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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雨夜借伞 临水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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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县依水而建,一入五月,雨便下得勤了。三日里倒有两日见雨,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能落下一场急雨。
县里的人早已习惯,出门时无论天色如何,总记得捎上一把伞。外乡客却少有这般周全的,常常被午后的骤雨困在沿街屋檐下。因此,每到这个时节,城南柳叶巷的陈记伞铺总比平日热闹几分。
这日清晨,难得放了一回晴。
柳氏见家中的芝麻酱快吃完了,便带着女儿往西市走了一趟。母女俩买齐东西,路过街口的烧饼摊时,恰逢新一炉蟹壳黄出锅。饼面烤得金黄,芝麻香气飘出老远,柳氏脚步一顿,到底还是掏钱买了四个。
陈棠今年十五,年初才行过笄礼。她随母亲守了几年铺子,待客、算账都已熟练,平日里也敢同柳氏说笑。
此时她抱着油纸包,瞧见母亲拿起一块饼便吃,不由笑道:“娘昨晚还说竹子涨了价,这个月得省着些用钱。今日四块饼就花了八文,早知如此,昨晚那顿白粥我该多吃一碗。”
柳氏瞪了她一眼:“你昨晚吃了两碗粥,还夹去半碟酱萝卜,倒有脸说自己没吃饱?”
陈棠笑着将油纸包递过去:“娘要不要再吃一块?”
柳氏接了,嘴里仍旧不饶人:“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吃你一块饼还要你来笑话?”
陈棠忍着笑,不再招惹她。
母女俩一路说着闲话,转过西市后头的一条窄巷,陈棠忽然停了脚步。
巷中有间铺子,原本空了许久,如今门楣上竟挂了块新匾。黑漆木底,三个大字写得端正秀逸:
知微堂。
门旁另悬一面窄白幡,上头两行墨字颇为醒目。一行写着卜吉凶、问阴阳,另一行则是寻人寻物、解疑消灾。
陈棠仰头读了两遍,笑道:“这店家的口气倒大。旁人开卦摊,顶多替人算算前程,他这里连丢了人都能找回来。”
柳氏也朝那铺子望了一眼。
铺门紧闭,窗扇却擦拭得干净。透过窗棂的缝隙,隐约可见几张新添置的桌椅,想来开张没多久。
奇的是,她们前后经过这条巷子好几回,竟一次也没见着店主。
柳氏笑道:“既做了生意,总得把招牌写得响亮些。难道还要老老实实告诉客人,自己算卦时灵时不灵,叫人看着给钱?”
陈棠听得直乐。
柳氏却已抬脚往前走,见她还站在原地,便回头催道:“快些回去吧。你若真有这闲心,倒不如琢磨琢磨昨日那笔账。你爹从前就最烦算账,偏偏生了你这个跟他一样的,少了十二文钱也能找上半日。”
提起父亲,陈棠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她爹陈遇安是个伞匠,手艺极好。七年前,他往邻县送了一批货,回程恰逢山洪暴发,自此杳无音信。
官府后来在望归桥下游寻到了他的驴车,车上的伞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沿岸找了许久,却始终寻不见人。
陈遇安出事那年,陈棠才八岁。
最初两年,柳氏不肯信丈夫已经没了。只因一日不见尸首,便总存着一分指望,凡有商客路过临水,她都要托人帮着打听。
只是七年光阴过去,再多的盼望也经不起这样等候。后来柳氏渐渐不提了,陈遇安生前的衣物、家什却依旧收得妥帖,一样也舍不得丢。
陈棠知道母亲的心思,便顺着方才的话头笑道:“那十二文后来不是找着了?分明是娘买葱忘了入账,倒全赖到我身上。”
柳氏横她一眼:“替娘担一回错处,委屈你了?”
