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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光   正月初 ...

  •   正月初十,卯时。

      天还没完全亮透,祠堂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比迎神那天更多——除了刘氏宗族的人,还有邻村傩班派来的几个观摩者,以及几个从县城赶来的文化站工作人员,手里都拿着相机和笔记本。

      周叙白站在东边的廊下,这是刘永福昨天指定给他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算偏,但也不在人群中心,恰好能看清正厅内外的动静,又不会挡着任何人。

      卯时正,刘永福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新衣,腰间系着黑布带,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香炉——就是那只布满铜锔子的老炉子,炉里已经插上了三炷香,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
      他走到正厅门口的供桌前,将香炉稳稳地放在正中,然后退后三步,躬身行了一礼。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永福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展开来,开始诵读疏文。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节奏不疾不徐。
      周叙白听不太懂那些古奥的措辞——那是用当地方言诵读的祝文,夹杂着大量古语和傩仪专用的套话——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语调里的郑重,像一根被拉紧的丝线,绷在清晨的空气里。

      疏文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念完后,刘永福将黄纸卷好,凑到香火上点燃。纸页卷曲、变黑、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晨光中烧成灰烬,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在院子里。

      然后他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通往后院的甬道口。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目光平静地望过去。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依然是素白的麻布衣袍,依然是木簪束发。他空着手走出来,走到正厅门口,在供桌前站定。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院中众人。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秀气的眉眼,微微下垂的眼尾,紧抿的唇线。
      他的表情很淡,不是冷漠,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多余情绪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人群,在经过东廊下时,没有停留。

      然后他转回身,走进了正厅。

      开光仪式正式开始了。

      刘永福点燃了正厅内所有的香烛。七盏铜质长明灯依次亮起,火苗在灯盏里跳动,将正厅照得通明。
      木架上的七面面具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面的朝向都经过精心调整,确保烛光能照亮每一道刻痕。

      江慎辞站在木架前,没有立刻动手。

      他闭着眼,垂手而立,像是在等什么。院子里没有一丝声音,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睁开了眼。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右脚先向前迈出一步,脚尖落地,脚跟缓缓压下,像是在试探地面的虚实。然后左脚跟上,画了半个圆弧,落在右脚的斜后方。
      接着是右脚的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极慢,慢到周叙白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膝盖弯曲的角度、脚掌落地的顺序、身体重心的转移。

      这就是禹步。

      周叙白在文献里读到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是第一次。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书上只记录了步法的方位和顺序,写不出那种沉缓的、仿佛每一步都在与大地对话的力量感。
      江慎辞不是在走路,他是在用脚步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度,每一步都踏在了一个普通人感知不到的坐标上。

      他的身体随着步法微微转动,素白的麻布衣袍在烛光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某个固定的点上,没有看脚下,没有看四周,没有看任何人。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安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江慎辞的呼吸节奏和步法是同步的——每一步配合一次呼吸,不急不缓,深长而稳定。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功夫,是经年累月、成千上万次重复之后,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跑五方、朱砂点目、埋五谷罐收猖——整套开光仪轨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江慎辞全程没有停歇,没有喝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同一种节奏,不因疲惫而变慢,不因接近尾声而松懈。

      最后一个环节是埋罐收猖。刘永福端来一只巴掌大的陶罐,罐里装着五谷和一道写好的符纸。
      江慎辞接过陶罐,在正厅门口选了一个方位,蹲下身,用手指在青砖地面上挖了一个小坑——他的手指带着厚茧,扒开泥土时没有任何迟疑——然后将陶罐稳稳地放入坑中,覆土压实。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三步,躬身行了一礼。

      开光结束了。

      院子里的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器物。
      邻村傩班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里带着几分赞许。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举起相机,对着正厅内的面具拍了几张照片。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没有动。

      他看着江慎辞从正厅里走出来,沿着甬道往回走。那个素白的身影穿过晨光,穿过人群的注视,一步一步走回偏舍的方向。走到甬道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周叙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正月初十,开光。禹步完整,仪轨圆满。杵师全程专注,无失误。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了一眼甬道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转身去了灶房,帮吴婶烧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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