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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Apple08、镜中人 蒋微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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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微斯走后,李狗在窗前站了很久。
晨光从楼宇间隙里挤进来,落在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上,暗褐色的勒痕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陈年旧疤。蒋微斯说"该换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狗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那句话的重量压在皮筋上,压在那道痕上,压在他昨晚被嘴唇碰过的那块皮肤上。
他没有摘。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边枝雨。
不是消息,是邮件。附件里是一份完整的《玫瑰山》宣发方案,PDF格式,七十四页。李狗点开,从封面翻到封底,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节点、预算分配、媒体矩阵、危机预案。第七十三页是风险排查,密密麻麻列出了十七条可能的舆论走向和应对方案,其中第三条用红色高亮标出:"导演个人形象争议(含片场冲突、休止杰事件)需前置公关,建议以'创作严谨性'框架对冲'霸凌'叙事。"
第七十四页是致谢。只有一行字:"祝开拍顺利。钥匙在茶几上。"
李狗盯着那行字,盯着"钥匙"两个字。她连告别都要用最克制的方式,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工整、体面、不留尾巴。
他关掉邮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上午九点,李狗到了片场。
休止杰还没到。但气氛比昨天更诡异。工作人员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李狗进来,像被按了静音键,迅速散开回到各自岗位。副导迎上来,表情比昨天更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导演,那个……"副导咽了口唾沫,"休止杰的经纪人刚打电话来,说他今天不来了。请假一周。"
"理由。"
"抑郁症。"副导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昨天的事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需要停工治疗。他们法务正在准备材料,可能要起诉咱们。"
李狗嗤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短促声响。
"行。"他说,"不用来了。把他的戏份全部重新排。男主角换人。"
"换……换谁?"副导的眼睛瞪大了,"导演,投资方那边——"
"我说换人。"李狗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一下。"《玫瑰山》的男主角,现在定的是蒋微斯。合同昨天签完了,雨林法务正在走流程。今天下午他会来试妆。"
副导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安排了。
片场里重新响起了忙碌的声音。但那种诡异的低气压没有完全散去,像某种潜伏的东西,在所有人头顶悬着。李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摄影助理到灯光师,从场记到群演,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这个"骂哭休止杰的小导演"今天会怎样。
他没有理会。他打开电脑,点开《玫瑰山》的剧本,光标停在第三十七场。
"他从镜子反光里看她。"
他盯着那句话,盯着"镜子"两个字。蒋微斯昨天问他,镜子里面是谁。李狗当时没回答。现在他还是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面镜子里站的人变了。不再是某个虚构的女性角色,而是蒋微斯。是那个敢把嘴唇贴在他手腕上、敢说"我赌你赢"的人。
下午两点,蒋微斯到了。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造型团队、化妆师、服装师,浩浩荡荡像一支小分队。但他本人穿得很简单,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脸上没有妆,只有一层薄薄的隔离。他走进片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像舞台追光突然打在他身上。
"导演。"蒋微斯走到李狗面前,微微颔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眼睛里那层光藏不住。
"去试妆。"李狗说,声音很平,"第三十七场,镜子那场。先走一遍戏。"
蒋微斯点了下头,跟着造型团队进了化妆间。
李狗坐在监视器后面,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听见化妆间里传出的声音,有人在高声讨论服装面料,有人在调整灯光角度,有人在轻声跟蒋微斯确认台词。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二十分钟后,蒋微斯出来了。
妆造不重。底妆清透,眉毛修整过,唇色接近原本的颜色,只在眼尾压了一点深棕色眼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服装是李狗剧本里写的:一件旧了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站在试衣镜前,侧过头,从镜子里看向李狗。
李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两个人隔着一面镜子对视。李狗在镜面里看见蒋微斯的脸,看见他眼底那层光,看见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蒋微斯也在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没什么表情的平静,看着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
"镜子。"李狗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从反光里看我。不是直接看。是看镜子里的我。"
蒋微斯没有转过头。他维持着那个侧脸的角度,视线从镜面里锁住李狗。
"像这样?"他说。
"嗯。"
"那我看见什么了?"
