有人说官仓里混入了坟地挖出的阴炭,谁经手谁就要偿命。几家运炭的脚户不肯再上工,贫户拿着竹券堵在衙门前,既怕领到害人的东西,又怕严寒天气没有薪柴熬不过去。

      谢宣衡一面命县令安抚百姓、另调薪炭,一面重新验看三具尸身。仵作将能试的法子全试过,得出的仍是一句“寒气闭心而亡”;捕役查遍三人的亲友往来,只查出他们同在恤寒所办差,此外没有可疑之人。更麻烦的是,三人一死,原本完整的账目忽然断了关键几环,谁收钱、谁改册、被克扣的薪炭流到何处,反而比从前更难查清。

      谢提刑入仕十余年,审过劫杀、谋财,也见过官吏合谋毁证,从不信世上真有什么鬼魅能越过门锁杀人。可他在第三间暖室里站了半夜,亲眼看着尸身上的白霜在炭火旁久不融化,心里那点笃定到底裂开了一道缝。

      连着数日,他回到临时住处时已过二更。

      秦夫人叫人将晚膳热了两回,最后仍原样撤下,只留一盏姜茶放在案头。谢宣衡展开恤寒户册,逐页核对百姓按下的指印,听见妻子进门也没有抬头,只说案中事务繁杂,让她不必等自己。

      秦夫人与他成婚多年,知道这人越是心烦,面上越显得平静。她没有劝丈夫丢开公务歇息,只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些,随后提起白日里听来的消息:“临水城里有间知微堂,掌柜姓虞。前些日子白石渡出了邪事,听说就是她帮着平下来的。你既然查不出三个人如何死在暖室里,不妨找她问问。”

      谢宣衡捏着册页的手没有动,过了片刻才道:“街坊传闻最爱添枝加叶,白石渡的事情尚未归入官牍,真假难辨。刑狱大事若交给方外人插手,传出去不成体统。”

      “我没有叫你把案卷送给她审。”秦夫人坐到灯下,拿剪子挑去一截焦黑灯芯,“官府查活人的来路,她看官府看不见的东西,各做各的事,有什么不成体统?你连三间屋子的地砖都叫人撬开看过了,再多走一间铺子,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谢宣衡想说两者不能混为一谈,目光触到妻子眼中的担忧,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口。

      第二日清早,他将随行检法官周谨叫入书房,把知微堂的事情提了一句。周谨跟随他多年,清楚这位上官嘴上越不承认,越说明已经动了心思,也不拿鬼神之说劝人,只从查案的角度说道:“三名死者的房间没有暗道,门窗也确实从内闩住,仵作验不出毒,差役守在门外仍拦不住凶手。咱们查到今日,能用的人力已经用了大半。那位虞掌柜若是江湖骗子,大人亲眼看过,自然知道如何处置;她若真有几分本领,至少能替咱们分辨,这场寒气究竟是障眼法,还是有人借了旁门手段。”

      谢宣衡合上案册,在窗前站了许久。

      辰时刚过,他换下官袍,只着一身寻常士人的深色夹衣,带着周谨从后门出了住处。

      而在谢提刑终于肯往知微堂走的前一晚,虞岁晚已经算到了这位客人。

      彼时铺门落了闩,炭盆里的火烧得不紧不慢。虞岁晚照例在卦桌前推演次日吉凶,六枚铜钱落下五枚,最后一枚沿着桌面滚出半圈,没有倒下,直挺挺立在坎位。与此同时,盆中火苗像被什么压了一把,蓦地缩成豆大一点,铜钱周围很快凝出一圈薄霜。

      晏知还伸手扶住那枚将倒未倒的钱,指腹刚碰上边缘,寒意已经顺着指节往上爬。他将铜钱推回虞岁晚面前:“官星临门,水火相冲。明日来的人身上带着命案。”

      虞岁晚托着下巴,把余下卦象细细看完:“不止一条人命,死法也古怪。火在明处,寒从暗中来,来客官位不低,心里又不大信我,多半要亲自过门试试成色。”

      刘掌柜正在柜后清点今日收来的铜钱,听见“官位不低”四字,拨算盘的手慢了下来:“知微堂才开门几天,怎么又招来官家的人?他是求人,还是查你?”

