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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apple10、锈蚀 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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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微斯走后,李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碟苹果核在晨光里慢慢失水,褐色的籽从断面露出来,像某种不愿闭合的伤口。他盯着那些籽,盯着它们排列成的星形,忽然觉得胸口那点被减轻的苦味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像有人在他胃里塞了一块生锈的铁。
手机响了。林欲。
"看了吗?"林欲的声音一接通过来就带着火气,但不是冲他,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低吼。
"什么。"
"蒋微斯的超话。还有他那条官宣《玫瑰山》监制的微博底下。"林欲顿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星煌买的水军,加上一部分真粉丝,正在屠评。说微斯自降身价、被小导演PUA、雨林在消耗他的商业价值。热搜又上了三条。"
李狗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不是那种暴怒的收紧,是一种缓慢的、像绞索在收紧的力道。
"他怎么说。"
"他没说。"林欲的声音沉下去,"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他下午有个杂志拍摄,我让人去探过口风,他经纪人说他状态还行,但该推的通告都推了。他没来找我,也没来找你。他在扛。"
李狗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足,但玻璃反射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陈硕在打什么算盘。"李狗说。
"一石二鸟。一方面用休止杰的诉讼拖你,另一方面用舆论逼蒋微斯退《玫瑰山》。只要蒋微斯松口,你的男主角就没了,项目就得停。而且——"林欲又顿了一下,这次更长,"而且他在试探我。试探雨林会不会为了保蒋微斯的商业价值而放弃你的项目。李狗,陈硕不是在针对你一个人。他是在针对雨林整个宣发策略。"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瞬。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不会退。"李狗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了两年。"
林欲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很轻,但李狗听见了。"……你知道?"
"他刚才打电话告诉我的。"李狗说,声音很平,"两年前你就跟他提过《玫瑰山》。他等了两年才等到我骂他那句'你演不了'。因为只有被否定了,他才有理由反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狗以为信号断了。
"这小子……"林欲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某种被震到的东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以为他接《玫瑰山》是冲动,是赌气。原来他等了两年。"
"他不是赌气。"李狗说,"他是蓄谋已久。"
挂了电话,李狗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手腕上空荡荡的——皮筋还在,但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不是蒋微斯,不是林欲。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文件袋。
李狗开了门。
"李狗先生?法院送达。"快递员递过文件袋,态度公事公办,"休止杰诉您合同违约及精神损害一案的起诉状副本和传票,请签收。"
李狗签了字。文件袋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是那种压在心口的重量。他走回客厅,拆开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纸张。
"民事起诉状"五个字印在首页顶端,黑体加粗。被告栏里"李狗"两个字被打印得工工整整,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判决。诉讼请求列了三条:解除合同、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一千二百万元。事实与理由部分用了整整两页纸,详细描述了"被告在片场对原告进行言语侮辱、精神霸凌,导致原告罹患中度抑郁"的经过。
李狗读完,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放在那碟苹果核旁边。法律文件和干瘪的苹果核并排躺着,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产物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空间。
他拿起手机,拨了蒋微斯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导演?"蒋微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快门的声响,但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他像是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你看到文件了吗。"李狗说。
"嗯。"蒋微斯的声音很轻,"休止杰那边我看了。林欲哥刚给我发了副本。还有热搜的事,我也看到了。"
"你粉丝在骂你。"
"我知道。"蒋微斯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砂纸质感的笑,但这次里面有一种坚硬的东西。"导演,你打电话来是想劝我退出的吗?"
李狗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
"那就行。"蒋微斯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但那种坚硬的东西没有碎,"我刚才在拍摄现场,摄影师让我笑。我说我笑不出来。他说那就别笑了,就这样拍。成片出来之后,经纪人跟我说这张脸能卖三个封面。你看,连我的'不开心'都是商品。只有《玫瑰山》不是。只有你写的东西不是。"
李狗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一下。
"蒋微斯。"
"嗯?"
