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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脚   两个人 ...

  •   两个人出了济仁堂,陆崚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老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来掏出手机。她翻着地图,找到账簿上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云城北边,靠近山脚,地图上显示那里只有一条盘山公路经过,周围没有居民区,没有标注任何建筑。
      “这里。”她把手机递给杨知糯看,“离我们大概二十公里。如果叫车过去,司机会留记录。那个人能查到。”
      杨知糯看了一眼地图:“走过去太远了。”
      “不走近路。”陆崚说,“先坐公交到北郊,再换乘到山脚那条盘山公路的公交。中间换两次车,不留记录。”
      两个人沿着老街走到主路上,等了一辆公交,坐到北郊。又换了一辆,往山脚方向开。车越开越偏,窗外的建筑渐渐矮下去,变成农田和荒地,再变成低矮的丘陵。最后一段路,公交车上只剩她们两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去山脚?那边没什么人住啊。”
      “探亲。”陆崚说,“家里亲戚住那边。”
      司机没再多问。车在山脚一个岔路口停下,陆崚和杨知糯下了车。公路两边是荒坡,长满杂草和低矮的灌木,远处是一座灰蒙蒙的山,山腰以上被雾气罩着,看不清轮廓。
      陆崚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地图,账簿上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在公路以东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没有路,只能翻过一片荒坡。
      “走。”她说。
      两个人离开公路,踏进荒坡。草很深,没过膝盖,踩下去沙沙作响。杨知糯走在前面,走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地上,像是在辨认什么。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拨开一丛草,露出底下的泥土。
      “这里被人走过。”她说,“草被踩倒过,但踩倒的草已经直起来了,说明是几天前踩的。”
      她站起来,看着前方:“沿着这条痕迹走,应该能找到。”
      两个人沿着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继续往山坡深处走。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密林,林子里的树很高,枝叶交错,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傍晚。
      杨知糯站在林子边缘,没有往里走。她看着那片密林,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子里有阵法的痕迹。”
      “什么阵法?”
      “遮蔽阵。”杨知糯说,“用来遮住里面的气息,让外面的人看不到、感觉不到。布阵的人道行不浅,这个阵布了很多年了,一直没撤。”
      她顿了顿:“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崚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密林,看着林子里暗沉沉的光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她想起那栋灰墙黑瓦的小楼,想起那家废弃的化工厂,想起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一直在往前跑,她一直在追。现在,她可能追到了终点。
      “走。”她说。
      两个人走进密林。林子里很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栋青砖瓦房,比济仁堂大一些,比那栋小楼也大一些。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墙面上没有裂缝,屋顶的瓦片也整齐,门前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经常打扫。
      陆崚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栋瓦房,没有动。她注意到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面有人。
      杨知糯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她低声说:“里面的气息很杂。有活人的气息,也有阴荷根的气息。阴荷根的气息很浓,像是种了很多年。”
      陆崚没有接话。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在盘算。如果里面是那个人的藏身之处,那那个人可能就在里面。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不知道有没有武器,但她不能退。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比外面亮一些,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微微跳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工整,写着四个字:“道法自然”。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脸朝着墙,看不清面容。
      陆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没有动。她注意到床上那个人很瘦,被子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谁?”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崚心里一紧。她循声看去,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旧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六十多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是谁?”陆崚问。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碗,看着陆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陆崚。”
      陆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你妈叫杨敏。”那个人说,“你长得像她。”
      陆崚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攥紧。她想起她妈站在车灯前,被枪口指着,目光平静的样子,想起她妈说的那句“确定”。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孙德全。”
      陆崚心里猛地一沉。孙德全——孙德海的哥哥,济仁堂的老板,五年前突然消失的人。
      “你消失了五年。”她说,“你一直在这里?”
      “嗯。”孙德全说,“我在这里住了五年。”
      “为什么?”
      孙德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陆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弟弟。”
      “孙德海?”
      “嗯。”孙德全说,“他五年前找到我,说有人要杀他。他说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那个人要灭口。他求我帮他藏起来。”
      他顿了顿:“我把他藏在这里。但他只住了三个月,就走了。他说他不能连累我,他要去省城,找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陆崚没有说话。她看着孙德全,看着他清瘦的面容和灰白的头发,心里在盘算。孙德全说孙德海五年前找到他,说有人要杀他,但孙德海一直在云岭生物,在省城,在孙德全“消失”之后,他还在云岭生物。这中间的时间线对不上。
      “孙德海五年前来找你的时候,他在云岭生物已经做了很多年了。”陆崚说,“他为什么突然要躲?”