      “若是查我,乾位早压下来了,哪会摆出这一副有求于人的卦。”虞岁晚将几枚铜钱拢进掌心,语气很轻松,“明日午前添两盏好茶。刘叔,别再用你那陈年老茶梗糊弄人家。”

      刘掌柜嘀咕着茶梗并没有坏,到底还是转身去翻新茶。

      晏知还把她握钱的手拉近,替她拂去指尖沾上的细霜。虞岁晚的手很快暖起来,顺势在他掌中翻了个面,与他十指扣在一处:“明日那位官客来了,你要不要回西厢避一避?他若认得你的来历,说不定比案子还麻烦。”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来历,他未必有本事认出来。”晏知还将她从卦桌旁牵起来,见她仍低头琢磨那点寒气,索性揽住腰,把人带离炭盆,“卦已经算完,余下的等客人亲口来说。再坐下去,刘叔翻出的好茶也要被你提前喝光。”

      虞岁晚靠在他怀中,仰头看了看:“晏公子住进西厢以后,很快就学会管东家了。”

      “近来铺里事情多,东家容易忘记时辰。”

      “那明早记得叫我,官客登门时我若还没梳头,知微堂的脸面全算在你头上。”

      晏知还低头亲了亲她额角:“不会让你睡过。”

      次日,谢宣衡踏进知微堂时,卦桌上果然已经放着三盏茶。

      他没有带车马仪仗,周谨也换了寻常随从装束,可常年审人问案养出的气势很难完全藏住。刘掌柜将二人迎进来,没有问姓名,只把铺门半掩,隔开街上来往的目光。

      虞岁晚坐在桌后,见来客打量那第三盏茶,先开口道:“大人带了一位心腹,卦中看得出来,姓名与官职看不出来,还请自报家门。”

      谢宣衡原本对妻子口中的玄门高人仍有三分怀疑,听到这里,神色已然认真了些。他没有继续遮掩,拱手道:“澄川路提点刑狱公事谢宣衡,今日私下登门,是为临水县恤寒所三条人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证物袋,袋里装着半枚竹券、一块从死者掌中取下的薪炭,以及仵作誊录的验状。待周谨展开城坊图,谢宣衡没有省略官府已经查过的部分,把三名死者的身份、死亡时辰、屋舍情形和恤寒所账册中的疑点说得很清楚。

      “谢某不愿一遇怪事便归咎鬼神,可三处房舍皆无外人进出的痕迹,尸身上的寒气也不是寻常药物所致。此事拖得越久,城中贫户越不敢领取官炭,真正作恶之人也有足够时日销毁凭据。”谢宣衡把那块薪炭放到桌面,目光沉沉,“虞掌柜若看不出门道,只当我今日没有来过;若能分辨其中术法,还请直言。”

      虞岁晚没有因他话中留着试探而动气。她先看过验状,随后取一只白瓷碟,将薪炭放在正中,以朱砂在碟沿画出三道短线。

      “《阴符》有言:火生于木,祸发必克。炭以阳火炼成,本该温养血气;若有人把横死者的怨念封入炭心,火烧得越旺,阴寒散得越快。表面看是冻死,实则是借活人的炉火开了一道门。”

      她指间引出一点灵火,落在炭块上。

      黑炭燃起以后没有冒烟,焰色也与寻常火苗无异。片刻过去,白瓷碟外沿逐渐蒙上寒霜,三道朱砂线先后发暗。眠蚕原本窝在阿白背上,被那股残留的情绪惊动,缓缓缩进狐毛深处;然炭中传来的并非杀意,而是饥饿、寒冷,以及有人眼看救命薪炭被一车车拉走时积下的绝望。

      虞岁晚以灵力压住火焰,炭块从中裂开。

      炭心里藏着一小团烧焦的麻纸,纸上还留有半枚按歪的指印。周谨认出这是恤寒所登记贫户时使用的名纸,脸色顿时变了:“这样的纸应当封存在户房,怎么会进了薪炭?”

      “说明这不是亡魂自己寻仇。”虞岁晚用银针拨开纸灰,露出里面缠绕的三根头发,“有人收集贫户留下的指印、发丝与怨气,炼成害人的寒炭。鬼怨是刀,握刀的仍是活人。”

      谢宣衡听完,没有因为她证明了邪术存在而失态。他俯身看着炭心中的东西,先前连续多日无从下手的线索终于有了实处,心中反倒安定几分。

      “官府会继续查账、追赃,也会查清谁有机会接触名纸与薪炭。”他站起身,向虞岁晚郑重一揖,“非人之术不在刑名所长,谢某今日正式相请,望虞掌柜助我破除此法,查出施术之人,莫让临水县再添一条性命。”

      虞岁晚袖中的铃铛清清脆脆响了一声。

      “这桩委托,我接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将三名死者的位置在坊图上圈出。炭行位于城南,曹书手住在县衙西侧,车行头目死于衙中客房,三处看似散乱,以恤寒所为中心连线以后,正好缺了东面一角。

      “今晚东城何处发放薪炭?”

      谢宣衡的目光随她指尖落下,脸色骤然沉了:“东城留养院。那里住着四十余名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今日日落前开仓送炭。”

      白瓷碟中的火早已熄灭,碟底却又浮出第四道霜痕,正从边缘缓缓向中心合拢。

      虞岁晚拿起外袍,朝晏知还伸出手:“来不及等天黑了。”

      晏知还握住她,另一手已经提起长剑。

      谢宣衡看着两人从桌边起身,终于明白妻子为何说,官府查人的案,知微堂去问人力之外的东西。

      门外冬阳惨淡,街上运炭的车轮正一辆接一辆驶向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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