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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pple01、玫瑰山   李狗把 ...

  •   李狗把场记板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片场静了三秒。

      "卡。再来。"

      演员站在那儿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在抖。这场戏NG了七条,他脸上妆都花了,汗顺着下颌滴在领口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狗没看他。他低头拨弄手腕上的皮筋,一根黑色的,绕了两圈。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导演……"副导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再来。"李狗抬起眼,扫了演员一下。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块没切好的肉。"你刚才的情绪在哪?在嗓子眼里?咽下去了?"

      演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行了,休息五分钟。"

      李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他往片场外走,路过演员身边时停了一步,没回头,只丢了一句:"想不明白就别演了,回去当你的网红去。"

      他师父给他取名叫枕山的时候,说他这人得像山一样沉。

      李狗当时没反驳。他从来不反驳师父。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山,是山脚下那条咬人的狗。

      晚上八点,林欲组的局。

      李狗不想去。但他欠林欲一个人情,去年他拍第一部片子差点夭折,是林欲塞的钱把后期填上的。人情这东西在圈子里比合同管用,你不还,下次没人伸手。

      包厢里已经有五六个人。林欲坐在主位,旁边挨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侧脸对着门,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的。李狗进门的时候,那人正端着一杯酒,指尖捏着杯脚,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来了?"林欲招手,"坐。"

      李狗扫了一眼,视线在那人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认得那张脸。蒋微斯。一线顶流,代言接到手软,上个月刚官宣了个奢侈品牌全球大使。他演过的片子李狗一部都没看过,但他知道这个人。圈子里没人不知道。

      "枕山导演,久仰。"蒋微斯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像是量过的。

      李狗没接话。他拉开椅子坐下,位置正好在蒋微斯对面。

      "微斯今天特意过来,想聊聊你下部片子的男主角。"林欲说着,给李狗倒了杯茶,"你那个《玫瑰山》,不是一直在选角吗?"

      李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但他嚼茶叶似的咬了一下杯沿。

      "还没定。"

      "枕山导演挑人比较严。"蒋微斯接话,语调不紧不慢,"我听说《玫瑰山》的角色挺极端,一般演员确实拿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狗,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挑衅,也不是讨好,更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的重量。

      李狗终于抬眼看了他一次。

      很短。像用刀尖点了一下水面,马上收回去。

      "你演不了。"他说。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林欲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蒋微斯没动。他还是那个姿势,指尖捏着杯脚,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不是收没了,是收得更精确了。

      "是吗。"他说。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就是一个陈述。

      然后他仰头把那杯酒喝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很脆。

      李狗没再看他。他站起来,椅子没发出声响。

      "我先走了。谢谢林哥。"

      林欲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路上小心。"

      李狗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蒋微斯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挺有意思的导演。"

      他没有回头。

      两个小时后,他坐在苹果行咖啡店里。凌晨一点的咖啡店没什么人,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像一层薄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可能是刚才那杯茶太淡了,也可能是蒋微斯那句"你演不了"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讨厌那个人,还是讨厌那个人看他时那种眼神。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

      李狗没抬头。这间店他常来,半夜进来的人多半是熟客,跟他没关系。

      直到一杯水放在了他面前。

      他这才抬眼。

      蒋微斯站在桌子另一边,头发有点乱,大概是风吹的。他没穿刚才那件高领毛衣,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包厢里矮了一截,也年轻了一截。

      "你跟踪我?"李狗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蒋微斯笑了。这次的笑跟包厢里那个不一样,没那么精确,带着点喘。

      "我住隔壁街。"他说,"倒是你,大半夜一个人在咖啡店坐着,不觉得瘆得慌?"

      李狗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杯壁上的水珠。

      "坐不坐?"他说。
      蒋微斯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拖了半寸,像是要给自己留出一条退路。

      "水太烫。"他说,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就缩回去,甩了甩手。凌晨一点的咖啡店暖气开得过分,玻璃窗上凝了一层雾,外面街灯的光透进来,像浸在水里。

      李狗没接话。他看着蒋微斯那只被烫到的手——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小块茧,大概是常年握器材或者健身留下的。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也不是干粗活的。介于两者之间,说不清。

      "你手挺糙的。"李狗说。

      蒋微斯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它有这个属性。"拍戏磨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什么戏?"

      "去年的。《渡口》。有个攀岩的镜头,吊了三天威亚。"

      李狗嗤了一声。声音很小,但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更像是……意外。他以为蒋微斯这种人是连瓶盖都不自己拧的那种。

      "你笑什么?"蒋微斯歪了歪头,那层雾气刚好挡在他半边脸上,看不真切表情。

      "没什么。"李狗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壁上他蹭过的水痕在暖光下反了一下光。"没想到一线顶流还干体力活。"

      "一线顶流也是人。"蒋微斯说,然后把那杯水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靠脸吃饭的。"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紧,是变松了。像两根绷了太久的弦,其中一根突然松了一弦,另一根还悬着,但不再那么尖锐了。

      李狗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层雾,看了很久。

      蒋微斯也没说话。他喝水,偶尔用余光扫一下对面的人,像在确认什么。

      凌晨两点十分,咖啡店老板开始收拾柜台。铃铛又响了一声,不是进门,是风。

      "我该走了。"蒋微斯站起来,卫衣下摆蹭过桌沿。"明天还有通告。"

      李狗点了下头,没抬头。

      蒋微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回过头,隔着整间店的雾气和暖光,看着李狗的后脑勺。

      "导演。"

      李狗这才抬眼。隔着一层雾,蒋微斯的轮廓有点虚,像一张没对焦好的照片。

      "《玫瑰山》的剧本,能发我看看吗?"

