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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pple09、苹果核 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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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微斯没走。
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杯咖啡和一袋新切的苹果,摆得整整齐齐,像昨天那袋的替代品。然后他脱了鞋,很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动作流畅得像来过很多次。
李狗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灰色高领毛衣在后颈处绷出一小截脊柱的弧度,头发因为夜风有点乱,但他没去整理。他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不走?"李狗说。
"太晚了。"蒋微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凌晨了。我司机下班了。"
李狗知道他在胡说。蒋微斯是顶流,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待命。但他没拆穿。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昨天蒋微斯坐过的那块垫子。
咖啡还是那个温度。苹果切法换了,切面平整,边缘没有氧化发黄的迹象,蒋微斯在果肉表面刷了一层柠檬水。李狗咬了一口,比昨天的甜。
"第三十七场过了。"蒋微斯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天花板,"但我觉得不对。"
"哪不对。"
"镜子那场。"蒋微斯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看他,"你说那个角色从镜子里看人,是因为不敢直接看。但我不这么认为。"
李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是不敢。"蒋微斯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根皮筋上,"是不想。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正在被看。镜子是偷窥的工具,导演。从镜子里看人,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贪婪。想多看一眼,又不想被发现。"
空气安静了一瞬。日光灯嗡嗡响着,咖啡的热气在杯口散开。
李狗看着他。看着蒋微斯说出"贪婪"这个词时脸上那种近乎坦诚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层光里藏着的某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算计,是一种更接近本真的欲望。
"你读懂了。"李狗说。
"不是读懂。"蒋微斯说,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手,不是碰李狗的手腕,而是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一下,像在镜面上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轮廓。"是我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站在镜头前面十年,我知道被看是什么感觉。但我也知道,看别人的时候不想被看见,是什么感觉。"
李狗的手指在杯沿上蜷了一下。指甲嵌进陶瓷的釉面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所以你才要演。"他说。
"所以我才要演。"蒋微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导演,你写那个角色的时候,你在镜子里看的是谁?"
李狗没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像某种拒绝溶解的东西。
"你明天有通告吗?"他问,转移了话题。
"下午三点有个杂志拍摄。上午没事。"
"那就别走了。"李狗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沙发够长。"
蒋微斯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狗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但他没有。他只是嘴角牵了一下,那种带着砂纸质感的笑又出现了。
"好。"
第二天早上,李狗醒来的时候,蒋微斯还在睡。
他蜷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灰色毛衣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侧锁骨和肩膀的连接处,那里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睡着的时候没有防备,没有那种精确的笑,没有那种带着刺的清醒。他只是睡在那里,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狗站在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烧水,拿杯子,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剩的半袋苹果。他切了三片,摆在碟子里,放在茶几上蒋微斯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给自己。没有给蒋微斯泡。他不知道蒋微斯早上喝什么。这个认知让他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蒋微斯早上喝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蒋微斯几点醒、睡相如何、做梦时会皱眉还是会安静得像不存在。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知道。
水壶的鸣叫停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蒋微斯均匀的呼吸声。李狗端着茶杯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蒋微斯没有醒。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蒋微斯露出的那截锁骨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没有疤,光滑得像一块温热的玉。他想起自己咬在蒋微斯后颈的那块旧疤,想起那个触碰的重量,想起昨晚蒋微斯说"贪婪"时眼底的光。
他抬起手,不是要碰,是要把茶几上的毯子扯过来盖在蒋微斯身上。凌晨的气温很低,沙发上只有昨天那条边枝雨留下的薄毯,蒋微斯蜷缩的姿势说明他在冷。
手指碰到毯子边缘的时候,蒋微斯醒了。
不是猛然惊醒,是眼睫颤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瞳孔在晨光里收缩,焦距从模糊到清晰,最后落在李狗的手上。
李狗的手悬在半空,毯子一角被他捏在指间。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蒋微斯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那种没有防备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去,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眼底那层光上面。
"早。"蒋微斯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早。"李狗把手收回去,毯子没有盖上。"茶在厨房。我不知道你早上喝什么。"
蒋微斯坐起来,毛衣领口歪得更厉害了。他没有去整理,而是看着李狗,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皮筋,看着他脸上那层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水就行。"蒋微斯说,然后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苹果是你切的?"
"嗯。"
"谢谢。"
蒋微斯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李狗坐在沙发上,听着水流的声音,听着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响,听着蒋微斯赤脚在地板上走动的细微脚步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早晨,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不属于他生活轨迹的早晨。
蒋微斯端着一杯温水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坐昨天那个位置,而是坐在他旁边,肩膀和他之间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他喝了一口水,然后侧过头,看着李狗。
"导演。"
"嗯。"
"你刚才想给我盖毯子。"
李狗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你冷。"
"我冷。"蒋微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很轻,轻到像晨光里的一粒尘埃。"你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李狗没说话。他看着蒋微斯,看着那双眼睛里薄雾散去后露出的那层清晰的光。
"以前你说'滚'的时候,是真的想让人滚。"蒋微斯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你让我留下,给我切苹果,想给我盖毯子。但你还是不说为什么。"
李狗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沉淀在杯底,像某种拒绝被搅动的东西。
"没有为什么。"他说。
"有。"蒋微斯说,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李狗的手腕,而是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茶几上那碟苹果的核。"你只是不想承认。"
苹果核被切成整齐的片状,果肉吃掉了,剩下中间那部分,籽还在里面,褐色的小颗粒排列成一个小小的星形。李狗盯着那个苹果核,盯着那些籽,盯着蒋微斯指尖点过的那个位置。
"承认什么。"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下沉,像某种即将崩塌的东西。
"承认你也会心疼人。"蒋微斯说,然后他收回手,站了起来。"我该走了。三点有拍摄。晚上……如果导演不介意,我还来喝咖啡。"
他没有等李狗回答,就走向玄关,弯腰穿鞋。动作利落,没有拖泥带水,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但他穿好鞋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开门。他背对着李狗,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什么。
李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来。"他说。
蒋微斯没有回头。但他肩膀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咬合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确认。
李狗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碟苹果。果肉被吃掉了,剩下三个整齐的核,中间的籽排列成三个小小的星形,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苹果核。指尖触到那层干燥的果肉断面,粗糙的质感从指腹传上来,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慢慢枯萎。
他想,蒋微斯说得对。他确实不一样了。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疼。他只知道,当蒋微斯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的时候,他喉咙里那股苦味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