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冷库线索浮 ...
-
身份证的事比杨知糯想象中来得快。
当天傍晚,陆崚从外面回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她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卡片边缘。
杨知糯愣了一下,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照片是中午在户政中心现拍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别到耳后,表情有点懵,像一只被突然闪光灯吓到的小动物。照片下方的名字印着“杨知糯”三个字,旁边是一串长长的数字号码。
她拿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反复摩挲过上面的名字和号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张能被机器识别的身份证明。
在此之前,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户籍,没有记录,没有任何系统里能找到她的踪迹。师父说这样也好,清净,不惹麻烦。但她心里一直知道,没有身份的人,走到哪里都是悬在半空中的,落不了地。
现在她有了一张身份证。是这个人帮她办下来的。
“收好。”陆崚已经坐回自己桌前,翻开今天的卷宗,头也没抬,“丢了不补。”
语气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杨知糯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其实是:我给你办下来了,你好好保管,别再丢了。
她把身份证小心地收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陆崚一眼。
陆崚的眉头皱着,比下午出门的时候皱得更紧了一些。她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新的现场报告,封面上印着今天的日期。她的指尖按在报告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声的凝重。
杨知糯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头看那份报告。
第六个死者。
男性,三十二岁,被发现倒在东城一条巷子里,死因为心脏骤停,嘴角带笑。和前五个一模一样。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没有外力侵入的证据。干干净净的,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很好的东西。
杨知糯的目光在那张现场照片上停了几秒。她见过这种笑。第一次在陆崚的卷宗里看到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正常的死亡。人的肌肉在死亡那一刻会松弛,嘴角自然下垂,不可能呈现出这种对称的、近乎满足的上扬弧度。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他死的那一刻,让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跟着走也没关系”。
这种东西,不是毒药,不是药物,不是任何一种化学成分能解释的。
不同的是,这次在现场发现了一样新的东西。
一枚脚印。
不是死者的,也不是出警人员的。是一枚不属于任何人的脚印,留在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尺码不大,花纹清晰,像是有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技术科做了比对,这枚脚印和之前五起现场周边提取到的几枚残缺脚印属于同一双鞋。也就是说,这个人,每一个现场都去过。
杨知糯盯着那枚脚印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拍得很清楚,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中等磨损程度,尺码大约在四十到四十一之间。脚印的深度均匀,说明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体重均匀分布在双脚上,姿态从容,没有慌张,没有急促。
她抬起头:“这个人不是凶手。”
陆崚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凶手不会在现场留下这么多痕迹。”杨知糯说,语气笃定,“如果他能在五次作案中都全身而退,说明他很谨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前五起现场都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只有一些残缺的、无法比对的痕迹,但这一次,他突然留下了一枚完整清晰的脚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枚脚印是故意留下的。他想让你们知道他来过。”
陆崚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前五起现场的技术勘查报告她都看过,那些残缺的脚印碎片太小了,不足以构成有效证据。但第六起现场的这枚脚印,完整得像是有人特意踩上去的。
“小周那边的排查有结果了。”陆崚说,把话题从脚印上移开,“菜市场周边一共有七个冷库,其中三个长期有人租用,四个已经废弃。废弃的那四个里,有一个的租赁记录有问题。”
她翻开笔记本,念了几个关键信息:“登记的承租人身份信息是假的,身份证号查无此人,联系电话是空号。租金用的是现金支付,一次性付了半年。时间是三个月前,正好是第一起案件发生前两周。”
杨知糯接过陆崚递来的材料,快速扫了一遍。租赁合同复印件上的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承租人的身份证复印件模糊不清,照片上的人脸像是一团阴影,曝光过度、对比度过高,五官的边缘像是被橡皮擦抹过一样,模糊成一片。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说:“这个人你们找不到的。”
陆崚看着她。
“他用假身份租冷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找到他。”杨知糯说,指了指复印件上的照片,“而且你看这里,耳朵的位置和颧骨的阴影过渡不自然,这是用软件生成的假人脸,不是真人拍摄。他能弄到这种级别的合成证件,说明他有渠道接触这类资源,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陆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杨知糯说的是对的。这个线索追下去大概率也是一条死路,假身份、空号、现金支付,所有痕迹都在指向一个方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真实的个人信息。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她不可能放弃。
“明天我去那个冷库看看。”她说。
杨知糯立刻抬起头:“我也去。”
陆崚正要拒绝,杨知糯抢先开口:“你带我去,比我自己偷偷跟去要好。”
陆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能拦住我一次,拦不住我第二次。”杨知糯看着她,目光认真,语气平静,“而且那个冷库里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我能闻出来。你闻不到的。你带我去,我能帮你。”
陆崚和她对视了几秒。
她知道这个小道姑说的是实话。她确实需要她的鼻子。而且以这丫头的倔脾气,就算今天把她锁在家里,明天她也能翻窗出去。与其让她自己去冒险,不如带在身边,至少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陆崚说,“迟到不等。”
杨知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把那份租赁合同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张模糊的合成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把它放下。
当天晚上,杨知糯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影。她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栋楼里传来的模糊电视声,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在想那枚脚印。
在想那个冷库。
在想那个站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的陌生人。
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人不是凶手,但他知道凶手是谁。他甚至可能,认识她。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却挥之不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杨知糯已经洗漱完毕了。
她穿好那件旧道袍,系好鞋带,白色帆布鞋的鞋带她学会了系双结,不容易松,把那张新身份证揣进口袋里,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她没有玩手机,因为她没有手机。她也没有看电视,因为怕吵醒陆崚。她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山上道观里打坐时一样。
陆崚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等了,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腰间别着手铐和对讲机,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利落和紧绷。她看到杨知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抱怨,甚至连手机都没得玩,就那么干坐着等了她十几分钟。
她没说什么,但目光在杨知糯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杨知糯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门。
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线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杨知糯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已经沾了些灰的白帆布鞋,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那个冷库里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应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