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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物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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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开光前一日。
周叙白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时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刘永福蹲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旧木箱,正在往外一样一样地拿东西。他动作很轻,每拿出一件就放在铺好的红布上,端详片刻,再拿下一件。
周叙白洗漱完走过去,在几步之外停下,没有靠太近。
刘永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周叙白便站在那里看。
木箱里装的是香灯师开光要用的器物:一只青瓷香炉,炉壁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用铜锔子修补过;一盏铜质的长明灯,灯盏内壁积着厚厚的油垢,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一把竹制的香签,签头被香火烧得发黑,已经换了不止一次签头;几卷黄纸,纸边有些受潮发软,被压在石板下压了一整夜,此刻正摊开在台阶上晾着。
刘永福把每一件器物都拿出来,用干布擦拭一遍,检查有没有损坏,再放回箱子里。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十年的熟练活计,不需要思考,手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周叙白注意到,那只青瓷香炉上的铜锔子不止一处——炉口有一道,炉腹有两道,最长的一道从炉壁一直延伸到炉底,像一道愈合了多年的伤疤。
“这只香炉用了多少年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永福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也没停:“我爷爷那辈就在用。不晓得多少年。”
“裂成这样了还在用?”
“用惯了。”刘永福说,“新买的炉子火气太重,老炉子温养了几代人,香火味是沁进去的。换不得。”
周叙白没有再问,站在一旁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擦拭、检查、装箱。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本身也是一种仪式——不是傩仪,是一个人对自己分内之事日复一日的郑重。
刘永福收拾完木箱,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看了周叙白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明天开光,你站东边廊下,别挡着香火路。”
“东边廊下,记住了。”周叙白点头。
刘永福抱起木箱,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正厅去了。
上午,周叙白在祠堂西侧的偏厅里整理前几天翻出来的旧疏文。
他已经把这些文献按年代大致分成了几摞:明代的单独放,清代的按皇帝年号分堆,民国的归在一起,建国后的另外整理。
分到一半的时候,他从一摞民国时期的账册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练习本——封面上印着“某某县某某学校”的字样,是几十年前乡村小学统一配发的那种作业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
他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让他愣住了。
是傩词。
工整的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有些字写错了,被橡皮擦过,留下模糊的痕迹,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有些句子下面画了横线,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拼音——看着不像普通话的拼音,应该是当地方言的注音符号,用同音字代替。
周叙白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这不是正式抄录的傩词本,这是一个学傩的孩子的练习本。从笔迹的稚嫩程度来看,大概是小学生写的。前面的几页字迹歪歪扭扭,握笔还不稳,越往后越工整,越往后越熟练。到了最后几页,已经几乎看不出错字了,每一行都写得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不是傩词,是一句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话:
今天爹教了我新的步法,我走了七遍才走对。爹说很不错了。
周叙白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爹说很不错了。
他想起刘德说的话——江慎辞十三岁那年,他爹进山采木料,遇到暴雨,山洪冲下来,人没找回来。
这本练习本的主人是谁,已经不需要再猜了。
他合上本子单独放在了一边。他决定等傩月结束后,问一问刘德,这本练习本能不能让他带走——不是作为文物,是作为一个证据,证明那个在傩坛上一丝不苟的杵师,也曾经是一个会因为父亲一句“很不错”而高兴半天的孩子。
傍晚,好奇的周叙白在灶房帮吴婶择菜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吴婶,杵师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吴婶正在切腊肉,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听到这个问题,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安静。”
“怎么个安静法?”
“就是……不太说话。”吴婶放下刀,把切好的腊肉拢进碗里,“他小时候其实也玩的,跟村里的小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但他爹对他严,放了学别的小孩在巷子里疯跑,他要回家练步法。他爹走了之后,他就更不说话了。”
“他娘……不管他吗?”
吴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腊肉碗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根萝卜开始切,刀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娘那个人……不好说。”吴婶斟酌着措辞,“他爹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他爹拿主意。他爹一走,她就像被抽了魂一样,整天坐在门口发呆,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那时候江慎辞才十三岁,放学回来自己生火做饭,做了饭端到他娘面前,他娘也不吃。”
周叙白没有说话,低头把手里的一把青菜择干净,放进水盆里。
“后来他大了,他娘也慢慢缓过来了,能出门走动了。”吴婶说,“但他们母子之间……已经没什么话了。住在同一个村子里,隔了两条巷子,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一面。”
“他不去看她吗?”
“去的。”吴婶说,“每个月送米送油,放在门口,敲三下门,转身就走。他娘也不开门,等他走了,才把东西拿进去。”
周叙白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没有接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吴婶把腊肉和青菜一起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同志,”吴婶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他过得太苦了?”
周叙白握着水瓢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
吴婶叹了口气:“村里人都觉得他是杵师,是傩神降世的人间化身,该敬着、该供着。没人想过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周叙白把水瓢放回水缸里,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夜里,周叙白坐在桌前,把那本练习本放在面前,一页一页地又翻了一遍。
他想象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放学后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些他根本还不完全理解的古傩词。他爹坐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偶尔说一声“不错”。
他想象那个孩子把“爹说不错”这四个字写在最后一页时的表情——大概是没有笑的,但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他合上练习本,把它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江慎辞今年二十七岁,他爹走了十四年。也就是说,他独自走了十四年的路,再也没有人会对他说“不错”了。
周叙白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