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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pple02、他不看她,但她知道他在     李 ...

  •   李狗走在街上,夜风把衬衫后摆吹起来,贴在腿上又松开。他没打车,也没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地面上像一条被拽着的尾巴。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一条他不认识的小巷。巷口有家便利店还开着,荧光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得门口一片惨白。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了一罐啤酒,没结账,又放回去。

      出来之后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哒响了两次才燃起来,火苗在他掌心晃了一下,映得指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他没抽几口就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半。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因为门没锁。他记得自己出门前锁了。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线暖光。他换鞋进去,看见边枝雨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凉透的白粥。

      她听见动静,没抬头。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指交叠着按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细小的茧——是常年整理剧本、装订资料磨出来的。

      "门没锁。"李狗说了一句,不算解释,也不算道歉。

      "我知道。"边枝雨的声音很平,"我开的。"

      李狗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碗凉粥面对面坐着,像两尊雕像。厨房的灯嗡嗡响着,日光灯的频段让人牙酸。

      "林欲哥后来没说什么。"边枝雨开口,语气像在汇报工作,"蒋微斯也走了。大家喝完酒就散了。"

      李狗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一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

      "比你晚十分钟。"

      "不是问他这个。"

      边枝雨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青灰色,不是妆,是累出来的。"你是想问他还说了什么。"她陈述,不是疑问。"没说什么。喝了杯酒,跟林欲哥聊了几句投资的事,然后就走了。"

      李狗嗤了一声。很短。

      "聊投资。"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硌牙的石子。"他一个演员,聊什么投资?"

      "他现在不止是演员。"边枝雨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李狗,你现在还把他当一个靠脸吃饭的小明星看,迟早要吃亏。"

      李狗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边枝雨几乎要移开视线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也觉得他行?"

      边枝雨没回答。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凉粥。米粒在汤匙里打转,像某种徒劳的挣扎。

      "我觉得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资方觉得他行。"

      门铃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二十。

      李狗没动。边枝雨站起来去开门,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外站着蒋微斯。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红,像是刚才攥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他喝了酒,但不算太醉,眼睛还是亮的,只是焦距有点散,落在边枝雨脸上,又滑到她身后的客厅里。

      "她喝多了。"蒋微斯说,声音有点哑,"我送她回来的。"

      李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他看见边枝雨的脸色不太好,嘴唇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她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往蒋微斯那边倾,不是依赖,是一种失去平衡后的本能倾斜。

      "进来。"李狗说。不是对蒋微斯说的,是对边枝雨。

      蒋微斯搀着她往里走。他的手扣在边枝雨肘弯内侧,力道控制得很好,既不让她摔倒,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李狗看着那只手,看着蒋微斯的指腹贴着边枝雨的皮肤,看着边枝雨没有躲。

      三个人进了客厅。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腐的气味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渗出来。

      "坐。"李狗指了指沙发。

      边枝雨坐下来,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蒋微斯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他低头看着边枝雨,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李狗。

      "她胃不好。"蒋微斯说,"今晚酒喝太多了。"

      李狗没接话。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走回来递到边枝雨手边。边枝雨没睁眼,手指摸索着碰到杯壁,握住,没喝。

      "你回去吧。"李狗对蒋微斯说。

      蒋微斯没动。他看着李狗,那层醉意后面的东西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露出水面。

      "你就是这样照顾人的?"他说。

      李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跟你有关系吗?"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跟我有没有关系?"蒋微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你知不知道她以前胃出血送过急诊?知不知道她疼起来的时候能咬烂自己的手?"

      李狗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他手腕上的皮筋被扯紧了一瞬,勒出的那道浅印变成了深红色。

      "你调查她?"

      "我不用调查。"蒋微斯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她自己告诉我的。去年她帮我整理《渡口》的资料,加班加到胃疼,趴在桌子上起不来。是我送她去的医院。"

      空气凝固了。厨房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灯泡里的飞虫。

      李狗看着边枝雨。边枝雨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装睡。或者说,她在逃避。

      "枝雨。"李狗叫她的名字。

      边枝雨没动。

      "枝雨。"

      她睁开眼。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干燥的、疲惫的光。

      "他说的对。"她看着李狗,声音很轻,"我胃不好。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问。"

      李狗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他看着边枝雨,又看着蒋微斯,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层说不清的、潮湿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蒋微斯不是来送人的。他是来拆墙的。

