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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不信 陆崚收留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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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崚没有直接带杨知糯去老城区。天色已晚,加上那个小姑娘在车上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陆崚想了想,掉转车头,先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一早,陆崚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了一眼茶几,那个黄色纸三角还放在昨晚她搁下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躺着。
昨晚她确实睡着了,但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睡眠极浅,一点动静就能醒。杨知糯轻手轻脚开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眼。她感觉到那个小姑娘蹲在她面前,往她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轻声说了句“你虽然不信我,但这个是真的有用的”,又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她当时没有睁眼,也没有扔掉那个纸三角。
现在她看着它,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上面隐约能看见红色的纹路,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她不懂这些东西。但她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她把纸三角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然后起身去洗漱。
路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杨知糯蜷缩在床上,抱着那个破布包,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兽。她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破布包抱在怀里,连睡觉都没有松手。
陆崚轻轻带上门,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烤了几片面包,又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切片码在盘子里。做完这些她坐在桌边喝咖啡,翻着手机里的案件资料,等那个小姑娘自己醒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客房的门开了。
杨知糯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道袍的领子歪了一边。她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坐在桌边的陆崚,似乎还没完全适应“早上有人会给做早餐”这件事。
“洗漱台下面有新牙刷。”陆崚头也没抬。
杨知糯乖乖地去洗漱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手拢好了,道袍的领子也整好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在桌边坐下,看了看面前的牛奶和面包,又看了看陆崚手里那杯黑咖啡,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地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厨房里只有杯碟偶尔碰撞的声响。
吃到一半,陆崚放下咖啡杯,开口:“待会儿带你出去一趟。”
杨知糯抬起头:“去哪儿?”
“昨晚说的那个现场。”
杨知糯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低头吃面包。但她咀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心里有了什么期待。
陆崚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四十分钟后,黑色越野车停在东城一条老旧的巷口。
警戒线还拉着,黄色的封条在晨风里微微摆动。地面上画着白色的标记线,勾勒出尸体倒下的位置和姿态。墙角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灰尘和陈年垃圾的气味,是那种老城区特有的、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味道。
杨知糯下了车,站在巷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像是在品尝空气里的味道,又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陆崚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注意到杨知糯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普通的呼吸变成了很深、很慢的腹式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周围的空气全部吸进去,再一点一点地滤出其中的信息。
过了大约十秒,杨知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巷子深处某个位置,语气笃定:“墙角那个位置,符纸是在那里烧的吧。”
陆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位置,和法医标记的纸灰残留点完全吻合。她没有告诉过杨知糯具体位置,昨晚给她看的照片也只是全景,没有特写标注。而且从巷口看过去,墙角有好几个位置看起来都差不多,一般人根本无法准确指认。
“你怎么知道的?”
“气味。”杨知糯说,“朱砂烧过之后的味道,会在空气里残留很久。普通人闻不到,但我可以。而且”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位置的墙面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一点。符纸燃烧会消耗周围的氧气,同时带走一部分热量,形成一个很短暂的低温区。虽然过了几天,但墙面的温度恢复得比空气慢,用手背靠近还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差。”
陆崚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去验证杨知糯的说法,但她知道,如果是真的,这意味着这个小道姑的感官敏锐程度远超常人,不仅是嗅觉,还有对温度和空气流动的感知。
杨知糯没有等她的回应,已经沿着巷子慢慢往里走了。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是在避免破坏什么东西。走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她停了下来,蹲下身,看着地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这里有人拖过东西。”
陆崚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仔细看了看那道浅痕。确实很淡,大约两指宽,蜿蜒延伸,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认为是地面自然的裂缝或者排水痕迹。但在杨知糯指出来之后,她才发现那道痕迹的走向确实不自然,它不是顺着地面的纹理延伸的,而是呈一个轻微的弧度,从巷口方向延伸到墙角。
“拖的是什么?”
