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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apple05、苹果     李 ...

  •   李狗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

      边枝雨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连呼吸声都没有。他伸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茶几上放着一把备用钥匙,压在一张便签纸下面。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很工整,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钥匙。"

      她走了。

      李狗盯着那张便签,盯着那两个笔画干净的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一种更钝的东西,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胸骨,不疼,但闷得慌。

      他没去看卧室。他知道里面已经空了。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他没听到,说明她走得很早,或者走得很轻。轻到不想惊动他,或者轻到不想让他有机会挽留。

      他没有资格挽留。

      冰箱第二格里放着蒋微斯昨晚说的胃药。白色的药盒,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边枝雨的字:"一天三次,饭后。"

      李狗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饭后",忽然想笑。她走了,还在操心他有没有按时吃药。他什么时候需要人操心这些了?他活了三十年,饿了知道吃饭,病了知道躺下,从来不需要谁来提醒他一天吃几次药。

      可她还是写了。

      他关上冰箱门,力道比必要的重了一点。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又开始嗡嗡作响。

      下午三点,林欲的电话打进来。

      李狗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没有接。电话响完一遍,隔了三十秒,又响起来。第二遍他接了。

      "李狗。"林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李狗说。他靠在厨房的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没闹?"林欲嗤了一声,"边枝雨走了,蒋微斯那边也冷了。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现在《玫瑰山》的资方在重新评估。你告诉我这叫没闹?"

      李狗没说话。他手腕上的皮筋还在,勒出的那道红印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块淤青。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林欲的语气沉下来,"但我投的钱,不能打水漂。剧本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版,选角的事你别再横插一杠。蒋微斯演不演,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李狗说。

      "你知道?"林欲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你知道就好。晚上出来吃个饭,把事情说开。"

      "没空。"

      "李狗——"

      "我说没空。"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干燥的光,跟昨晚边枝雨眼睛里那层光一模一样。

      晚上八点,他去了苹果行咖啡店。

      不是因为林欲,不是因为边枝雨,也不是因为蒋微斯。他就是去了。像过去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样,像某种不需要理由的习惯。

      店里人不算少。他走到老位置,发现桌上已经放着一杯水和一碟苹果。切好的,薄片,摆成一个松散的圆。

      他愣了一下。

      "蒋先生下午来过。"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你可能晚上会来,让我切点苹果备着。"

      李狗看着那碟苹果。果肉在暖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切面新鲜,没有氧化发黄。老板切完之后应该放了柠檬水,或者放了很久但保存得很好。

      他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很甜,带着一点酸,汁水在齿间迸开,像某种久违的东西。

      他吃完一整碟,又点了一杯酒。不是啤酒,是那种琥珀色的烈酒,杯底厚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九点半,门铃响了。

      李狗没抬头。但这次他知道是谁。某种东西在他的脊背上爬过,像被一道目光轻轻划过。

      脚步声停在他桌边。

      "吃完了?"蒋微斯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李狗这才抬眼。蒋微斯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不是那种精瘦的、健身房练出来的手腕,是匀称的、带着骨骼线条的。他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但也比白天更……真实。像卸了妆的演员,脸上的棱角不那么锋利了,但眼神更沉。

      "坐。"李狗说。

      蒋微斯坐下来,没要水,也没要酒。他看着李狗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林欲找过你了?"他问。

      "嗯。"

      "说什么?"

      "让我别捣乱。"

      蒋微斯笑了。这次的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他也会跟我说类似的话。"

      "让你别碰不该碰的。"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店里的音乐换成了低沉的大提琴,像某种缓慢流淌的东西,裹着整个空间。

      "剧本我看完了。"蒋微斯忽然开口。

      李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第三十七场。"蒋微斯说,"'他从镜子反光里看她'。这一段我读了七遍。导演,你写这段的时候,镜子里面是谁?"

      李狗没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升起一团火。

      "是我。"蒋微斯自己回答了,"你写的是我。或者说,你希望是我。"

      "你话很多。"李狗说。

      "因为你不说话。"蒋微斯说,然后他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搁在桌面上,手掌朝上摊开,像某种无声的邀请。"李狗,你昨晚说'你拿到剧本之后,我会让你后悔'。我想知道,你要让我后悔什么?"

      李狗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纹很深,生命线长而清晰,但末端分了叉。他盯着那条分叉看了很久。

      "让你后悔认识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大提琴的音符盖过去。

      "太晚了。"

      "不晚。"

      "晚了。"蒋微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你在包厢里说'你演不了'那一刻起,就晚了。你以为你在推开我,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我往你这边拽。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狗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蒋微斯,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和自己模糊的轮廓。

      "因为你说的对。"蒋微斯说,"我确实演不了那种'疼'。不是技术上的演不了,是我不敢。我怕演了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只需要被人疼的角色了。你把我拽出来,我就要面对我自己。而你……"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你比我更不敢。"

      李狗的酒杯被攥紧了。指节发白,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像某种不安定的东西。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哑了。

      "我懂。"蒋微斯说,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覆在李狗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压在那根黑色皮筋上。"我懂你写《玫瑰山》的时候,写的不是一座山。是一个人。一个你不敢碰的人。"

