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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陆翊然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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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翊然正在往山上爬。那山陡得几乎垂直,岩壁嶙峋,碎石时不时往下滚落。他穿着失踪那天的那件白色T恤和藏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上攀。陆骁就跟在他身后,只看得见他的背影——瘦削的,微微佝偻着的。走路的姿势,摆臂的幅度,还有后脑勺那个熟悉的发旋——他不用看脸就知道,那是陆翊然。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往上爬,指尖抠进石缝,膝盖磕在岩角上,可这山像是没有尽头,每爬一步,山顶就退远一步。空气闷热黏浊,吸进去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肺里。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又涩又辣。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不敢眨眼。
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从山谷底下猛地卷上来,带着刺耳的呼啸声。陆翊然的身体像一张被抽走的纸,从岩壁上剥离,四肢在空中无力地伸展,然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里。
陆骁大急,猛地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正对上一张紧贴在车窗上的脸——皮肤黝黑,五官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黑暗里两簇幽冷的鬼火。陆骁心脏猛地一缩,低喝一声:“谁?!”
副驾驶座上的何司州几乎同时睁眼,侧头瞥见窗外那道黑影,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哨。那人似乎被这声低喝惊到,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野兽,撒腿就往路旁的山林里钻。何司州迅速穿鞋、推门,短促地吹了两声哨,既是示警也是标记方向,眨眼便消失在了月光下的树影里。
陆骁随即推开车门,赤脚踩在了地上。脚底触到一片粗糙的、微微发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片巴掌大的乌黑树皮,边沿不规则,像是被人随手从树干上撕下来的。鞋还在副驾驶座下面,他没顾上穿,先蹲下去看那片树皮。树皮上还别着一朵野花,花型奇特,像一只微型拖鞋,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是兜兰。
图朗和阿建从后面的帐篷里围了过来。阿建蹲下身,将那片树皮小心翼翼地拾起,翻过来一看,瞳孔倏地一缩:“这上面有字。”
图朗打开手机照明,惨白的光束照在树皮内侧。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英文,笔迹粗粝,有些笔画明显刻错了又重新描过,像是用刀刃一类的尖利物,一笔一笔、狠狠地划上去的——
“I know you.”
月光很亮,照得树皮上那几个字母白惨惨的,像几道凝固在树皮上的冷笑。夜风穿过树林,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山林深处,何司州的哨声已经彻底没入了黑暗,再也听不见了。
图朗压低声音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阿建追问:“枪带了吗?”图朗点了点头,没多话。他转身从车里摸出一把微型手枪,递给陆骁:“拿着防身。”陆骁接过枪,掂了掂,别在后腰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半,夜色正浓。
他弯腰把鞋穿上,和阿建回到何司州开来的那辆车里。阿建把树皮举到手机光下,又看了一遍,扭头问陆骁:“这人你见过吗?”陆骁摇了摇头。“可他这东西,肯定是要留给自己认识的人的。”阿建说着,把那朵兜兰翻了个面,花萼里还凝着一小滴露水。“刚摘的。”
两人正研究着,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何司州和图朗先后从黑暗中走出来,裤腿上沾着泥和碎叶,脸上带了些失望的表情。陆骁推门下车,何司州低声道:“跑了。那人对这片太熟了,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应该是常在这一带出没的本地人。”
后半夜谁也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从车里钻出来,眼泡乌青,脸上都挂着隔夜的倦意。
图朗把大家叫拢,清点了车上的物资。今天要往山林更深处走,估计得走好几天,食物和水都得重新分配。
登山包一个个打开,压缩饼干、能量棒、水袋、急救包、备用电池,零零碎碎的东西摆了一地。每个人按需领走自己那份。图朗话不多,分得却仔细,连谁多带了一双袜子都记着。
向导迟迟没有出现。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那条通往林间的小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陆骁背起自己那几十斤重的登山包,站在山脚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缠在四周。他望着那条蜿蜒伸入密林的小路,恍惚间,眼前的光景和几年前的重叠了。
