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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河底碑 阿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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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死的时候,刚满十七岁。
他原本也不叫阿七。幼时父母双亡,幸得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收养。那货郎膝下无子,却先后捡回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头几个尚且费心取名,到了后来,索性按进门的先后排行。
阿七排在第七,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货郎过世以后,几个孩子各自谋生。阿七留在临水县,在河边一家脚店做伙计,白日牵马挑水,夜里睡柴房,每月有三百文工钱,老板娘还管两顿饭。
他那时年纪尚轻,平日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攒些钱买零嘴,便觉得日子过得很不错。
谁知一场山洪,竟叫他再没能走出望归桥。
七年前的那个午后,阿七原本要往河对岸去,接脚店老板娘家的小孙子下学。
那孩子才六岁,早晨出门时天色尚好,到了晌午却忽然下起大雨。老板娘腿脚不便,眼看着河水越涨越高,急得直在店里打转。
阿七仗着自己会水,主动揽下了这桩差事。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难为情,朝陈棠笑了笑:“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水性好,便没将这场雨放在心上。若早知道后来会发洪水,我怎么也该多带根绳子。”
陈棠听得皱眉,忍不住问道:“既然雨下得那样大,等雨停了再去接人,岂不稳妥些?”
阿七摇头道:“那孩子还小,老板娘听说桥边发了水,哪里放心得下?我当时也没想到水会涨得那么快。”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
“真要知道自己那天回不来,我至少得先把工钱领了。那个月攒下二百多文,都放在脚店里,后来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陈棠听他连死了都还惦记着工钱,一时哭笑不得。
柳氏却轻轻叹了一声:“那年水来得太急,谁又能料到呢?前一日还见着的人,隔天便没了消息,这样的事城里不知出了多少。”
阿七听了,渐渐敛去笑意。
虞岁晚坐在桥边一块稍高的石头上,见他几次望向摆在旁边的肉包,便将油纸往桥洞那头推了推。
阿七生前最馋这口,如今虽尝不得滋味,闻着新出笼的肉香,倒也觉得满足。他朝虞岁晚道了声谢,这才继续往下讲。
那日阿七赶到望归桥时,河水已漫过岸边最低的石阶。
衙役正在沿路驱赶百姓,叫众人赶紧往高处避。有的人忙着搬粮食,有的人舍不得家里养的鸡鸭,回去一趟又一趟。靠河的几户人家还在抢运家具,任凭衙役如何催促,也不肯丢下东西离开。
陈遇安便是在这时候赶回来的。
他刚从邻县送货归来,驴车上的伞已卖得差不多了,只余些竹篾和修伞用的零碎物件。见桥边乱作一团,他先将驴车拴在高处,又挽起袖子,跟着几个衙役去帮忙。
阿七那时还不认识陈遇安,只听旁人唤他陈掌柜。
柳氏听到此处,低头摸了摸怀中的木燕子。
这的确是陈遇安会做的事。
他生前心肠好,街坊谁家屋顶漏了,或是丢了什么物件,只要叫他撞见,总要过去搭把手。柳氏为此没少念叨,嫌他自家的活儿都忙不完,还成天操心旁人的事。
可若真有人遇上难处,她心里也知道,丈夫断然做不到视而不见。
阿七接着说道:“后来上游又冲下来一股大水。桥边几户人家的院墙接连塌了,一个小姑娘被冲进河里,抱着块门板,眼看就要漂到桥洞下面去。”
当时岸上众人都在忙着拉人,阿七见那孩子离岸不远,抓起一根麻绳,便沿着河堤下去救人。
好在有人及时帮忙,总算将那小姑娘拉上了岸。
阿七自己却出了事。
连日大雨早已将河边的泥土泡得松软。他刚把绳子交到岸上人手里,脚下的土便塌了,整个人随之滑入水中。
陈遇安离得最近,见状立即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陈叔当时还抓着桥边的一根木桩。”阿七说到这里,抬手比了比,“我原以为有救了,谁知水势越来越猛,连那根木桩也被冲松了。陈叔怕我被水卷走,一直没松手,后来我们两个便一同落了水。”
陈棠听得心头发紧,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阿七被洪水冲得昏了过去。
等他重新醒来,四周漆黑一片,身下尽是湿泥碎石,腿上又压着东西,疼得动弹不得。耳畔有水声,却分辨不出从何处传来。
他唤了几声,才听见旁边有人应答。
陈遇安也在那里。
两人被洪水冲进一处狭窄的石洞,头顶塌落的碎石堵住了出口,只余几道缝隙通风。陈遇安比阿七伤得轻些,尚能挪动,便试着清理挡路的石头。
“陈叔说,那地方像是望归桥下从前修过的旧水道。等洪水退些,兴许能从外头挖开。”阿七低声道,“他一直叫我别睡,说等出了去,还要请我上家里吃饭。”
柳氏听罢,终于忍不住问道:“后来呢?既然遇安还能动,怎么就没出来?”
