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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陆翊然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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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忙完手里的活,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雨雾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在林间,湿冷的气息渗进骨头缝里。何司州拿出锅碗,开始煮三碗简单的面食,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阿建拨了拨火堆,声音压得低:“明天早上图朗还没回的话,我下山去找找。老板虽然认识这边的地头蛇,可万一被人讹上,也是个大麻烦。”
何司州点了点头:“那就一起退下去。没个向导,直接进山也危险。”他侧头看向陆骁。
陆骁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夜里的温度降得更低。陆骁把睡袋往上拽了拽,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鼻尖以下全埋了进去。火堆的光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像一盏随时会被风扑灭的孤灯。他侧过身,背朝着那片摇动的光,闭上了眼睛。
可今晚的安静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响,像是踩断的枯枝,又像是被风吹落的叶子。那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最后在帐篷前猛地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细听,外面却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火堆里偶尔迸出的几声脆响。
他辗转难眠,索性起了身,摸出匕首,假借解手的名义在营地四周绕了两圈。夜里的雨已化作绵密的雾霭,贴着肌肤凉丝丝的,无孔不入。树影在暗处摇来晃去,恍如人影,又似兽脊。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良久,却一无所获——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连虫鸣也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
营地安静得不像有人守着。
阿建从火堆旁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陆先生,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陆骁把匕首收回去,“就是……看看有没有野兽。”
“有火,”阿建朝火堆抬了抬下巴,“那些东西不敢靠近。”
陆骁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
他坐了片刻,从背包深处摸出那三枚佛牌。他是个无神论者,从来不信这些,可他心里清楚,以自己如今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出现幻听甚至幻视都不足为奇。他需要一个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一件实在的、能让他感到安心的物件。
这枚龙婆托自身像,是陈砚青塞在他枕头底下的。上一次,他也曾这样被幻觉缠身。
他抚过那三枚佛牌,最终把它挂在了颈间。
他再次躺下。
这一次,脚步声消失了。风从林间穿过来,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什么很厚的东西。陆骁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看见了陆翊然。
他仿佛又站在了老家的屋里。陆翊然还是那么小,身上套着陆骁那件旧T恤,宽宽大大地垂到膝盖。他一个人趴在桌边写作业,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陆骁推门进去,他扭过脸来,小脸皱成一团,瘪着嘴带着哭腔说:“哥,我削铅笔,削到手了。”
陆骁几步上前,蹲下身。
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他分明记得,那时陆翊然只是削掉了指尖一小块皮,渗了几滴血。可现在他看见的,却是那根手指几乎断了,血从断口涌出来,溅在本子上,将写好的字洇成一团暗红。陆翊然满脸泪水,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骁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腔,闷痛弥漫开来。
喘息未定,帐篷外便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拉开帐篷的拉链,掀起一角——火光映照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立在帐篷侧面。
陆骁定睛一看,是阿建。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阿建神色警觉。
陆骁迅速穿鞋钻出帐篷,侧耳倾听。山路上隐约传来“唰唰”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间拖行,其中还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什么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那片沉沉的黑暗忽然被一道刺目的白光撕开。陆骁偏头,只见何司州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路边,手里端着一支强光手电,光束如利剑般直直劈向山路深处。
诡异紧张的气氛被这道光一扫而空。阿建“哇哦”了一声,慢悠悠摸出自己的小手电,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们那边的人可真爱这玩意儿啊!这光打身上,鬼都能当场超度了吧?”
三人并肩而立,目光紧紧锁住路的尽头。不多时,雾气中渐渐浮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披着一件过大的塑料雨衣,手里握着一根带叶的竹枝,一边走一边用它拨开前方泥泞小路上堆积的落叶,像是在驱赶暗藏的蛇虫。他步履艰难,却透着一股与先前截然相反的沉稳。
何司州关了手电,侧头冲两人低声说:“是苏拉德。”
阿建皱起眉:“怎么只他一个人回来了?图朗呢?”他抬脚就要迎上去追问,被陆骁一把拉住。
“等他过来。”陆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久,苏拉德便走进了营地。火光映在他湿漉漉的雨衣上,泛着暗淡的光泽。阿建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溅起,忽明忽暗地照亮了四周。他盯着那已经脱下湿透的雨衣、正蹲在火边烘烤裤子和鞋的少年,忍不住问道:“你叔叔怎么样了?”
