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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到底是什么人 巷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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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车灯还亮着。
陆崚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车门前,转过身,看着那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小姑娘从巷子里小跑着跟上来。
杨知糯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怀里抱着那个破布包,仰头看她。路灯下,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很大,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被人捡起来的流浪猫。
“你叫什么名字?”陆崚问。
“杨知糯。知道的知,糯米的糯。”
“多大了?”
“十八。”
“家在哪儿?”
杨知糯沉默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家。我在山上长大的,师父让我下山历劫,我就下山了。”
“哪座山?哪个道观?”
“青城山后面的一座野山头,没有名字。师父也不是正规道观里的人,就是一个住在山上的老道姑。”杨知糯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套说辞听起来很不靠谱,“我说了你可能也不信,但真的是这样。”
陆崚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车门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没有身份证,没有固定住址,没有家人,没有正规的宗教背景登记。一个完全游离在社会体系之外的十八岁女孩,出现在一个连环命案发生的城市里,身上带着符纸,而她正在调查的案件现场也出现了符纸灰烬。
任何一个正常的刑警,这时候都应该把人带回局里做详细笔录,而不是把人带回家。
陆崚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同样清楚另一件事:如果她把杨知糯带回局里,按照流程,一个没有身份证的黑户至少要留在那里十二个小时,等户籍科核实身份、等上级审批、等一切程序走完。而她手头这个案子,四天死了五个人,频率还在加快,她没有十二个小时可以等。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道姑刚才贴在那个混混手腕上的东西,确实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她亲眼看见那个混混的手臂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那不是魔术,不是心理暗示,那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定住。
陆崚不信鬼神。但她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她问。
杨知糯摇了摇头。
陆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杨知糯愣了一下,犹豫着没有立刻动:“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家。”陆崚说,“你一个女孩子,没有身份证,没有钱,今晚睡大街吗?”
杨知糯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某种思想斗争。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陆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实话:“因为你刚才用的那张符,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知糯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和坦诚。她想了想,觉得这个人至少没有骗她,她确实想知道符纸的事,也确实没有把她扔在巷子里不管。
“好。”她说,然后弯腰钻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夜晚的车流。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崚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踪。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哪怕只是带一个流浪的小道姑回家,她也会本能地确认安全。
杨知糯缩在副驾驶座上,抱着她的破布包,偷偷打量着旁边这个女人。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角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很稳。制服肩章上有两道杠,看起来官不小。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但杨知糯也知道,自己下山第一天就被骗光了钱,看人的眼光大概不太准。
车子开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停在一栋楼前。
“到了。”陆崚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身,看着杨知糯,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必须说清楚。”
杨知糯坐直了身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陆崚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你带回来,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出现在一个很敏感的时机,而我需要搞清楚你到底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陆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推开车门:“下车吧。”
杨知糯跟着她下了车,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就亮一层,像是有人在前面替她们点灯。
到了二楼,陆崚掏出钥匙打开左侧的门,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茶几上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沙发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警服外套。
杨知糯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水的鞋,又看了看陆崚家干净的地板,犹豫了一下,开始低头解鞋带。
陆崚看了她一眼,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先穿这个。”
杨知糯换好拖鞋,抱着自己的破布包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
陆崚没管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把水杯递过去:“站着干什么?坐。”
杨知糯接过水杯,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陆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杨知糯面前。
杨知糯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墙角的地面上,画着白色的标记线,标记线中央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状残留物。
“你之前在巷子里用的那种符纸,”陆崚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烧完之后,留下的灰烬是不是长这样?”
杨知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案发现场。”
“什么案子?”
陆崚没有回答。她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下面,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杨知糯。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堆灰烬,是不是符纸烧完之后留下的?”
杨知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
“你能确定?”
“能。”杨知糯放下水杯,从袖口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递给陆崚,“你闻一下。”
陆崚接过来,凑近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混合着某种矿物特有的微涩味道。
“朱砂和黄纸燃烧之后,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杨知糯说,“普通人可能分辨不出来,但我从小闻到大,不会认错。”
陆崚把符纸还给她,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
这个小道姑说的话,和她掌握的物证对得上。现场的灰烬确实是纸灰,而她随身携带的符纸,材质和成分描述也吻合。
但这什么都证明不了。她可能是真的懂,也可能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你今天刚到云城?”陆崚换了个话题。
“嗯。”
“来干什么?”
“路过。”杨知糯说,“我要去南方,找一个叫榕城的地方。师父临终前让我去的,说那里有我一个故人。”
“路过为什么会在车站待那么久?”
杨知糯的脸微微一红:“因为……钱不够买车票。”
陆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帮我查一个人。杨知糯,十八岁,女性,特征:穿道袍,云城口音不重,自称青城山附近长大。查一下近期的交通系统记录,看看她是什么时候到云城的,从哪个方向来的。”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杨知糯看着她打完这通电话,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陆崚先开口。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陆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小周的回复很简短:“查到三天前有一趟从蓉城方向过来的长途客车,终点站云城。乘客名单里没有叫杨知糯的,但有一张补票记录,补票时间是发车后一小时,乘客特征描述相符:年轻女性,穿道袍,独自一人。”
陆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三天前从蓉城方向过来。时间对得上。补票记录说明她确实不是提前买的票,更像是临时上的车。
和她自己说的“路过”基本吻合。
但这依然不能证明她和案子无关。
陆崚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安静喝水的小姑娘。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在车站门口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盯着我的胸口看?”
杨知糯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陆崚的眼睛。
“因为你的胸口位置,有一团煞气。”
“什么意思?”
“煞气就是……人身上沾染的负面能量。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比如心情不好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去过墓地或者医院的时候,身上都会带一点。”杨知糯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你身上的那一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浓了。”杨知糯说,“像是你长期接触某种很脏的东西,日积月累,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在骂你脏!我是说……你工作性质的问题。你是不是经常接触毒品或者死人?”
陆崚没有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杨知糯,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长期接触很脏的东西。渗进骨头里。
她干了十年禁毒。经手的毒品、见过的瘾君子、处理过的涉毒现场,数都数不清。那些东西确实是脏的,脏到她有时候下班回家,要站在花洒下面冲很久,才能觉得自己洗干净了。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感觉。
而这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小道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早点休息。”陆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客房在左边,床单是干净的,洗漱台下面有新毛巾。”
她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案发现场。”
杨知糯愣住了。
陆崚没有等她回应,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杨知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那座案发现场,她也确实想去看看。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云城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白雾,和她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同一件事。
“煞气聚顶的地方,必有妖孽作祟。”
她放下水杯,站起身来,走向客房。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