      李狗的手在抖。这次抖得很明显,酒杯里的液体晃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应该甩开。他应该站起来走人,应该说一句"滚",应该重复那个他做了三次的动作。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任由蒋微斯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任由那股温热从手背一路烧进血管里。

      "你喝多了。"李狗说。声音碎得不成形。

      "你也是。"蒋微斯说。

      大提琴的声音到了最低的那个音,沉沉地震动着空气。李狗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跑了很久的路却发现终点线根本不存在。

      他闭上眼。蒋微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沿着皮筋的边缘,沿着那道暗紫色的勒痕。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贴近了。不是手,不是额头,是嘴唇。很轻,轻到像一片苹果花瓣落在皮肤上。贴在他在皮筋上方那一小块凸起的腕骨上,停了一秒,又离开了。

      李狗睁开眼。蒋微斯已经坐回去了,手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耳尖泛着一层薄红。

      "师母酿的苹果酒。"蒋微斯说,声音很轻,"后劲很足。"

      李狗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皮肤下面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突然放出笼子的鸟。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烈酒一口饮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再要一杯。"他说。不是对蒋微斯说的,是对老板说的。

      但蒋微斯听见了。他看着李狗,看着那层薄红从耳尖蔓延到颈侧,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他眼底那层干燥的光终于碎了,碎成一片潮湿的、说不清的东西。

      "好。"蒋微斯说。然后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狗身边。这次他没有俯身,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不到一寸的空气。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

      "你需要。"

      李狗没再拒绝。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开,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个人走到门口,铃铛晃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蒋微斯的手抬起来,像是想碰李狗的手肘,但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走吧。"他说。

      李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进夜色里,蒋微斯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某种默契,又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蒋微斯停了步。

      李狗也停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他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面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蒋微斯针织衫的下摆晃了一下,露出一截腰侧的线条,瘦而紧,像某种还没长成的东西。

      "到了。"蒋微斯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李狗没说话。他看着蒋微斯,看着他耳尖那层还没褪尽的薄红,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那根昨晚在咖啡店桌面上叩过的拇指。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不是不想,是那个东西堵在喉咙里,像第三根烟燃尽之后留在肺里的灰。

      "那我走了。"蒋微斯说,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不是告别时那种挥手或者点头,而是抬起手,指尖在李狗手腕内侧——就是刚才被嘴唇碰过的那块皮肤上方——虚虚地划了一下。没有碰到,但李狗的皮肤像被静电击过一样,毛孔全炸开了。

      "晚安,导演。"

      蒋微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李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看着月光把那条巷子涂成一片银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上有一个隐形的印记,像被烙铁烫过,不疼,但永远不会消失。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屋里是空的。边枝雨留下的那把钥匙还在茶几上,便签纸上的"钥匙"两个字在月光里泛着白。李狗站在玄关,没有开灯。他走到客厅,坐下来,坐在边枝雨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气息,不是香水,是那种长年累月住在同一个空间里渗进织物纤维里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蒋微斯说的那句话:"你怕的不是我演《玫瑰山》。你怕的是她在我面前,比你面前更像她自己。"

      他怕吗?

      李狗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边枝雨的位置上,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愧疚,没有不舍,没有那种小说里该有的心碎。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最后发现跑道是圆的。

      他抬起手腕,凑到眼前。月光下那道暗紫色的勒痕像一个谜。皮筋还在,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从师父给他取名"枕山"那天起,这根皮筋就一直缠在他手腕上,像某种自我惩罚的工具。

      他闭上眼。蒋微斯的气息还在鼻腔里残留着,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夜风混合的味道。那个触碰的重量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不是因为它色情,不是因为它暧昧,是因为它是真实的。在这个充满了假面、公关稿、热搜和利益的圈子里,一个人把嘴唇贴到另一个人手腕上,没有摄像机,没有观众,没有利益交换——这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一种温柔的暴力。

      李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偏了角度,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他只是在等。等天亮,等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到来。

      天亮的时候手机先醒了。

      不是闹钟。是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李狗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边枝雨留下的那条薄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拉过来的。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成一片,消息来自十几个不同的群和联系人。他伸手拿过来,解锁。

      热搜榜前十占了四条。

      #休止杰片场被枕山骂#

      #枕山现场大骂休止杰#

      #休止杰片场崩溃大哭#

      #小导演针对明星#

      配图是昨天片场的偷拍。角度刁钻,刚好截在他甩脸走人、休止杰站在原地眼眶发红的那一帧。

      李狗盯着屏幕,盯着休止杰那张被精修过的脸上硬挤出来的委屈,盯着评论区里那些"什么破导演""靠边枝雨拉投资"的字眼。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了,指甲泛白。

      但他没有生气。或者说,他生不起气来。昨晚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在,像一块海绵拧干了水,再怎么用力也挤不出什么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蒋微斯的消息。

      "看到了吗?别一个人去片场。等我。"

      李狗看着那三个字"等我",看着那个句号后面沉甸甸的分量。他想起昨晚巷子里的月光,想起手腕上那个隐形的印记。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不想等。他不想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尤其是蒋微斯。因为如果他现在看见蒋微斯,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那个被撬动的东西还在摇晃,他需要一个支点,而不是另一个推力。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冷水浇在脸上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像被人揍了一拳。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里面那层干燥的光,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李狗。也是枕山。也是那条被师父期望成为山、却注定只能是狗的东西。

      他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出门。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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