阿七垂下眼睛。
他死前的记忆已有些模糊。被困的那段日子,究竟过了一日还是两日,如今也说不准了。
他只记得陈遇安一直在搬石头。见他伤得厉害,便每隔一阵唤他几声,怕他昏睡过去。
那些时候,陈遇安同他说了许多家里的事。
“陈叔说,婶子虽然嘴上厉害,心肠却好得很。每回惹您生气,他去城东买包桂花糕回来,您总说他乱花钱,第二日却又吃得干干净净。”
柳氏闻言,眼泪险些落下来。
阿七又望向陈棠,笑道:“陈叔还说,家里有个八岁的闺女,聪明得很,就是做伞的手艺还得再练练。上回拿竹篾学扎伞骨,扎得七歪八扭,偏说是竹子长得不好。”
陈棠愣了片刻,终于想起这桩旧事。
她小声辩解道:“那回本来就是竹篾不好,爹后来还重新给我劈了一副呢。”
柳氏抬袖擦了擦眼角,低声说道:“你爹当时嘴上依着你,夜里却将那副伞骨拆了重做,弄到半夜,手指都叫竹刺扎肿了。”
陈棠听得鼻尖发酸。
那时她年纪小,早已忘了父亲夜里做过些什么。如今隔了七年,竟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口中,重新听见父亲提起自己。
她低头望着脚边的石子,半晌没有作声。
虞岁晚见母女二人难过,等了一会儿,方才将话题引回旧水道。
她问阿七道:“你方才说,陈掌柜一直在清理堵住出口的石头。后来可曾挖开?”
阿七仔细想了想。
“应当挖开过一点。我记得后来能听见外头的水声,陈叔还很高兴,说再等河水退些,咱们便能出去了。”
只是那时阿七已伤得极重,连说话都渐渐没了力气。
陈遇安见他情形不好,便将一样东西塞进了他手里,嘱咐他若能活着出去,一定替自己送回陈家。
阿七说到这里,朝柳氏怀中望了一眼。
“就是那只木燕子。”
柳氏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这只燕子是搬家时遗失的,谁知竟被丈夫带在身边。
柳氏摩挲着木燕子焦黑的尾巴,低声埋怨道:“他也是,坏了的东西,带在身上做什么……”
阿七倒记得陈遇安说过缘故。
那只燕子是陈遇安刚成亲时做的,后来家中灶房走水,烧坏了尾巴。柳氏以为弄丢了,其实是他偷偷收起来,想着哪日修好,再送给妻子。
谁知一搁便是好几年,燕子的尾巴始终没能补上。
柳氏听完,握着木燕子,许久没有说话。
阿七后来也没能完成陈遇安的托付。
他只记得自己越来越困,陈遇安还在一旁唤他,叫他千万别睡。迷迷糊糊间,又听见石头敲击洞壁的声响。
三声一顿,隔一会儿又响起来。
那是陈遇安在设法向外头求救。
再睁开眼睛时,阿七已站在望归桥下面。
他起初还不知自己死了,见桥上有人来往,便拼命呼救,可任凭他怎样喊叫,也无人回头。
后来他看见柳氏日日来桥边寻人,想跟着她回去,每次却都走不出多远,便又被一股阴寒之气牵回了桥下。
阿七低声道:“我死后也找过陈叔。最初几日,东边桥墩附近似乎还有敲石头的声音,仍是三下一停。后来声音渐渐没了,我却始终找不见陈叔的魂。”
他抬头望向那片浑浊的河水。
“我一直以为他还困在里头,兴许隔着什么东西,才寻不着。”
虞岁晚听到这里,便朝东边桥墩看去。
陈遇安当年若已死在水道中,魂魄便该留有踪迹。阿七与他同遭水难,又在此处寻了七年,竟始终不曾相见,确实有些蹊跷。
更奇怪的是,阿七成鬼以后,本应能离开水中的尸身,却始终被拘在望归桥下。
这座桥里,恐怕另有玄机。
虞岁晚略作思索,转头向柳氏借来那把青竹伞。
她将伞撑开,平放在桥边石上,又请柳氏取出木燕子,搁在伞面中央。
