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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望归桥   知微堂 ...

  •   知微堂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

      早些年,这里是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东家姓刘,在斜月巷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三年前刘掌柜在后院睡了一觉,再没醒来,他唯一的儿子又早早去了外地,铺子最后落到一个隔房侄子手里。

      那侄子自己不做香烛生意,原本想着将铺子租出去收些租钱,谁知前后换了两户人家,都没住满三个月。

      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闹鬼传闻。

      无非就是半夜有人听见前铺打算盘,早上起来又发现柜台上的东西换了地方。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有些膈应人,消息传开以后,铺子的租金一年比一年便宜,到了虞岁晚来临水县时,已经比同一条街上的铺子便宜了将近一半。

      虞岁晚手头正紧,自然不会同银子过不去。

      她搬进来的第一晚,半夜果然听见前铺传来算盘声。

      等她披着衣服过去看时,一个穿着旧褐袍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拨算盘,一边对着早已不存在的账本唉声叹气。

      双方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老头先问了一句:“姑娘,你看得见我?”

      虞岁晚困得厉害,没什么心思同他客套,只点了点头:“看得见。您若是不介意,算盘能不能明日白天再打?我这几日赶路没睡好,实在有些困。”

      刘掌柜做了三年鬼,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人,当场愣了半天。

      后来一人一鬼聊了一夜,虞岁晚才知道他并不是故意吓走前面的租客。只是这铺子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死后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见别人搬进来,总忍不住替人收拾东西,结果越帮越忙,反倒将人都吓跑了。

      虞岁晚觉得这事也不难解决。

      她租她的铺子,刘掌柜住刘掌柜的,平时还能替她看看门,双方互不耽误。唯一麻烦的是,刘掌柜活着时便有些爱管闲事,死了以后这个毛病也没改掉。

      这日一早,虞岁晚刚打开铺门,刘掌柜便站在旁边念叨起来。

      “你既然都挂了招牌,哪有日日不开门的道理?昨日有人在门外站了半天,我瞧着像是想进来问事,结果你人又不在。照你这样做生意,别说交明年的房租,今年冬天的炭钱都未必挣得出来。”

      虞岁晚正在柜台后整理黄纸,听得头也没抬:“昨日我去城外办事了。再说我做的又不是米面生意,难道还要每天站在门口吆喝?”

      刘掌柜觉得很有必要:“你那幡子写得倒是厉害,什么问阴阳解疑消灾,可满城会算卦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人家凭什么找你?”

      “因为我算得准。”

      虞岁晚说得十分自然。

      刘掌柜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看着她把一叠符纸重新理齐。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昨夜的事情:“昨晚来找你的那个水鬼呢?我看他浑身往下滴水,差点没把我刚擦过的地弄湿。”

      “鬼踩地又不留水,你擦的是哪门子地?”

      “我心里觉得湿不行吗?”

      虞岁晚被他说得笑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道:“走了。我让他自己去办该办的事,若事情顺利,今日应该会有人上门。”

      刘掌柜还想追问,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柳氏母女到了。

      陈棠昨日只在门外远远看过一眼,如今走近了才发现,知微堂的门脸并不大。新挂的招牌倒是醒目,两边原本卖香烛留下的木架还没有拆,上面空空荡荡,只摆着几只陶罐和一摞黄纸。

      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女子。

      她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穿了一身很寻常的青白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手里还拿着半张没裁完的纸。怎么看,都同陈棠想象中仙风道骨的高人搭不上关系。

      柳氏却顾不得这些。

      她将那张黄纸放到柜台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姑娘,这东西可是你给的?”

      虞岁晚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纸。

      “是我给阿七的。”

      听见她直接叫出那个名字,柳氏一路悬着的心反而落下去一点。至少眼前这人是真的见过那少年,不是她们误打误撞找错了地方。

      虞岁晚见两人站着,便招呼她们先坐。

      铺子里统共只有三把能坐人的椅子,其中一把刘掌柜生前坐惯了,死后也总爱霸着。虞岁晚顺手把那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低声说了句“您让让”,这才请柳氏坐下。

      陈棠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觉得奇怪,却没有贸然多问。

      虞岁晚则去后院提了壶水出来。她搬来这些日子总算添置了些东西,茶叶却还是昨日才买的最便宜的一种,泡出来颜色寡淡,好歹比白水多些味道。

      “昨夜阿七把事情办成了?”