      "滚。"李狗说。不是对边枝雨,是对蒋微斯。

      蒋微斯没滚。他站在原地,看着李狗,眼底那块露出来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字,李狗看懂了。

      "你怕的不是我演《玫瑰山》。"蒋微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你怕的是她在我面前,比你面前更像她自己。"

      李狗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不是抖得很厉害,但他在抖。

      "我让你滚。"

      蒋微斯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吓退的,是主动退的,像在结束一场不需要胜利的战斗。他低头看了一眼边枝雨,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冰箱里没有药。"他说,"明天记得买。"

      门开了,又关上了。门锁咬合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牙齿咬在一起的声响。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午饭。

      气氛像一盆放凉了的汤,表面结了一层膜,戳一下会破,但不戳也能维持完整的假象。边枝雨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摆盘很整齐,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李狗坐在主位,边枝雨坐在他左手边,蒋微斯坐在对面。

      蒋微斯没走。他早上七点就到了,带着一袋胃药和一盒水果,说是"顺路"。李狗开门的时候差点把门甩他脸上,但边枝雨在后面说了句"让他进来",他就没再动。

      现在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像某种荒诞的家庭剧。

      蒋微斯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慢。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边枝雨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边枝雨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排骨吃了。

      李狗看着这一幕,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瓷器碰瓷器的声音很小,但在沉默的餐桌上像一声枪响。

      "剧本看了吗?"李狗忽然开口,没看蒋微斯,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蒋微斯放下筷子。"看了。"

      "觉得怎么样?"

      "第三十七场有问题。"

      李狗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打火机咔哒燃起来的那簇火苗。"哪句?"

      "'他不看她,但她知道他在。'"蒋微斯重复了这句话,语调跟他在咖啡店里说的一模一样。"导演,你写这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餐桌上一片死寂。

      边枝雨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李狗,又看着蒋微斯,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狗的手指在桌下绕紧了皮筋。一圈,两圈。勒得皮肤凹陷下去。

      "我想的是角色。"他说,声音很平,"跟谁都没有关系。"

      "是吗。"蒋微斯点了下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李狗亲口承认。"那第三十九场呢?'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力气大到骨头都在响'。这句你想的又是谁?"

      "蒋微斯。"边枝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别说了。"

      蒋微斯没理会她。他看着李狗,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几乎可以说是锋利。"导演,你写的不是剧本。你写的是你自己。你只是不敢承认。"

      李狗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比前两次都响,像某种终于绷断的东西。

      "你他妈知道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味。"你一个靠林欲睡上来的人,坐在这儿跟我谈剧本?你以为你读过几本理论书就能懂什么叫创作?"

      餐桌上彻底安静了。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蒋微斯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地底下的岩浆找到了裂缝,正在往上涌。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稳,稳到让人不安。

      "你说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丝绸。

      "我说你听不懂。"李狗往前走了一步,和蒋微斯之间只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你以为你攀上林欲就能进文艺片的圈子?你以为你演了几部爆米花电影就懂什么是'疼'了?你连疼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怎么让别人心疼你。"

      "李狗!"边枝雨猛地站起来,碗筷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汤洒出来,在木纹桌面上漫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血。

      蒋微斯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标准的,不是精确的,也不是带着砂纸质感的那种。这是一种全新的笑,嘴角歪着,眼底却干得没有一滴水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骂我的时候,跟骂那个NG七条的演员一模一样。你不是在看我。你是在看你自己。"

      李狗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皮筋勒进肉里,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凹痕。

      "滚。"他说。这次不是昨夜那种冷淡的驱逐,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砸出来的。

      蒋微斯没滚。他低头看了一眼边枝雨,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玄关。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像在计算距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胃药在冰箱第二格。"他说,"她疼的时候含一粒,别让她咬自己的手。"

      门开了。关上了。

      这一次,餐桌旁只剩下两个人。

      边枝雨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肩膀微微塌下去。她看起来忽然变小了,像被人抽走了骨架,只剩一层皮囊挂在空气里。

      李狗站在餐桌的另一头,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他看着边枝雨,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看着汤渍在桌面上慢慢扩散,边缘已经开始变干。

      "你早就认识他。"李狗说。不是问句。

      边枝雨没回答。她把筷子放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狗。眼睛里那层干燥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狗。"她说,"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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