随后,虞岁晚从布袋里拣出三枚铜钱,分别压在三根伞骨旁。
陈棠瞧见她一番动作,忍不住问道:“虞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虞岁晚答道:“借物寻人。你爹失踪多年,旧物上尚存着他的气息,正好拿来试一试。”
她向柳氏借了一根头发。
柳氏虽不明白其中关窍,仍拔下一根交给她。
虞岁晚将发丝绕在木燕子的翅膀上,又裁下一小片黄纸,垫在下方。她并指在纸上轻轻一按,纸面便牢牢贴住伞骨,任凭桥边风大,也未掀动半分。
三枚铜钱随之轻轻震了一下。
陈棠看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木燕子在伞面上缓缓转动,烧焦的尾巴最终指向东边桥墩。与此同时,系在翅膀上的那根发丝渐渐绷直,所指方向竟是下游。
两处方位,相差甚远。
虞岁晚凝神看了片刻,眼中渐渐有了思量。
木燕子沾着陈遇安当年留下的旧气,指向的是七年前那条水道;柳氏的发丝牵着夫妻间尚未断绝的因缘,所引的方向却已离开望归桥。
她收回法诀,待木燕子停稳,才向柳氏说道:“陈掌柜当年应当离开过桥下。”
柳氏猛地抬头。
虞岁晚又道:“只是七年过去,仅凭这点旧气,还不能断定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然在世。”
柳氏听见丈夫可能离开过那座石洞,已是又惊又喜,忙问道:“姑娘,可还能往下找?”
虞岁晚点头:“自然能找。不过眼下先查查桥底的事,或许能省下许多工夫。”
她将发丝取下,还给柳氏,又收起三枚铜钱。
阿七在旁看得出神。
他迟疑着问道:“虞姑娘,陈叔若真离开了这里,那我这些年听见的声音,又是从哪里来的?”
虞岁晚看向东边桥墩。
“下去看看便知道了。”
昨夜下过雨,河水涨得很急,东边桥墩附近漩涡不断,枯枝和浮草被卷得团团打转。
虞岁晚先沿桥栏走了一遍,又向阿七问清当年旧水道的大致位置。
阿七指向东侧桥墩下方,说那里原本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形状像半截碑,平日埋在淤泥里,水退时才能看见。
虞岁晚闻言,俯身细看,果然在桥墩近水处找到一道极浅的刻痕。
她随手折下一根细柳枝,取黄纸卷在枝头,沿石阶下行几步,将柳枝探入水中。
符纹遇水即亮。
河面上原本翻卷的浮草渐渐向两边散开,靠近桥墩的水势也随之缓了下来。
水下露出一块黑沉沉的断石。
阿七见了,立即说道:“虞姑娘,就是它!”
虞岁晚抬手示意他暂且退开,自己则蹲在石阶边,仔细辨认断石上的刻纹。
水浸多年,石面上不少字迹已经磨平,唯有几处篆纹依稀可辨。
她一眼认出,那是旧时用来镇魂的符文。只是如今刻纹的走向颇为古怪,几处关键笔画恰好倒置,原本相通的符路也断在水道口。
虞岁晚又往桥墩上看了一眼。
那里的石缝新旧不一,显然曾经修补过。
她心中已有猜测,便问阿七:“这块碑是你生前就有的,还是后来才见着?”
阿七摇头道:“我活着时从不知道桥下有碑。死后虽见过几回,也不敢靠近。若走到跟前,便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如此看来,碑上的符文确实与阿七受困有关。
只是石碑究竟是何来历,又为何倒置在旧水道口,还须查清楚才好动手。
虞岁晚收住术法,转头问柳氏:“七年前发洪水之后,望归桥可曾修过?”