陈棠连忙赔笑,母女俩这才继续往柳叶巷走。
至于新开的知微堂,二人当时不过觉得有趣,转过巷口,便抛在了脑后。
回到伞铺,柳氏坐在柜台后核账,陈棠则往后院去,将昨日新糊好的几张伞面搬出来晾晒。
日头才过正午,天边便有云层聚拢。
陈棠抬头看了一眼,赶忙将晾好的伞面收进屋里。等她收拾停当,巷口已经起了风,沿街的幌子被吹得东摇西摆。
柳氏见势不好,隔着门槛唤道:“阿棠,把外头几把样伞也收进来。这风一起,雨怕是小不了。”
陈棠应了一声,抱起最后两把伞,刚跨过门槛,檐角便落下几滴雨。
片刻工夫,整条柳叶巷都笼进了雨幕。
路上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陈记伞铺也陆续来了几拨生意。有的买现成雨伞,有的嫌价贵,只想挑把结实耐用的。母女俩忙着招呼客人、收钱找零,直到街上行人渐少,才得空坐下来歇口气。
雨却还未停。
陈棠正要掩上半扇铺门,忽见檐下多了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衣角还在往下滴水。想来已在雨中走了许久,浑身上下竟没一处干爽地方。
少年站在檐下,朝铺内看了片刻,最后将目光停在墙边的一把青竹伞上。
陈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知道他看中了哪一把。
那是陈遇安生前留下的伞。
素面青竹,式样寻常,伞面经年已微微泛黄,伞骨却仍旧匀整。陈遇安做伞向来细致,削竹时尤其讲究,伞骨比旁人做的轻薄,撑开以后却极稳当。
前些日子有人出三两银子要买,柳氏一口便回绝了。
陈棠见少年久望着那把伞,便出声招呼:“公子可是要买伞?墙边那把是家中旧物,不卖的。若只为赶路,挑一把二十五文的便成,骨架结实,寻常风雨都挡得住。”
少年闻言,终于将目光移向她。
他生得清秀,只是脸色过于苍白。迟疑半晌,方才轻声问道:“姑娘,我今日出门忘了带钱,能否借一把伞?待明日雨停,我便送回来。”
陈棠正要答话,柳氏已从柜台下翻出一把旧伞。
柳氏将伞递过去,笑道:“人在外头走,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这把是自家用的,只补过一根伞骨,遮雨还好使。你先拿去,哪日顺路再送回来就是。”
少年望着那把旧伞,却迟迟没有伸手。
他抬起头,仍看向墙边。
“夫人,我能借那把青竹伞么?”
柳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将手中的旧伞放下,温言解释道:“那把确实借不得,是我男人生前留下的。你若嫌这把太旧,我给你换把新的也成。”
少年怔住了。
片刻后,他才问道:“做伞的人……已经不在了?”
柳氏这些年已少有向外人提及丈夫的时候,听他问起,也只淡淡点头。
柳氏道:“七年前赶上山洪,人没找回来。都是旧事了。公子若急着赶路,还是快些挑把伞吧,天一黑,路更难走。”
少年听罢,低头站了一会儿。
柳氏原以为他会另挑一把,谁知少年只朝她行了一礼,轻轻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入雨中。
那把旧伞仍好端端放在柜台上。
柳氏望着他的背影,摇头道:“真是个怪孩子。衣裳都湿透了,送他一把伞还不肯拿。”
陈棠却记着少年方才的神情。
听闻父亲七年前便失了踪,他脸上的惊愕实在真切,仿佛原本认得父亲,今日却才知道出了变故。
她站在门边,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渐渐走远,忽然转身取下墙上的竹伞,拔腿便追了出去。
柳氏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忙喝道:“陈棠!你拿什么去了?”
陈棠已经跑下台阶,隔着雨声回道:“娘放心,我明日一定拿回来!”
柳氏再唤时,人已经跑远了。
少年走得不快,陈棠追过半条巷子,便赶到了他身后。
陈棠一面喘气,一面喊道:“公子,留步!”
少年回过身,见她怀里抱着那把青竹伞,面露诧异。
陈棠将伞递过去,却迟迟没有松手,先郑重叮嘱道:“这把伞是我爹留下的,我娘平日宝贝得很,今日只借你一晚。你明日若不送还,她舍不得同外人计较,最后挨骂的却是我。”
少年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阿七道:“姑娘放心,我一定送还。”
陈棠这才松开手,又问道:“你住在何处?若是明日不方便过来,我也可以登门去取。”
少年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垂眼望着手中的伞,隔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如今没有住处。从前认得我的人,都唤我阿七。”
陈棠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既无住处,又不知姓氏,自己竟将家中最珍贵的旧物借了出去。万一他明日果真不来,偌大一个临水县,上哪儿寻人去?