      孙德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他师父。”
      “他师父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孙德全说,“我只知道他姓孙,和我弟弟同姓。他以前是道士,后来还俗了,开了一家医馆。我弟弟是他的徒弟。”
      他顿了顿:“我弟弟跟我说,他师父在吸他的精气。他身体越来越差,查不出原因。后来他才知道,是他师父在吸他的精气续命。”
      陆崚没有说话。她想起净宁笔记里写的“以徒为鼎”,孙德海被他师父吸了那么多年的精气,身体早就垮了。但他一直不知道,直到五年前才发现。
      “他发现了之后,就跑来找你了?”她问。
      “嗯。”孙德全说,“他说他师父发现他知道了,要杀他灭口。他不敢回云岭生物,也不敢去别的地方,只能来找我。”
      他顿了顿:“但他只住了三个月,就走了。他说他师父找到了他,他不能连累我。他要去省城,找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陆崚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孙德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孙德海五年前发现他师父在吸他的精气,跑来找他哥哥,但只住了三个月就走了。他说他要去省城,找一个能保护他的人,但他后来一直在云岭生物,在省城,在实验室里。
      “他找的那个人,是谁?”她问。
      孙德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
      陆崚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看着孙德全,心里在盘算。孙德海五年前跑了,但后来又回去了,他可能被他师父抓回去了,也可能他找到了一个“能保护他的人”,但那个人最后还是没能保护他。
      “床上躺着的人是谁?”她忽然问。
      孙德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张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个病人。”
      “什么病人?”
      “阴荷根中毒的病人。”孙德全说,“他被人喂了阴荷根的汁液,身体被邪气侵蚀,一直昏迷不醒。我把他安置在这里,用中药给他调理,但效果不大。”
      他顿了顿:“他是我弟弟送来的。他说这个人对他很重要,让我帮他照顾。”
      陆崚心里一动。她走到床边,低头看,床上那个人很瘦,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气。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在省城实验室里拍到的,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灰白的“老先生”的照片。她对比了一下床上这个人,心里猛地一沉。
      是同一个人。
      “他是孙德海的师父。”她说。
      孙德全愣了一下:“什么?”
      “他是孙德海的师父。”陆崚说,“我在省城实验室见过他。他坐在轮椅上,脸色灰白,像是活死人。孙德海叫他‘师父’。”
      她顿了顿:“他才是那个靠阴荷根续命的人。孙德海不是他的师父,他是孙德海的师父。”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陆崚,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弟弟只说他是一个病人,让我帮他照顾。”
      “你弟弟骗了你。”陆崚说,“他不是病人,他是你弟弟的师父。你弟弟被他吸了那么多年的精气,身体垮了,但他还是把他送到了你这里,让你帮他照顾。”
      她顿了顿:“你弟弟不是怕他师父杀他。你弟弟是怕他师父死。”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陆崚,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陆崚说,“我在省城实验室见过他。他坐在轮椅上,靠阴荷根续命。那些康养中心的老人,被抽了血,就是用来养阴荷根的。”
      她顿了顿:“你弟弟一直在帮他师父续命。他吸了你弟弟的精气,又吸了那些老人的血。他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弟弟……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敢。”陆崚说,“他怕你知道真相,会恨他。”
      她顿了顿:“但他把你藏在这里,不是保护你。他是把你和这个人放在一起,让你帮他照顾这个人。你被利用了,你弟弟也被利用了。”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握着那碗水,手指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我弟弟……他现在在哪?”
      “他跑了。”陆崚说,“我去省城找他,他不在。他家里东西都没收完,像是被人匆忙接走的。”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在哪。但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弟弟……他从小就怕他师父。他说他师父对他很好,教他医术,教他道法。但他师父打他的时候,也很狠。”
      他抬起头,看着陆崚,眼眶泛红:“他说他师父是他的恩人。但他师父一直在吸他的精气。”
      陆崚没有说话。她站在床边,看着孙德全,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孙德海坐在轮椅上,脸色灰白,瘦得脱了形的样子,他被他师父吸了那么多年的精气,身体早就垮了。但他还是把他师父送到了他哥哥这里,让他哥哥帮他照顾。
      他怕他师父死。他恨他师父,但他还是怕他师父死。
      “孙德全。”她说,“你弟弟把你藏在这里,让你帮他照顾这个人。但你知不知道,这个人醒过来之后,会怎么对你?”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看着陆崚,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会杀了你。”陆崚说,“或者,他会继续吸你的精气,像吸你弟弟一样。”
      她顿了顿:“你弟弟把你放在这里,不是保护你。他是把你放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握着那碗水,手指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陆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脸色灰白的人,又看着孙德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跟我走。”
      “走?”
      “离开这里。”陆崚说,“你不能再待在这里。这个人醒过来,你会死。”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陆崚,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人,过了很久,才开口:“但他是我弟弟托付给我的。”
      “你弟弟托付给你,是因为他没办法了。”陆崚说,“他不是在保护你,他是在利用你。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走。”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然后转身,跟着陆崚往外走。杨知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三个人走出瓦房,走进密林。
      林子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陆崚走在前面,孙德全跟在中间,杨知糯走在最后。走了大约一刻钟,孙德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瓦房的方向。
      “他醒过来,会怎么样?”他问。
      陆崚没有回头:“他会找血。他会需要新的血来续命。如果他找不到,他会死。”
      孙德全没有说话。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栋瓦房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转身,跟着陆崚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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