"你不该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蒋微斯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像他把手机贴在了耳廓上,"导演,你刚才打电话来了。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李狗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文件。看着"一千二百万"那个数字,看着"中度抑郁"那四个字,看着休止杰用法律武器武装到牙齿的攻击。他想起了蒋微斯说"我等了两年",想起了边枝雨说"我不是来让你保护的",想起了林欲说"陈硕在试探雨林"。
所有人都在承受。所有人都没退。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假装自己是一块不会被击碎的石头。
手腕上的皮筋勒得很紧。那道暗褐色的痕在阳光下像一道正在发炎的伤口。但这一次,李狗没有去摸它。
门铃又响了。
这次他没从猫眼往外看。他直接开了门。
门外站着边枝雨。
她穿着深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比分手前更瘦了,但也更利落。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狗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休止杰的诉状我看了。"边枝雨走进门,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动作熟练得像她还住在这里。"林欲哥发我的。另外,蒋微斯的舆情我做了方案,下午就能执行。但有一件事我想当面问你。"
她转过身,看着李狗。眼睛里那层干燥的光又出现了,但这次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打算怎么应对休止杰的抑郁诊断?"
李狗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平静,看着她眼底那层光里燃烧的某种东西。
"他不抑郁。"李狗说。
"我知道。"边枝雨说,"但法庭上,一份由正规医院出具的心理咨询报告是有法律效力的。你拿什么反驳?"
李狗沉默了。他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份起诉状。看着"中度抑郁"四个字,看着休止杰用这个标签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他想起了那天片场里休止杰脸上那种表演性的委屈,想起了那句"你等着",想起了他转身逃跑时鞋跟敲在地板上的急促声响。
"我不需要反驳。"李狗说,声音很平,"因为他确实在演。"
边枝雨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李狗说,然后他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暗褐色的勒痕,"演戏的人,我看得出来。休止杰那不是抑郁,那是被戳穿之后的恐惧。他怕的不是我骂他,是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够好。"
边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尖在勒痕边缘轻轻划过。
"你变了。"她说。
"没有。"
"变了。"边枝雨说,然后她收回手,从纸袋里掏出一沓文件,"《玫瑰山》的宣发方案我改了一版。针对休止杰的诉讼,我们不防守,我们进攻。他不是拿抑郁说事吗?那我们就把'文艺片导演坚持艺术标准'的叙事打出去。舆论场上,谁占住'认真'二字,谁就赢了一半。另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狗手腕上那根皮筋上。
"另外,你该换个人了。"
"换谁。"
"换你自己。"边枝雨说,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去拿企划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李狗,你以前靠勒紧自己活着。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有雨林,有蒋微斯,有我。你不需要再用那根皮筋证明什么了。"
书房门关上了。李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根黑色的皮筋,看着那道暗褐色的痕。
他想起边枝雨说"你变了",想起蒋微斯说"你打电话来了,这就够了",想起林欲说"这小子等了两年"。他想起了太多的话,太多的人,太多的重量。
然后,那根皮筋断了。
不是被外力扯断的。是老化了。橡胶失去了弹性,在没有任何额外拉扯的情况下自行断裂,弹开来,打在他手背上,然后掉在地板上,滚到茶几腿旁边,停住了。
李狗蹲下身,捡起那根断裂的皮筋。黑色的橡胶在阳光下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某种死去的东西。十四年。这根皮筋在他手腕上缠了十四年。从师父给他取名"枕山"那天起,从他说"我做不到像山一样沉"那天起,从他把自己定义为一条疯狗那天起。
十四年,他靠勒紧自己来维持某种虚假的平静。
现在它断了。
李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那根断裂的皮筋。茶几上那碟苹果核已经彻底干瘪了,褐色的籽像某种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失去束缚的男人。
门铃响了。第三次。
李狗没有动。他坐在地板上,听着门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不知道门外是谁。也许是林欲,也许是蒋微斯提前结束了拍摄。
但他知道一件事。
皮筋断了。他不能再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