      她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柳氏将少年借伞、半夜还伞,还有焦尾木燕子的事一一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把木燕子取出放到桌上,声音也不由低了些。

      “这是我男人的东西。七年前他出事以后,我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直没有找到。虞姑娘既然认识那个少年,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虞岁晚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拿起那只木燕子看了看,又接过青竹伞,指腹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七昨夜来找她时,身上还只有很淡的一缕熟人气息,如今这把伞在他手里走了一遭,那股水腥气便明显多了。

      “木燕子是谁给他的,我还真不知道。”

      虞岁晚将东西重新放回桌上,见柳氏眼中露出失望,又接着道:“不过你丈夫的事情,我应该能帮你查一查。前夜我在望归桥附近见过阿七,他在那里已经待了七年,最近才勉强能够离开桥下。”

      陈棠听到这里,下意识问道:“他真的是鬼?”

      “是。”

      虞岁晚见母女俩脸色都有些发白,便多解释了几句:“不过鬼和人其实也没多大不同。活着的时候有好有坏,死了自然也是一样。阿七身上没有害人的血气,昨日借你们的伞,也只是为了借伞上的故人气息进城,不然他离不开望归桥太远。”

      柳氏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却有些糊涂。

      虞岁晚便拿桌上的伞举了个例子:“东西跟着人久了,总会沾些气息。你丈夫亲手做了这把伞,你们母女又留了这么多年,这上面自然有你们一家人的因果。阿七靠自己找不到陈家,借着它却能找到。”

      陈棠这才明白,为什么阿七昨日什么伞都不要,偏偏认准了父亲留下的那一把。

      柳氏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他早就认识我男人,为什么七年以后才来?”

      “这也是我要查的地方。”

      虞岁晚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我前夜经过望归桥时,他主动来找我,说想请我替他寻两个人。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自己却说不清,只记得一个姓柳,一个叫阿棠。我原本可以替他跑一趟,可这事到底是他同你们之间的因果,最好还是由他自己去敲这个门。”

      所以虞岁晚给了他一张知微堂的地址。

      若陈家人肯来,这件事便继续往下查;若不肯来,至少说明她们不愿再碰这桩旧事,她也不会强求。

      陈棠想到昨日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心里那点害怕渐渐少了些,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所以他其实在桥下困了七年?”

      “应当是。”

      虞岁晚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因为借了把伞便觉得自己救了他。他一个死人又淋不坏,昨日那副可怜样子,多半是真的不太会求人。”

      陈棠没忍住笑了出来。

      柳氏心里压着事,听见这话也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一旁的刘掌柜忽然念叨道:“这可不一定。我瞧那小子模样生得挺好,现在的小姑娘心软,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的。”

      虞岁晚侧头看了他一眼:“您都多大年纪了,少教坏年轻人。”

      柳氏母女听不见刘掌柜的话,只见她忽然对着旁边说了一句,两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僵。

      虞岁晚这才想起铺子里还有两个普通人。

      她也没打算隐瞒,指着旁边空着的位置解释道:“这铺子原来的刘掌柜还住在这里。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你们看不见他,不用在意。”

      柳氏:“……”

      陈棠:“……”

      刘掌柜显然对这个介绍十分不满。

      虞岁晚看着母女俩一下坐得比方才端正许多,只好又安慰道:“他都死三年了,从没害过人。你们方才进门的时候,他还嫌我茶叶不好,怕怠慢客人呢。”

      这么一说,柳氏倒真不那么怕了。

      她年轻时也开门做生意,知道做了一辈子掌柜的人是什么性子。若真舍不得铺子,死后还守着,听着虽然吓人,仔细想想又有些可怜。

      刘掌柜见她朝自己坐的位置看了一眼,虽然知道人家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

      闲话说过,事情总归还是要办。

      虞岁晚问清陈遇安当年失踪的经过,便决定下午去一趟望归桥。

      柳氏本想立刻动身,她却摆了摆手:“桥又不会跑,阿七也在那里等了七年,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你们先回去吃些东西,换双方便走路的鞋。昨夜下了雨,桥下都是泥,真要滑一跤,我还得多接一桩看跌打损伤的生意。”

      柳氏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是我心急了。”

      “换成是谁都急。”

      虞岁晚倒能理解,“不过找人这种事,越急越容易漏东西。先把肚子填饱,回来才有力气慢慢查。”

      母女俩离开以后,刘掌柜才从旁边飘过来。

      “你真要管这事?”