李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没有碰蒋微斯的脸,也没有碰镜面。他的手指悬在蒋微斯肩侧,隔着一层空气,像在丈量某种距离。
"你看见一个不敢直接看你的人。"李狗说,"你看见一个人,他写了一个角色,写了三年,写到最后发现那个角色长成了你的样子。他不敢直接看,因为直接看就意味着承认。但他从镜子里看,因为镜子里的东西不是真的。镜子里的东西是安全的。"
蒋微斯在镜面里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很小,但李狗看见了。
"那导演。"蒋微斯说,声音也很低,"你在镜子里看我的时候,疼吗?"
李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蒋微斯的肩膀不到一寸。他没有回答。
监视器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导演,光好了",打破了那层密闭的空气。李狗收回手,转身走向监视器。蒋微斯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也跟了过去。
试戏开始了。
第三十七场的第一条,蒋微斯没有NG。
他站在那面镜子前,背对着镜头,从镜面反光里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不是空的,也不是满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卡。"李狗喊了一声,"过。"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副导带头鼓了掌,稀稀拉拉但真诚。蒋微斯从镜面前转过身,脸上那种介于寻找和躲避之间的神情消失了,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他看向李狗的时候,眼底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第二条,第三十九场。"李狗说,"'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场。"
蒋微斯走到标记位置。这场戏需要和对手演员搭,但女主角还没定,李狗让副导临时顶上。蒋微斯没有异议,他站在那里,等副导站到他对面,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力道很大。副导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敢吭声。
"停。"李狗喊,"再来。副导,你不是被攥住手腕。你是被攥住手。掌心对掌心。蒋微斯,你不是在展示力气。你是在展示恐惧。你怕松手之后她就不在了。"
蒋微斯松开手,重新调整姿势。第二次,他的手指覆在副导的手背上,不是攥,是扣。五指慢慢收紧,关节泛白,但不是暴力的白,是一种绝望的白。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寻找的神情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卡。过。"
第二条也过了。
李狗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蒋微斯面前。蒋微斯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李狗看着那只手,看着指节上泛白的皮肤,看着那道昨天的划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手。"李狗说。
蒋微斯抬起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攥紧时自己掐出来的。
李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蒋微斯的眼睛。
"疼吗?"他说。
这次是他在问了。
蒋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精确的、量过的笑,是一种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砂纸质感的笑。
"疼。"他说,"但导演写的,本来就是让人疼的角色,不是吗?"
李狗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皮筋勒进肉里,那道暗褐色的痕在灯光下像一道裂缝。
"收工。"他转身走向监视器,"明天正式开拍。所有人,各就各位。"
人群散去。片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设备的声响。蒋微斯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李狗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着导演服的男人站在监视器后面,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导演。"蒋微斯说。
李狗没回头。
"晚上那杯咖啡,明天还喝吗?"
李狗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一下。
"喝。"
晚上八点,李狗回到公寓。
茶几上那杯蒋微斯昨天留下的咖啡杯已经被收走了,换成了干净的桌面。只有那袋切好的苹果还在冰箱里,氧化得边缘发黄,但他没有扔。他拿出一片,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像某种久违的东西。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林欲的电话。
"《玫瑰山》男主角换蒋微斯的事,下午已经在圈内传开了。"林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担忧,也不是兴奋,更像是某种确认。"陈硕那边刚才又买了三条热搜,不过这次不是骂你,是针对蒋微斯。说他'自降身价''不务正业''被小导演PUA'。"
"嗯。"李狗嚼着苹果,声音含糊。
"你'嗯'什么?"林欲提高了音量,"李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蒋微斯为了你的戏,在赌自己的口碑。他现在是顶流,他不需要接这种文艺片,不需要冒这种险。但他接了。你——"
"我知道。"李狗打断他,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所以我不会让他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是那个脾气。"林欲叹了口气,"行。资金缺口那边我补上了,不用你做空谁。但李狗,我最后说一句。你欠蒋微斯的,不是钱能还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狗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腕上的皮筋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那道勒痕在皮肤下面跳动,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蒋微斯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灰色高领毛衣,领口那两颗扣子依然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咖啡。"蒋微斯举起纸袋,"还有苹果。昨天那种切法太容易氧化,我今天换了一种,你试试。"
李狗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光,看着他微微冻红的鼻尖,看着他拎着纸袋站在门口的样子。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说"坐不坐"。但蒋微斯走进来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像某种无声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