苏拉德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夜赶路的疲惫让他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他扭过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阿建眼中的焦灼,陆骁眼底的沉静,以及那个站在陆骁身后、大半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神情无法分辨的何司州。
“叔叔已经送去医院了。”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休养一阵子就能好。”他停了一瞬,垂下眼,“倒是你们的同伴,图朗大哥……因为雨天路滑,他从山坡上摔下去了,右腿骨折。我下山找人把他们一块儿抬下去了。”
他搓了搓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抬起头看着他们:“我上来给你们报个信。你们要是还往前走,我可以带路。这一带我一个人跑过很多趟了,好些偷渡去柬林的人,就是我领过去的。”他抿了抿唇,“价钱我可以给你们算便宜一点。”
阿建侧头看了眼陆骁和何司州。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明显是对少年口中的“专业程度”心存疑虑。
火堆噼啪作响,映得几人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阿建率先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阿建便决定下山。一是去医院看看图朗,亲口核实一下苏拉德的话;二是顺道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其他闲着的、有经验的向导,再雇一个上来带路。至于苏拉德——那孩子愿意跟着就让他跟着。这边的人家里条件普遍不好,他叔叔这一受伤,估计要好一阵子没有收入。况且带路的费用本就不高,努阿大叔留下的背包和食物都在,他们不用额外负担他的吃喝,多加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陆骁和何司州原地等待,最多一天,阿建就能回来。多消耗掉的物资,阿建会在上来的时候一并补齐。
阿建走后,苏拉德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弹弓,朝陆骁他们腼腆地笑了笑,说:“叔叔带的食物不多,我自己去林子里找点野果,捉些鱼虾。”陆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何司州望着少年消失在林间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这孩子有些怪?”
陆骁对现在的年轻人了解不多,尤其是这种跨了国的,更是一无所知。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不知道。”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何司州收回目光,“不过,这年龄段的孩子正处在叛逆期,他们父母都不见得能搞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何况我们这些外人?”
时间很快又滑到了傍晚。天空再次飘起了小雨,早上捡来的柴还没有晾干,可这时候必须趁天光还在,生火做饭。
火点起来,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何司州索性放弃了用它做饭,撑着伞到自己的帐篷里面,摸出气罐和卡式炉,往门口一丢,开始烧水。
苏拉德见雨棚底下没人,便拎着一个圆形的铁架子,端着饭缸,坐到了何司州先前的位置。他的缸子里盛着些小鱼小虾,还有几只小螃蟹。他把过于潮湿的木柴挑出来扔到一边,将自己的小铁架架在火堆上,然后用木棍从火堆里扒拉出昨晚还没燃尽的木炭,又从柴堆里拣了些稍微干燥一点的树枝,重新生火。烟雾依旧很大,呛得人喉咙发紧。
苏拉德咳了几声,何司州偏头看去,见他扯了块破布,在旁边的小水洼里浸湿,蒙住口鼻,又蹲回了火堆旁。
而此刻的陆骁正往翻滚的水里下面条,何司州给他撑着伞。火腿肠、腊肉和洗净现采的辣木叶码在一旁。雾气升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
何司州收回目光,看陆骁将剩下的食材一并倾入锅中,食物的香气被雨水压得很淡。他正要开口叫苏拉德别忙活了,过来一起吃算了,话还没出口——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何司州和陆骁猛然扭头,只见苏拉德用来煮饭的铁架翻倒在火堆旁,而苏拉德本人抱着手臂栽在火堆前面。冒烟的余烬引燃了他的头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燃烧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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