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含笑死者 云城四起含 ...
-
云城的雨下了四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陆崚站在巷口,雨衣帽檐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滴。她没去擦,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那具被防水布盖住的尸体。
第四个了。
“陆队,法医说死因和前三个一样,心脏骤停。”小周从她身后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无外伤,无中毒,无毒检阳性。干干净净的,像睡着了一样。”
“睡着的人不会笑得这么瘆人。”陆崚说。
小周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陆崚蹲下身,掀开防水布的一角。死者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衣着整齐,鞋底干净。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很好的东西,好到他愿意跟着走。
她见过很多死人。恐惧的、痛苦的、不甘的、茫然的,她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笑着死的。
一个都没有。
“监控呢?”
“调了。他走到这个位置,突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空气,然后就倒了。”小周把平板递过来,“没有第二个人靠近,没有车辆经过,没有声音刺激。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有人隔空叫了他一声,他就过去了。”
陆崚没说话。她把防水布盖回去,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
“白雾那个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四个死者,身份不同,圈子不同,但走访下来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生前都提到过‘白雾’。有人说是在酒吧听人说的,有人说是网上看到的帖子,还有一个人跟朋友提过,说自己‘想去看看’。”
“去哪儿看?”
“没人知道。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
陆崚沉默了几秒。她正要转身回车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小周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队长,”他放下手机,声音发紧,“第五个出现了。死法和前四个一样。”
陆崚的手指顿了一下。
四天五个。频率在加快。
“还有一个事……”小周咽了口唾沫,“现场墙角提取到的白色粉末,化验结果刚出来。不是毒品,不是化学制剂。成分分析显示是纸灰。”
陆崚皱眉:“纸灰?”
“对。而且不是普通纸灰。技术科说里面含有朱砂和某种植物纤维的残留物,像是……烧过的符纸。”
符纸。
陆崚的脑海里没有立刻浮现出什么具体的画面。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两个字和这个案子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地址发我。”她说,“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短暂空转了一瞬,然后猛地咬住地面,驶出巷口。
她没有直接去现场。
车子经过长途车站的时候,她减慢了速度。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纯粹是路口在堵车。
就是在那個堵车的间隙,她看见了路边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小姑娘。
灰扑扑的道袍,裤腿沾着泥水,手里捧着一个冷包子,啃得很慢。她看起来又瘦又小,蹲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但让陆崚多看了一秒的,不是她的落魄,而是她的动作。
她啃包子的节奏很稳。不急不缓,每一口咬下去的大小几乎一样,咀嚼的次数也像是固定的。那不是饿极了的人吃东西的样子,那是习惯了在野外生存的人,对食物有着近乎本能的珍惜。
陆崚本来打算移开目光。
但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姑娘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车流,隔着灰蒙蒙的暮色,那双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很亮的眼睛。不是城里人那种被屏幕和灯光泡出来的亮,是山里泉水的亮,干干净净的,像能看穿什么东西。
她看了陆崚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是怕,不是好奇,是像看见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下意识地警觉了一下。
陆崚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那双眼睛,多看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里,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小姑娘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脸上,也没有落在她的警徽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陆崚的胸口。
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不该看见的。
陆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侧的枪套。随即觉得自己反应过度。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陆崚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个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售票厅的方向走了。
陆崚收回目光,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没有多想。一个流浪的小道姑而已,和她正在查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她踩下油门,往第五个案发现场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车站售票大厅门口。
杨知糯站在电子屏前,仰头看了足足三分钟。
到云城的车票,最低一百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成一团的十七块三毛钱,又抬头看了看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差了整整一百零二块七毛。
“什么破地方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没什么气势,“车票这么贵,骗子还那么多,山下一点都不好……”
她叹了口气,走出车站。
没钱住旅馆,她打算找个能遮雨的角落蹲一夜,明天再想办法。结果走了快一个小时,别说遮雨的角落了,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城市的街道七拐八绕,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楼房和招牌。她本来就方向感不好,在山上有祖师爷的香火引路,下了山就彻底成了路痴。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杨知糯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口,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她迷路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一个包子根本不够,她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整屉。
她正准备找个亮堂点的地方坐下来歇歇脚,身后突然传来几个脚步声。
回头一看,三个染着黄毛绿毛的年轻人正朝她走过来,嘴里叼着烟,眼神上下打量她,笑得不太正经。
“哟,小道姑?”领头那个瘦高个吐了口烟,“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晃悠,不怕遇到坏人啊?”
杨知糯没说话。
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是这些人身上缠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腥甜的浊气。和刚才她在风里闻到的那种味道很像,只是淡了很多。
白雾。
这几个混混碰过白雾。不是吸过,是接触过,搬运过、买卖过、或者在某个存放过白雾的地方待过。
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袖口里的符纸。但她没有急着抽出来。
她不想就这么走。她想问问他们,白雾是从哪儿来的,是谁在散货,云城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可对面有三个人,她只有一张定身符,而且她不确定他们身上有没有带家伙。她能在半分钟内放倒三个,但她没办法在半分钟内问完所有问题。
她需要时间。
“不说话?”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我看你这包挺沉的,让哥几个帮你看看呗?”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围上来,把她堵在了巷口。
杨知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
她垂下眼睛,做出一个“我很害怕”的姿态,声音也放软了:“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没钱?”瘦高个笑了,“没钱就搜搜身呗,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钱藏鞋里了?”
他伸手来拽她的包。
杨知糯侧身一让,动作不大,但刚好避开了那只手。她顺势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和瘦高个之间的距离,右手从袖口抽出符纸,往他手腕上一贴。
瘦高个的手臂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突然不听使唤的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变成了一种滑稽的错愕:“你——”
“别动。”杨知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只是让你老实一会儿。过一分钟自己就好了。”
另外两个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杨知糯趁这个间隙,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她手里还夹着另一张符纸,目光在两个混混之间扫了一下,语气依然是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但内容一点都不软:“还要抢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他们对视的那几秒里,巷口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车灯。
一辆黑色越野车猛地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但杨知糯认出了那个轮廓。
是刚才那辆黑色越野车里的人。
那个头顶盘旋着浓重煞气的女人。
陆崚走到巷口,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三个小混混把一个穿道袍的小姑娘堵在墙角。但让她脚步微微一顿的,是那个小姑娘手里捏着一张符纸,而离她最近的那个瘦高个,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只手伸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陆崚的目光在那张符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另外两个混混脸上:“干什么呢?”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常年办案养出来的压迫感。
瘦高个还僵着,说不出话。另外两个人认出陆崚腰侧的手铐,脸色当场就白了:“没、没事警官,我们这就走。”
“滚。”
一个字,两个人架着还僵着的瘦高个,连拖带拽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道姑不紧不慢地把符纸收回袖口,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表情平静,呼吸平稳,一点都不像是刚被三个人堵过的人。
“你没事吧?”陆崚问。
“没事。”杨知糯说,“你来得挺及时的。”
陆崚没接这话。她的目光在杨知糯的袖口上停了一下,那里露出一角黄色的纸边,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塞了回去。
“你刚才贴了他什么?”陆崚问。
“定身符。”杨知糯诚实地说,“过一分钟自己就好了,不伤身体。”
陆崚沉默了两秒。
一个会使用定身符的小道姑。出现在车站附近。身上带着符纸。
而她正在查的案子,现场出现了符纸灰烬。
这不是巧合。
“我叫陆崚,禁毒支队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杨知糯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没有。”
陆崚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跟上。”
杨知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
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走得干脆利落,一个在后面跟得跌跌撞撞。
她们都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至少此刻,她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