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山》也度

3、Apple03、第三根烟 “

　　“我们谈谈。”

　　边枝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她没再看李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滩慢慢晕开的汤渍上，仿佛能从那蜿蜒的水痕里看出什么答案。

　　李狗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因为刚才和蒋微斯的争执起伏着，呼吸粗重。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边枝雨，盯着她那截白皙却因为用力攥紧筷子而泛青的指节。

　　“谈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谈我们。”边枝雨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疲惫。“李狗，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沉重得让人窒息。厨房的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李狗沉默了很久。久到边枝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手腕上的黑色皮筋被勒得紧紧的，嵌进肉里，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他应该感到愧疚吗？为刚才那句伤人的话，为蒋微斯揭开的旧伤，为边枝雨此刻通红的眼眶？

　　但他没有。或者说，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烦躁，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烦躁。

　　“爱过。”他吐出这两个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然我图你什么。”

　　边枝雨像是被这两句话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不然你图我什么。图我帮你拉投资，图我帮你挡酒，图我胃出血进医院的时候还得记挂着你的剧本。”

　　她每说一句，李狗的脸色就沉一分。他讨厌这种翻旧账的方式，更讨厌她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而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没让你做这些。”李狗的声音冷了下去，“是你自己要做的。我从来没求过你。”

　　“是，是你没求过。”边枝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是我犯贱！是我觉得你怀才不遇，觉得你清高，觉得你跟这圈子里那些趋炎附势的货色不一样！李狗，我他妈就是瞎了眼！”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终于不再维持那副体面经纪人的模样。眼泪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汤渍的桌面上，和那滩冷水混在一起。

　　李狗看着她哭，看着她肩膀耸动，看着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他应该上前一步，哪怕只是笨拙地拍拍她的背吗？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手指已经碰到了烟盒，却发现自己连点火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或者说，像一条被驯服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表达温情的狗。

　　“我们分手吧。”边枝雨哭够了，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般的平静。“李狗，我累了。真的累了。”

　　这一次，李狗没有沉默。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挽留，没有询问原因，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解释。仿佛她提出的不是结束一段多年的感情，而仅仅是询问今晚吃什么。

　　边枝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扯了扯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比哭还难看，然后转身就往卧室走去。

　　“行李我等会儿收拾。”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今晚我睡沙发也行。”

　　“不用。”李狗叫住了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睡卧室。我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甚至连鞋带都没系紧，就径直走向门口。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边枝雨一眼，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家。

　　“李狗。”边枝雨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叫住了他。

　　他顿住，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没有爱过我，对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狗的背影僵了一下。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轻飘飘的总结陈词：

　　“这些年，你辛苦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震得玄关的墙壁都仿佛抖了抖。

　　屋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边枝雨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却再也传不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了。

　　李狗走在深秋的夜风里，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却没能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逃离了一场战争，却发现外面是更广阔的荒原。

　　他没去片场，也没去咖啡店。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色微亮，才揣着电脑，走进了那家熟悉的“苹果行”咖啡店。

　　老板已经回来了，见他脸色不好，没多问，只默默递上一杯冰美式。

　　李狗坐在老位置，打开电脑，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他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边枝雨的哭声，也不是自己那句冷酷的“好”，而是蒋微斯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怕的不是我演《玫瑰山》。你怕的是她在我面前，比你面前更像她自己。”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点了一根烟。一根，两根……直到第三根烟燃尽，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被他随手弹进烟灰缸。整个房间都被烟雾笼罩，像他此刻混沌不清的思绪。

　　他以为自己赢了，守住了所谓的清高和底线。可为什么，心里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就在这时，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

　　李狗没抬头，以为是熟客。直到一杯水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

　　蒋微斯站在桌子另一边，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也没睡好。他没穿昨晚那件高领毛衣，也没穿卫衣，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你跟踪我？”李狗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眼底的戒备却清晰可见。

　　蒋微斯没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他只是看着李狗，看着他指间那根即将燃尽的第三根烟，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那副明明狼狈不堪却还要强撑硬气的模样。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李狗死水般的心湖。

　　“门锁是好的。”

　　李狗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