可事已至此,她总不好再伸手讨回来。
陈棠只得指了指身后,叮嘱阿七道:“我家就在柳叶巷,陈记伞铺,门口挂着好几把伞,极好认的。你可千万记牢。”
阿七认真点头。
他将青竹伞撑开,低声道:“姑娘放心,天亮之前,伞一定还到铺里。”
说罢便向陈棠告辞,沿着长巷缓缓去了。
陈棠站在原地,直看着那把伞消失在雨中,心里越发后悔。
等她回到铺中,自然少不得柳氏一顿数落。
柳氏原也舍不得真责怪女儿,只说她心善是好事,却不能逢人便信。如今十五岁的人了,往后遇事总该多掂量几分。
陈棠自知理亏,难得没有顶嘴。到了晚间,还主动将铺里的桌椅擦洗了一遍,盼着母亲消消气。
柳氏见她如此,反倒不忍多说了。
母女俩照常关门安歇,外头的雨直到入夜才渐渐小了。
岂料睡到半夜,铺门忽然响了。
笃、笃、笃。
声音轻得很,三下过后,便再无动静。
陈棠睡得迷糊,起初只当是檐上的雨水落在了门板上,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却听隔壁屋里传来柳氏起身的声响。
她这才披上衣裳,点灯出了房门。
柳氏也已穿戴停当,母女俩提着灯走到前铺,凝神听了片刻,外头却静悄悄的。
柳氏侧耳听了一会儿,正要回房,敲门声又响起来。
依旧是三下。
陈棠一下想起白日那名少年,忙低声说道:“娘,会不会是阿七来还伞了?我同他说过,等天亮再来也不迟。”
柳氏不大相信,嘴里念叨着:“三更半夜,哪有这样还伞的?”
话虽如此,她仍伸手抽开了门闩。
铺门一开,冷风挟着潮气迎面而来。
门外空无一人。
那把青竹伞却端端正正地靠在墙边,伞面上的雨水尚未滴尽。
陈棠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正想说那少年果然守信,却见柳氏忽然俯下身,从伞柄上解下一样东西。
借着灯光,陈棠看清那是一只木燕子。
木燕子不过半个巴掌大,翅膀微微展开,雕工细致,尾巴却焦黑了一小块,仿佛曾叫火燎过。
柳氏拿着那只燕子,半晌没有说话。
陈棠觉得奇怪,正要询问,柳氏却忽然转过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她径直进了里屋,打开床脚那只旧木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
钥匙仍旧藏在箱边的布囊里。
柳氏开了匣,将里头两只木燕子取出来,与刚刚拿到的那只并排放在灯下。
三只燕子大小相仿,连翅膀上细细的刻纹都一样。只有新得的那只,尾端多了一块显眼的焦痕。
陈棠望着母亲,轻声问道:“娘,这些都是爹做的?”
柳氏慢慢点头。
柳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烧焦的燕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三岁那年,咱家灶房走过一次水。你爹给你做的这只木燕子,叫火燎坏了尾巴。”
她说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我原想扔了,你爹却舍不得,说坏了也是自家的东西,修修还能留着。谁知后来收拾屋子,怎么也找不着它。我还当是搬家时弄丢了。”
那年陈棠尚小,连灶房走水的事都记不真切,自然更不记得丢过什么木燕子。
可母亲手中的三只燕子,她是认得的。
那是父亲早年亲手给她做的玩物。
如今,失踪了七年的父亲所做之物,竟随着一把借出去的旧伞,重新回到陈家。
陈棠看看木燕子,又看看母亲,心里一时也没了主意。
柳氏仍低头摩挲着那块焦痕,许久才问道:“阿棠,白日借伞的那个少年,可曾说起过你爹?”
陈棠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陈棠答道:“他只问过那把伞是谁做的,后来听说爹七年前出了事,神情有些奇怪。旁的话便没了。”
柳氏听罢,握着木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母女二人正沉默着,陈棠忽然想起那把伞,便折回前铺,提灯仔细查看。
伞柄上的绳结还在,下面却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纸。
陈棠忙将纸取下,送到母亲面前。
柳氏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两行墨字:
西市斜月巷,知微堂。
明日巳时以前,来此寻人。
柳氏将纸凑到灯下,来回看了好几遍。
陈棠也认出了那个名字。
清晨母女俩从西市回来,恰好经过那间新开的铺子。当时她还站在门外,笑话人家招牌写得好大口气。
谁知只隔了一个白日,那块招牌上的三个字,竟又出现在自家的灯下。
陈棠望着纸上的字,心中既惊且疑。
她不知那名叫阿七的少年与父亲有何牵连,更不明白一只失落多年的木燕子,怎么会忽然到了他的手里。
可对方既然将东西送还,又特意留下知微堂的地址,想来这其中总有缘故。
陈棠抬头问柳氏:“娘,明日咱们去不去?”
柳氏捏着那张黄纸,许久方才答道:“去。”
她将纸重新折好,同三只木燕子一并收进旧匣,放回箱中。
这夜柳氏再无睡意,陈棠也舍不得撇下母亲独自回房,便陪着她守在灯下。
窗外残雨未歇,偶尔有风吹过,檐下便滴答响上一阵。
直到天色渐渐亮了,巷中传来挑担卖早点的吆喝声,柳氏才起身收拾。母女俩简单洗漱一番,重新锁好门窗,带上那把青竹伞,往西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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