      李狗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蒋微斯笑了,这次的笑很轻,轻到像没发生过。"算了,当我没问。"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雾气被吹散了一角。"晚安,枕山导演。"

      门关上了。铃铛晃了两声,安静下来。

      李狗坐在原地,手指又开始绕那根黑色皮筋。一圈,两圈。松开。

      早上九点,边枝雨的电话打过来。

      李狗刚醒,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看了三秒才接。

      "你昨晚去哪了?"边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林欲哥打电话问我,我说我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圆?"

      李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咖啡店。"

      "一个人?"

      "嗯。"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边枝雨应该在厨房,锅里热着什么东西。

      "李狗。"她叫了他的本名,语气变了。"林欲哥今晚又组了个局。你去不去?"

      "不去。"

      "你得去。"边枝雨的声音沉下来,"昨晚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蒋微斯演不了,林欲哥面子往哪搁?他忍了你一次,不代表能忍第二次。"

      李狗喝了一口水,凉水激得他太阳穴跳了一下。"我说的有问题?"

      "不是有没有问题。"边枝雨顿了顿,"是他想捧蒋微斯。你拦什么?《玫瑰山》的资方那边还在谈,林欲哥要是撤了——"

      "他不会撤。"李狗打断她,"他要是真想捧蒋微斯,昨晚就不会把他带到那个包厢让我看。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不买账。"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东西沸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过来,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李狗。"边枝雨换了种语气,软了一些,"你师父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他说你这人得学会低头。你不是山,你就是一条狗,咬人的狗得拴着,不然谁都怕你,谁都不敢用你。"

      李狗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落了一层灰,像他现在脑子里那层东西。

      "今晚去。"边枝雨说,"就当给我个面子。吃完饭就走,行不行?"

      李狗闭了一下眼。皮筋在手腕上勒出的那道浅印还没消。

      "几点?"

      "七点半。老地方。"

      七点四十,李狗推开包厢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林欲在主位,左边是蒋微斯,右边是几个李狗不太熟的投资方面孔。边枝雨坐在蒋微斯旁边,看见他进来,眼神松了一口气。

      "来了。"林欲笑着招手,"坐,菜都凉了。"

      李狗拉开蒋微斯对面的椅子。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今天穿了什么——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蒋微斯没看他。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李狗,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量过的笑。

      李狗坐下来,没道歉,没寒暄,直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空的。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放回去。

      "枕山导演忙?"林欲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轻不重的敲打。"让大家等了十分钟。"

      "堵车。"李狗说。两个字,句号一样的分量。

      "没事没事。"旁边一个投资方笑着打圆场,"导演都忙。"

      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席间的气氛在推杯换盏里慢慢热起来,话题从天气转到票房,再从票房转到今年的颁奖季。蒋微斯话不多,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他端酒杯的姿态跟昨晚一模一样,指尖捏着杯脚,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李狗吃菜。他吃得很少,筷子动得慢,像在完成某种义务。

      "微斯啊。"林欲忽然把话题转向蒋微斯,"《玫瑰山》的剧本看了吗?枕山导演昨天说你演不了,你什么想法?"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像舞台追光突然打在两个人对峙的位置上。

      蒋微斯放下酒杯,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向李狗。这次他没有笑。

      "还没看。"他说,"不过导演说演不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反驳,也没示弱,还把球踢回了李狗这边。

      林欲看向李狗,眼神里有种"你倒是给个说法"的意思。

      李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瓷器碰瓷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那几秒里格外清楚。

      "文艺片的表演逻辑和商业片不一样。"李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玫瑰山》的男主角需要在沉默里传递情绪,不是靠台词堆砌。蒋老师的优势在流量和外形,但这类角色需要的不是'好看',是'难受'。观众看着他,得觉得疼。"

      他说完,包厢里没人说话。

      蒋微斯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像李狗昨天敲桌子的那个动作,只是力度轻了很多。

      "疼。"蒋微斯重复了这个字,尾音拖了一点,像在咀嚼它的味道。"导演觉得我演不出'疼'?"

      "不是演不出。"李狗看着他,这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是没必要。你已经是顶流了,为什么要演一个让人觉得疼的角色?你不怕观众心疼你?"

      这句话出来,连林欲都愣了一下。

      李狗说的是选角,但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另一层意思:你在那个位置上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下来?为什么要让自己变得"难受"?

      蒋微斯盯着他,看了大概四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标准的那种,是嘴角歪了一点,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灭了。

      "导演。"他说,"你怕的不是我演不了。你怕的是我能演。"

      李狗的手指在桌面下绕了一下皮筋。

      "我怕什么?"

      "你怕我演好了。"蒋微斯说,声音压低了,"演好了,这戏就是我的。你写的那座山,就姓蒋了。而你……"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李狗脸上滑到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又移开,"你就只是个导演了。"

      空气凝固了。

      边枝雨的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看了一眼李狗,又看了一眼林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狗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跟昨晚片场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吃饱了。"他说。

      "李狗。"边枝雨叫住他,声音里带着恳求。

      李狗没回头。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不是看边枝雨,也不是看蒋微斯,而是看林欲。

      "林哥。"他说,"人情我还完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他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林欲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咽下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枝雨啊。"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近乎怜悯。"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值得吗?"

      边枝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蒋微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拇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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