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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编制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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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周叙白已经洗漱完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祠堂前院还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去灶房帮忙烧火——就在这时候,锣鼓声响了。
急促而有力的齐鸣,节奏密得像雨点砸在瓦片上,中间夹杂着铙钹的脆响和长号的低鸣。整座祠堂像是被这声音从沉睡中一把拽了起来,连窗纸都在微微震动。
紧接着,院子里便涌进了人。
周叙白退到廊柱旁,看着原本安静的祠堂在短短几分钟内活了过来。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有的扛着旗幡,有的搬着锣鼓架,有的端着成捆的香烛。
除了刘氏宗族的人,还有几张陌生面孔——几个穿着深色棉袄的中年人站在角落低声交谈,看打扮不像是刘街本地人。
刘德站在正厅门口,正在和其中一个中年人说话,表情比前几天郑重得多。周叙白走近了几步,听见刘德说:“……今年邻村的傩班说要来观摩正戏,人不少,咱们的仪仗队得提前排好路线,不能到时候乱了阵脚。”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我们年首说。”
原来是邻村傩班的人。池州傩不止刘街一支,周边几个村子也有各自的傩班,每年正月十三的正戏,各村之间会互相走动观摩,既是交流,也是一种暗暗的较劲。
周叙白没有凑上去打听,退到廊下,等他们谈完。
过了一会儿,刘德送走了那几个邻村人,转身看见他站在廊下,招了招手:“周同志,你过来一下。”
周叙白走过去,刘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红纸,展开来铺在廊下的石栏上。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字,是一份傩坛的人员编制名单。
“你前几天不是问过傩坛都有哪些职位吗?”刘德说,“今天正好要定岗,你看看,也好心里有个数。”
周叙白道了声谢,低头细看。
红纸上写着:
刘氏宗族傩坛编制(己亥年)
年首(总统筹):刘德
老年首(顾问):刘世荣
杵师(掌脸人):江慎辞
香灯师(掌疏文祭品):刘永福
锣鼓手:刘大柱、刘二柱、刘老三、刘老四
铙钹手:刘长根
长号手:刘满仓
旗手(龙凤旗):刘小满、刘冬生
伞手(神伞):刘德厚
仪仗执事(肃静回避牌):刘三贵、刘四贵
供品执事:吴婶(刘吴氏)
一共十六个人,从年首到供品执事,每一个岗位都写得清清楚楚。周叙白一行一行看过去,目光在“杵师”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后面只跟了一个名字,没有副手,没有替补。
“杵师没有替补吗?”他问。
刘德摇了摇头:“没有。六代单传,就他一个人。他要是倒了,今年的傩就断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周叙白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回红纸上。
“香灯师是做什么的?”他指着那个名字问。
“刘永福,管疏文和祭品的。”刘德说,“疏文是他写的,祭品是他摆的,开光的时候他负责点香。”
“他识字?”
“识。”刘德顿了顿,“他是村里少数几个能写繁体字的人。每年傩月的疏文都是他执笔,格式不能错,字不能写错,错了就不敬了。”
周叙白点了点头,又往下看。锣鼓手刘大柱到刘老四,是亲兄弟四兄弟,从父辈手里接过的锣鼓槌;铙钹手刘长根是刘德的堂弟;长号手刘满仓是村里唯一的木匠,那把长号是他自己用老铜打的;旗手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今年第一次正式上傩队;伞手刘德厚是刘德的亲哥,话少,手稳,那把两百年历史的神伞每年都是他扛的。
十六个人,每一个都有来路,每一个位置都有传承。这不是一份临时拼凑的名单,是一张织了六百年的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
“周同志,”刘德收起红纸,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开光,你可以站近一点看。”
周叙白微微一怔:“可以吗?”
“老叔公点头了。”刘德说,“他说你修铜锣手艺不错,人也安分,该看的就让你看看。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站远看,别出声,别挡着香灯师的路。”
“明白。”
刘德走后,周叙白站在廊下,把刚才看到的那份编制名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十六个人,各司其职,像一台运转了六百年的老钟,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而江慎辞是这台钟最核心的那根轴——他不转,整台钟就停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正月初八,晴。傩坛编制厘清:年首总统筹,香灯师掌疏文祭品,锣鼓手四人,铙钹一人,长号一人,旗手两人,伞手一人,仪仗执事两人,供品执事一人。杵师无替补。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了一眼偏舍的方向。
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叙白在灶房遇见了香灯师刘永福。
刘永福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小,背微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沾着墨渍。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一把旧刻刀,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周叙白端着饭碗蹲到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吃饭。
过了一会儿,刘永福自己开口了,头也没抬:“你是省里来的那个同志?”
“是,姓周。”
“听说你修好了那两面铜锣?”
“碰巧会一点。”
刘永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磨他的刻刀。磨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铜锣是死的,修好了就行。人是活的,修不好。”
周叙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刘永福没有看他,把磨好的刻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泛着一道细白的锋芒。他满意地眯了眯眼,收起了刻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周叙白蹲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铜锣是死的,修好了就行。人是活的,修不好。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周叙白在村里走了一圈。
他刻意绕到了村东头。不是想去打扰谁,只是想看看那棵老槐树白天的样子。
院门依然紧闭着。老槐树的枝丫伸出院墙,光秃秃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院子里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是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面容模糊在逆光里,看不清年纪。
周叙白走近了几步,那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内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带着腼腆或戒备,也不像刘世荣那样带着审视和锐利——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周叙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刘德说的话——“他娘住在村东头,离他家老宅隔了两条巷子。”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妇人是谁了。
夜里,周叙白坐在厢房里,把今天的见闻整理进笔记本。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了江慎辞的母亲。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了我一眼,像看一块石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铜锣是死的,修好了就行。人是活的,修不好。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偏舍的方向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