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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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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喝咖啡,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卷宗。
杨知糯从客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女人一身黑色便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锋利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醒了?”陆崚头也没抬,“桌上有粥,自己去盛。”
杨知糯愣了一下,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砂锅,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碟子里还有两个馒头和一碟榨菜。
她盛了一碗粥,在餐桌另一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陆崚放下筷子,从公文袋里抽出几张照片,平铺在桌面上,推到杨知糯面前。
“第五个案发现场的照片。”她说,“你看看。”
杨知糯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第一张是全景:一条窄巷,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地面是湿的。墙角画着白色的标记线,标记线中央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第二张是特写:墙角的地面上,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状残留物。
第三张是死者的面部特写,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知糯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住了。
“这个人,”她开口,“死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法医鉴定结果是心脏骤停。”陆崚说。
“我知道。”杨知糯抬起头,“但他的魂魄不全。”
陆崚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人有三魂七魄,死后魂魄离体,但不会立刻消散。”杨知糯说,“但他这里,是空的。他的魂魄在死的那一刻就被抽走了,不是自然离体,是被外力强行拽出去的。”
陆崚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杨知糯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烁,没有刻意营造神秘感的停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她确信无疑的事情。
但这种笃定,恰恰是最可疑的。
“你以前见过这种情况?”陆崚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没有。”杨知糯摇头,“师父跟我说过,但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那你凭什么断定这就是‘魂魄被抽走’?”
杨知糯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好几秒,才小声说:“我就是……能感觉到。照片上也能感觉到一点点,但如果是现场,可能会更清楚。”
陆崚没有回应。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对面那个小姑娘。
能感觉到。没有依据,没有证据,全靠直觉。
这恰恰是她最无法采信的那种说法。
但她也没有直接否定。因为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杨知糯说“魂魄被抽走”的时候,她的表情不是装神弄鬼的那种故作高深,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困惑的笃定。就好像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就是有。
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演技精湛的骗子。
陆崚暂时还分不清是哪一种。
“你昨晚说,那几个混混身上有味道。”她换了个话题,“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杨知糯点了点头:“有关系。那几个混混身上沾着的浊气,和这些死者身上的气息,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浓度不同,死者身上的浓得多,混混身上的只是蹭到了一点。”
“什么东西?”
杨知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白雾。”
陆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白雾。
这个词出现在四个死者的社会关系走访记录里。他们都提到过“白雾”,但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这个昨天才到云城的小道姑,也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白雾?”陆崚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我不知道。”杨知糯摇摇头,“我只是在风里闻到了它的味道。一种很淡的、混在雨水里的腥甜味,像香灰被水泡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管这个叫‘煞’。煞气重的地方,不是有横死的人,就是有人在拿活人的命养脏东西。”
陆崚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在杨知糯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白雾。煞气。魂魄被抽走。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但与此同时,杨知糯的解释太过流畅,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她决定做一个测试。
“吃完饭,我带你去第五个案发现场。”她说,“到了那里,你把你的感觉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如果到了现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那我们就到此为止。我会给你买一张去榕城的车票,你走你的。”
杨知糯看着她,认真地点头:“好。”
四十分钟后,黑色越野车停在了那条窄巷的入口处。
警戒带还拉着,巷口守着一名穿着制服的民警,看到陆崚来了,敬了个礼,目光好奇地扫了一眼跟在陆崚身后的杨知糯。
“陆队,这位是?”
“证人。”陆崚面不改色地说,“昨晚那起抢劫未遂案的目击者,我带她来认个现场。”
民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掀起警戒带让她们进去。
陆崚撒了这个谎,是为了防止杨知糯的身份被过多追问,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如果杨知糯到了现场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可以随时把人带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巷子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深一些,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地面上的白色标记线还在,人形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杨知糯站在标记线前,没有立刻说话。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始在巷子里慢慢地走动。她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走到墙角那堆粉末残留的位置,蹲下来,伸出食指,在距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悬空划过,像是在感受什么。
陆崚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动作。
大约过了两分钟,杨知糯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陆崚。
“这个地方,不止死过一个人。”
陆崚眉头一皱:“这里只有一个死者。”
“我知道。”杨知糯说,“但这里的煞气,不是一个人能留下的。浓度太高了,像是反复叠加过很多次。这个位置,至少在半年内,被用作某种仪式的场地不止一次。”
“仪式?”
杨知糯点了点头,指向墙角那堆粉末残留的位置:“符纸灰烬不是案发当天留下的,是之前就存在的。凶手在这里烧过符纸,不止一次。”
陆崚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对照技术科的鉴定报告:灰烬的沉积厚度不均匀,表层和底层有明显的氧化程度差异,说明不是同一次燃烧形成的。
杨知糯说的,和物证分析的结果完全吻合。
但这依然不能证明她真的“看见”了什么。她可能只是从照片里看出了灰烬的分层,然后据此编造了一套说辞。
“还有别的吗?”陆崚问,语气平淡,不置可否。
杨知糯转过身,面向巷口的方向,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股煞气的源头,不在这个巷子里。”她说,“这里只是一个‘出口’,真正的源头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杨知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
陆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东南方向,是云城的老城区。
“你能再具体一点吗?”
杨知糯放下手,摇了摇头:“我只能感觉到方向,具体的位置,需要到了那边才能进一步锁定。”
陆崚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眼前这个小道姑,大脑在飞速运转。
杨知糯说中了两件事:一是灰烬是多次燃烧形成的,二是煞气的浓度异常。这两点和物证分析的结果都对得上。
但她说的“魂魄被抽走”和“仪式场地”,没有任何物证可以佐证。那些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陆崚决定再做一次测试。
“走吧。”她说,转身往巷口走去,“我带你去老城区转转。”
杨知糯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陆队长。”
陆崚回过头:“怎么了?”
杨知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痕迹上,声音轻轻的:“这个凶手,他不只是在杀人。他在收集什么东西。”
“收集什么?”
杨知糯抬起头,对上陆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魂魄。”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阴暗潮湿的巷子里。
她没有说话。
她在想: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某种特殊能力,要么就是她本身就和这个案子有关联。
不管是哪一种,她现在都不能放她走。
“上车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们去老城区。”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通过后视镜看着杨知糯小跑着跟上来,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里。
陆崚发动了车子。
她没有告诉杨知糯的是,她在出发前已经给小周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云城老城区东南片区,最近半年内有没有涉及宗教仪式、迷信活动或非正常死亡的报警记录。”
如果杨知糯指引的方向,恰好和小周查到的信息重合,那她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小道姑了。
如果完全不重合,那今天就到此为止。
车子驶出巷口,朝着东南方向平稳地开去。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什么未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