那时他刚踏上金三角这片土地,也是这样背着一个大包,站在路边,茫然四顾。不同的是,当时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从林子里冒出来,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头,把他押去了营地。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懂,他也没有反抗,只用英语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似懂非懂地听完,翻遍了他的背包,查过他的证件,末了竟因为觉得他英语不错,把他留了下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了在打工的地方多挣几块小费而日夜苦练的英语,有朝一日会给他带来这样的结果。
那时他是被押着走的。
现在他是自己走的。
可时过境迁,陆骁如今上了暗网的悬赏名单,处境并没有比当年更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肩上的背带又收紧了些,望向了路尽头。
等了不知多久,向导努阿大叔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一个干瘦的少年。几人定睛一看,竟是昨天在山路上碰见的那个孩子。
“这是苏拉德,我侄子,也是我的接班人。”努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山里这段时间野兽比较多,我俩一块带队,互相有个照应。”少年腼腆得很,僵硬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上山的路依旧难走。陆骁注意到苏拉德时不时会往自己这边瞟一眼,目光刚一触及,又迅速移开。何司州抬头扫了一眼,目光直直地看过去,男孩便扭过头,再也不往这边看了。
到了中午,众人在林子里歇脚吃午饭。努阿大叔拾来干枯的树枝生了堆火,架上锅烧水煮面。白蒙蒙的热气从锅口袅袅地升起来,携着面香飘散开去。他招呼大家一块儿吃,图朗几人却客客气气地摆手推掉了——各自都备着干粮。边境这地方,从不太平。想在这里活得长久,头一条规矩就是:不要碰不熟悉的人递来的吃食。
陆骁他们随便吃了点干粮,便在原地休息。努阿大叔要去溪边打水,本来想叫苏拉德留下来看着营地,但那少年拎起自己的水袋,用家乡话跟他嘀咕了几句。努阿大叔听了,点点头,就带着侄子一块走了。
阿建指了指叔侄俩消失的方向,转头看向其他人:“苏拉德说前面很长一段路都没干净水源了,咱们要不要也去打一些?”
几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壶,图朗便从包里翻出折叠储水袋,站起身来:“我去吧。”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无线电对讲机,顺手插进上衣口袋,拍了拍确认放稳了,便沿着方才叔侄二人走过的方向跟了上去。
谁知图朗还没走出多远,溪流那边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骁猛地起身,循声望去。阿建一把抓起对讲机开始呼叫图朗,那头却迟迟没有回应。陆骁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穿过几丛灌木,拨开横生的枝丫,他便看见图朗正背着努阿从林子里走出来,裤脚和鞋面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努阿的侄子紧紧跟在两人身后,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被盗猎的捕兽夹夹伤了。”图朗放下努阿大叔,喘着粗气说道。
努阿大叔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解释:“走急了,没留神。这边早就禁猎好多年了,这种东西肯定是柬林那边的人过来放的——那边什么野味都敢吃……”
阿建掀起努阿大叔的裤腿,只见小腿上被夹出两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开,血珠不断往外渗,触目惊心。“得赶紧送医院,”他皱着眉说,“不能耽搁太久,万一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图朗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干瘦的少年:“我送他下山治伤,回头再找个向导上来。”他顿了顿,“苏拉德,你要跟我一起吗?”
少年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残着惊惧,但步子已经挪了过来。
“好。”图朗说,又转向陆骁他们,“你们在这儿等着。我送他下去,安顿好了就想办法联系你们。”说罢,他再次背起努阿大叔,带着苏拉德,沿着来路缓缓下山去了。
几人在原地等到了黄昏,图朗依旧没有回来。
林区里手机基本没有信号,无线电对讲机距离太远,根本无法联系。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喊了几次都没人应。何司州只好叫上阿建在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就地生起了一堆火。入夜后,山林间雾气越来越重,湿热的气息裹着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闷得人透不过气。临近天黑时,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阿建只得砍了些树枝,在火堆上方搭了个简易的雨棚。陆骁则找来棕榈叶和蕨叶,一层层铺在顶上,勉强能挡住些雨水。
林子里晚归的乌鸦不时发出尖厉的鸣叫,在暮色中听来格外刺耳。陆骁几次往林子边缘走,想看看有没有图朗回来的动静。每次刚走远几步,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可每次他猛地转过身去,那声音便又退远了,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
何司州撑起了自己的帐篷,对陆骁说:“陆哥,晚上我守夜,你睡我的帐篷。你的就别搭了。咱们这儿挨着溪流,虽然下着雨,我还是怕有野兽会摸过来。”
陆骁摇了摇头:“我们可以轮流守夜。”
阿建在一旁接话:“老板交代了,让我们护着你。你只管在帐篷里睡,我跟司州守夜就行。待会儿我把我的帐篷也撑起来,我俩轮换着歇。”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陆骁又争了几句,可两人态度始终没有松动,他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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