      虞岁晚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碗,闻言有些奇怪:“我招牌都挂出去了,不管事,难道真靠算别人什么时候发财挣钱?”

      刘掌柜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昨夜那只水鬼身上的阴气实在重,他活着时虽然卖了一辈子香烛,真正见鬼也就是死后的事情,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发怵。

      虞岁晚见他担心,便笑道:“放心吧,要真有东西能把我吃了,我先让它把你吐出来。你这么大年纪,肉老。”

      刘掌柜气得半天没理她。

      到了午后,柳氏母女重新回来。

      虞岁晚也收拾妥当,临出城前,还在街边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肉包。

      陈棠见状,以为她没吃饱午饭,便说道:“我娘带了些点心,路上若饿了可以一起吃。”

      “这个不是给我的。”

      虞岁晚将包子用油纸包好,放进布袋里,“给阿七带的。他吃不了,闻闻味道也成。在桥下面泡了七年,总该让人闻点热乎的。”

      陈棠想了想,又去旁边买了一块桂花糕。

      柳氏看见女儿递过来的东西,也没说她乱花钱,只叹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孩子家里还有没有人等他。”

      虞岁晚没有接话。

      人世间最难算的,往往不是吉凶祸福,而是一个“等”字。

      《庄子》里说尾生与女子相约桥下,女子未至,水涨而不去,最后抱柱而死。后人总爱拿这故事说一个“信”字,可虞岁晚每次听,都觉得尾生活得未免太死心眼了些。

      人活着,总该知道往前走。

      只是世上许多鬼,偏偏都是因为没能往前走,才留了下来。

      三人到望归桥时,已经过了午后。

      昨夜的雨让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水流撞在桥墩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柳氏站在桥边,望着眼前熟悉的地方,一时没有说话。

      七年前,她也曾日日来这里等人。

      如今隔了这么久再回来,桥还是原来的桥,连栏杆上那道缺口都没有变,只是她鬓边已经多了几根白发,女儿也从当年牵着她衣角的小姑娘长成了大人。

      虞岁晚没有催她。

      她沿着桥栏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东边桥墩附近停下,从布袋里取出一张黄纸折成小船,又从青竹伞上抽下一根旧线缠在船头。

      纸船放入河中,没有顺流而下。

      它贴着桥墩转了一圈,慢慢漂进了桥洞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从桥下吹出来。

      陈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有人在下面叫她。

      “陈姑娘。”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昨日那个借伞的少年正站在桥下。

      青衣湿透,脸色苍白,可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脚下根本没有踩着任何东西。

      阿七见三人都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虞岁晚则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将买来的肉包和陈棠那块桂花糕一并摆上去。

      “人我替你带来了,剩下的话便得你自己说了。别急,慢慢来,七年都等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柳氏望着桥下的少年,手指紧紧抓着女儿的袖子。

      阿七沉默许久,最后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陈婶子,我认识陈叔。”

      柳氏的眼圈一下便红了。

      阿七大约没想到她会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隔了一会儿才说道:“您先别难过。七年前发大水的时候,是陈叔救了我的命。后来我没能从河里出去,他也一直留在这里陪我。”

      柳氏猛地抬起头。

      虞岁晚原本倚着桥栏,听到最后一句,目光也重新落向了桥下那片浑浊的河水。

      阿七没有再故意卖什么关子。

      他在水里困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能将这些话说给该听的人,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后还是虞岁晚让柳氏先坐下,又给陈棠递了水,几个人便在桥边找了处避风的位置。

      等柳氏渐渐平复下来,阿七才从七年前那场山洪开始,将那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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