柳氏闻言,仔细回想了一阵。
“修过。”她答道,“当时桥基坏了,县里请人来修,前后费了将近两个月。我那阵子日日来这里寻人,还见过几回石匠。”
她想了想,又道:“领工的是个外地人,听说修桥很有本事。原先县里的石匠都说桥基坏得厉害,少说得修上好几年,他来了以后,却赶在冬天以前就修好了。县衙还因此赏过他银子。”
虞岁晚听罢,重新望向水下的断碑。
如此说来,石碑如今的位置,或许与那次修桥有关。
只是这碑并非寻常石块,刻纹又十分古老,究竟是修桥时新添的镇物,还是旧物被人挪动过,眼下尚难断定。
柳氏见她久不作声,忍不住问道:“虞姑娘,这块碑究竟有什么古怪?可否将它取出来?”
虞岁晚将柳枝提离水面,原本平缓的河水又渐渐翻涌起来。
她说道:“这碑上的符文牵着桥下的阴气,如今阿七的魂魄也被困在其中。倘若贸然移开,恐怕会惊动水道里的其他东西。”
她稍作停顿,又道:“先寻到当年修桥的人,问清楚碑的来历和搬动的经过,再来处置更为稳妥。”
柳氏听得明白,便也不再催促。
陈棠望着那块重新没入浊水的黑石,心中仍有些发怵。
她原以为虞岁晚到了桥边,念几句咒、画几张符,便能寻回父亲的下落。如今亲眼见她勘查水势、辨认刻纹,又一件件追问旧事,才知道这里头竟有这么多讲究。
虞岁晚收好铜钱与黄纸,见陈棠还望着水面,便笑问道:“怎么了?”
陈棠摇摇头,随即又忍不住问:“虞姑娘既认得碑上的符文,难道也不能直接破了它?”
虞岁晚答道:“若只求破开禁制,自然容易。只是阿七的魂魄还系在上头,我总得先弄清它是如何成的阵。万一拆错了地方,伤着他,岂不白费工夫?”
陈棠听罢,认真点头。
阿七知道她们要走,忙上前问道:“虞姑娘,我能不能也跟着去?”
虞岁晚看了看他脚下的水,摇头道:“你眼下离不开望归桥。昨日能借陈家的伞进城,已是勉强,不能日日如此。”
阿七有些失望。
虞岁晚又宽慰道:“你且在这里等着,离那块碑远些。待查清修桥之事,我自会回来。”
阿七听她这样说,便老老实实应了。
虞岁晚将余下的肉包与桂花糕往他面前挪了挪,示意他留下闻闻香气。
柳氏临走前,还将自己包袱里剩下的半包酥糖放在了石头上。
阿七忙道:“婶子,您留着自己吃吧,我如今也吃不着。”
柳氏望着他,轻声说道:“拿着吧。你年纪这样轻,平日总爱吃这些东西。”
阿七怔了一怔,终于低头道了谢。
待三人走远,他仍立在桥下,望着石头上那几样吃食,许久没有挪动。
回城的路上,柳氏一直在回想当年修桥的事。
她在临水县住了多年,认得不少老街坊,若沿街打听一番,兴许能寻到当年的石匠。
虞岁晚倒想起一人。
知微堂隔壁住着个姓曹的老木匠,年纪虽大,精神却好,平日最爱坐在门口同人闲聊。虞岁晚才搬来几日,已从他口中听过不少斜月巷的陈年旧事。
修桥毕竟是县里的大事,那位曹老爷子多半也知道些内情。
三人回到西市时,果然见他坐在铺门前编竹筐。
虞岁晚走上前,向他打听七年前修望归桥的石匠。
曹老爷子正低头穿竹篾,听她说起望归桥,手上的活计便慢了下来。
他抬眼问道:“你们找当年那个姓石的瘸子?”
柳氏闻言,立即想了起来。
她忙问:“可是左腿不大方便,说话还带着外地口音的那位?”
曹老爷子点头,将编到一半的竹筐搁在脚边。
“就是他。那人后来没走,在城北娶了个寡妇。这几年年纪大了,不再接修桥建屋的大活,只偶尔替人砌个院墙、修修坟茔。”
虞岁晚追问道:“老人家可知道他如今住在哪里?”
曹老爷子答道:“北门外的槐树村。你们明早去村里问一声,人人都认得。”
说罢,他重新拾起竹篾,见三人仍站着,便又抬头问道:“怎么,望归桥又出了什么毛病?”
虞岁晚笑道:“不过有桩旧事,想找当年的工匠问问。多谢曹老先生指路。”
曹老爷子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编竹筐。
问清了住处,虞岁晚便同柳氏母女约好次日一早动身。
眼下天色尚早,她还得回知微堂准备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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