杨知糯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浅痕的表面,然后收回手,指尖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气味差别,然后又用手指按压了一下旁边的地面,对比了两者的触感和气味。
“是麻袋。粗麻布,编织纹理比较粗糙,边缘有磨损。”她说着,指了指浅痕两侧几不可见的小点,“这些是麻袋边缘的线头刮擦地面留下的痕迹。麻袋里装过石灰一类的东西,碱性的,和地面灰尘混合后会留下一种特殊的化学反应气味。拖行距离大约三米,从这里到墙角。方向是从巷口往墙角拖的,不是从墙角往外拖。”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墙角的方向:“符纸是在墙角烧的。人被拖到墙角之后才烧的符,不是先烧符再拖人。因为如果先烧符再拖人,拖行的路线会穿过纸灰区域,把纸灰带散。但现场的照片里,纸灰是完整的一堆,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陆崚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个细节,技术科的勘查报告里没有提到。法医的现场还原也没有提到。因为那道浅痕实在太淡了,在满是裂纹的老旧水泥地面上,几乎无法被肉眼识别。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大概率会认为是地面本身的裂缝。
但这个小道姑蹲下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闻了闻,就给出了一个完整的推断,麻袋材质、内容物、拖行距离、先后顺序,全部涵盖。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陆崚问。
“没有。”杨知糯诚实地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点新鲜的好奇,“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是麻袋?怎么知道装过石灰?”
“闻出来的。”杨知糯说,像是在解释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粗麻布和石灰的气味,会和地面的灰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定的味道。就像你们警察能闻出不同枪械的火药味一样,我能闻出不同材质留下的气味。每种材质在特定环境下留下的气味都不一样,木头、金属、布料、塑料,都有各自的气味指纹。我师父从小训练我这个,他说山下用得着。”
陆崚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昨晚杨知糯说“他是被东西抽走的魂魄不全”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丫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一个能通过气味判断出麻袋材质和拖行距离的人,不管她用的方法是什么,她得出的结论是准确的,而且是可以被验证的。
“还有别的吗?”陆崚问。
杨知糯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巷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寸墙面、每一块地砖,像一个正在扫描周围环境的精密仪器。她的视线在几个位置短暂停留,又移开,最后停在了巷口对面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那里有人看过。”
陆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意思?”
“案发当晚,有人站在那栋楼的楼顶,看过这条巷子。”杨知糯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一丝犹豫,“不是路过,不是偶然往这边看了一眼,是专门站在那里看的。他站了很久,久到在楼顶边缘留下了气味。那个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整条巷子,视野最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不止站了一天。那个位置残留的气味不是单次的,是多次累积的。他在案发前就来过,不止一次,来这里踩点。”
陆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栋居民楼的楼顶,不在监控范围内。技术科做现场还原的时候,也没有把那个方向纳入视野。因为从地面角度看,那栋楼和巷口之间隔着一条马路和一个公交站台,没有人会想到凶手或者同伙会选择那个位置进行监视。
但如果杨知糯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案发当晚,有一个目击者,或者一个监视者,在她们不知道的位置,目睹了一切。而且这个人是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
“你能确定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气味吗?”
杨知糯闭上眼睛,又感受了几秒,像是在空气里翻阅一本看不见的时间账簿。然后她睁开眼:“和案发时间一致。而且最后一次残留的气味浓度最高,说明他在案发当晚站得最久。”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落叶和灰尘。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菜市场里摊贩开始摆摊的动静。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而这条巷子里发生过的事情,正在被一个穿着旧道袍的小姑娘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陆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她依然不信鬼神。什么魂魄、煞气、被东西抽走了,这些说法她一个字都不打算采信。
但她开始相信杨知糯的鼻子。
相信她的眼睛,相信她的触觉,相信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被某种她理解不了的训练打磨出来的敏锐感知。
至于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区别,她暂时不想去想。
“走吧。”陆崚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先回局里,把这个线索记下来。”
。杨知糯小跑着跟上去,在她身后轻声问:“你现在信我了吗?”
陆崚没有回头。
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信你的鼻子。”
杨知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道袍的下摆。她没有再追问。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