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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Apple04.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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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是好的。"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李狗指间的烟灰掉了一截,落在键盘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有去擦。
他看着蒋微斯。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换了张碟,音乐从低沉的爵士换成了某种更琐碎的钢琴曲,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所以呢。"李狗开口,声音像被烟熏过,粗糙而干燥。"你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蒋微斯没坐。他站在那里,白衬衫在晨光里显得过分干净,干净到让李狗觉得刺眼。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水和那缸烟灰,看着李狗手腕上勒出的那道红印,看着他眼下那片青灰色。
"我是来避难的。"蒋微斯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狗嗤了一声。"避什么难。一线顶流,缺地方住?"
"缺。"蒋微斯说,然后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李狗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疲惫。"昨晚林欲找我了。聊投资的事。顺便提醒我,别碰不该碰的人。"
空气又绷紧了。钢琴曲还在响,但音符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李狗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一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
"他说的对。"李狗说,"你不该碰。"
"不该碰你?还是不该碰《玫瑰山》?"
"都一样。"
蒋微斯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精确的、量过的笑,也不是咖啡店里那种带着砂纸质感的自嘲。这次的笑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只在嘴角牵了一下,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褶皱。
"李狗。"他叫了他的本名,"你昨晚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李狗说,"我在骂你。"
"不。"蒋微斯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着一张桌子变成了隔着半臂。"你在骂你自己。"
李狗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我他妈没兴趣听你分析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但你听了。"蒋微斯又往前半步,这回李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掺着一点夜风的凉意。"你没赶我走。你从来没真正赶走过我。"
"滚。"
"你说了三次了。"蒋微斯低头看着他,居高临下,但不是俯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第一次在包厢,第二次在你家门口,第三次现在。每次你都说滚,但每次我都还站在这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狗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比蒋微斯高一公分,这个差距在平时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他站直了,两个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因为我他妈懒得动。"李狗说。
"不是。"蒋微斯说,"是因为你想让我留下。"
空气凝固了。钢琴曲到了某个高音,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
李狗的呼吸重了。他能看见蒋微斯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能看见他领口那颗没扣的扣子后面露出的那截锁骨,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不正常。
"你闻起来像烟。"蒋微斯说,声音更低了,"像烧焦的东西。"
"那你离远点。"
"我不要。"
李狗的手动了。不是推,是抓住。五指扣在蒋微斯的后颈上,力气大得指节发白。蒋微斯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热,后颈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痣,没有疤,光滑得像一块温热的玉。
两个人僵在那里。李狗的手在抖,但他自己不知道。蒋微斯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李狗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某种更复杂的、更接近绝望的东西。
"你他妈……"李狗的声音碎了,像一块摔在地上的玻璃,"你到底想怎样?"
蒋微斯没有回答。他用一种近乎缓慢的速度抬起手,覆在李狗的手背上,拇指按在李狗腕骨突起的地方,正好压在那根勒出红印的皮筋上。
"我想演《玫瑰山》。"他说,"我想演那个在沉默里让人觉得疼的人。我想让观众看着我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流量,不是代言,不是林欲。是你。"
李狗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日光灯管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把他劈成明暗两半。
"你疯了。"他说。
"你取的。"蒋微斯说,"疯狗。不是我。"
李狗闭上眼。烟味在鼻腔里盘旋,第三根烟的味道,第四根还没点燃,但他已经觉得肺里塞满了灰烬。他想起边枝雨坐在凉粥前面说"我们谈谈",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想起蒋微斯站在他家门口说"她胃不好"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关切。
他想,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坐。"他说。不是邀请,是命令。
蒋微斯坐下了。坐在李狗对面,隔着那杯水和那缸烟灰。他没再往前凑,也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出李狗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李狗重新点了一根烟。第四根。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剧本明天发你。"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签保密协议。别让林欲知道。"
蒋微斯没动。他看着李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一个很小的幅度,但足够郑重。
"谢谢。"他说。
"别谢我。"李狗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某种正在瓦解的东西。"你拿到剧本之后,我会让你后悔说过那些话。"
"我等着。"蒋微斯说,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狗身边。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李狗的耳廓,呼吸温热地拂在皮肤上。
"门锁是好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但门没锁。"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铃铛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雾。
李狗站在原地,烟燃到指尖才惊醒般地甩掉。灼痛感从指腹传来,但他没在意。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长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闪烁,文档里一个字都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
疯狗
然后删掉。又打了两个字。
玫瑰
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等待被填满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