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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陆翊然 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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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丢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往火堆冲去。陆骁几步跨到近前,何司州紧随其后。他们一人一边扶起苏拉德,使劲往后拖。就在这时,火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一团浓烟腾空而起。苏拉德似乎早有准备,立即抬手用那块破布蒙住口鼻,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混着草籽的干燥植物枝叶,迅速投进了火里。
何司州离火堆最近。一股辛辣苦涩的刺鼻气味猛地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晃,松开了抓着苏拉德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几乎站不稳。
陆骁嗅觉不灵,但那股气味太过浓烈,还是钻进了鼻腔。那些草烧出来的烟又呛又涩,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夹杂其中的一股油腻的臭味,他在军营里闻过——那是鸦片膏燃烧的味道。
他没有犹豫。一把丢开苏拉德,用袖子蘸了地上的脏水紧紧捂住口鼻,随即伸手扶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摇摇欲坠的何司州。他半拖半架着何司州,朝烟雾尚未覆盖的方向冲去。
“嗖——”
一支箭矢破风而来,贴着陆骁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陆骁拉住何司州猛地侧身,堪堪避过第二支。他的视觉早就褪成了黑白,嗅觉也所剩无几,唯独听觉——在无数个摸爬滚打的日夜中淬炼出的听觉——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第三支、第四支箭矢紧随其后,撕裂雨幕,带着死亡的尖啸。陆骁架着何司州,在浓密的丛林间穿行。树根、藤蔓、低垂的枝桠在脚下交错,他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却几乎不曾减速。何司州的体重压在他肩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箭矢的破空声骤然变了调——陆骁侧耳细听,那声音变得闷浊,掺杂着轻微的“嘶嘶”燃烧声。他余光瞥见箭头上绑着枯草,湿漉漉的草束在雨中倔强地燃着细小的火星。箭头落在离他们脚边不远的地方,溅起泥水,火星很快被雨水浇灭,可那股混杂着焦糊与草药的气味愈发浓烈。
何司州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朝着箭矢来处连开两枪。他眼前的世界还在晃,根本无从瞄准,但枪声还是让对方追击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躲进一棵巨大的榕树背后,气根如帘幕般垂落,将他们的身影藏了个严实。陆骁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胸腔像被压了一块磨盘。
“鸦片膏配曼陀罗……”何司州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这小兔崽子……还挺会选东西。可惜了我那腊肉,都熟了……还没来得及吃……”话音未落,他猛地扶着树干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陆骁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走吧,那家伙要追上来了。”
何司州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直起身,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瞳孔也有些涣散。“不行了,陆哥……”他的声音发飘,“我现在喘不上气,眼前的东西已经重影了,怕是走不了两步就得栽在这儿。”他哆嗦着从腰间摸出手枪,手指在枪身上打颤,勉强递向陆骁,“里面还有子弹,你带着先走吧……”
陆骁没有接。
他自己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脑袋昏沉,眼前的景物像被揉皱的画纸,扭曲、变形、折叠,何司州的脸在他视野里分裂成三张,又勉强合拢。心脏擂鼓似的撞击胸腔,呼吸急促而灼热。但他经历过更糟糕的——上一次误食那根掺了药的棒棒糖时,他几乎分不清天与地、人与鬼,此刻至少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
“走啊,陆哥。”何司州的声音越来越弱,却挣扎着推了他一把,“他的目标是你……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陆骁没有动。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追来的是苏拉德。那孩子的姓名、住处、来路,多半都是真的。他若不想暴露自己,就绝不会让何司州活着走出去。一旦得手,何司州只会成为这片林子里没人过问的一具尸体。
陆骁把何司州递枪的手按了回去。
他从腰间抽出藏着的银针,握在手心,没有犹豫,照着自己大腿外侧狠狠地扎了下去。尖锐的疼痛像电流般直窜头顶,混沌的脑子骤然清明了片刻。
他起身,朝着与何司州相反的方向急奔而去。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像故意留下的路标。身后很快又响起了追击的声响。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丛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可陆骁的世界本来就是黑白的,没有斑斓的色彩需要辨认,他只分深浅、明暗和轮廓。
他躲进一丛密不透风的矮树丛后,屏住呼吸,雨水混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始终缀在几十米开外,既不收紧,也不放松。陆骁听得出,苏拉德并不急着追上来——他不知道陆骁身上有没有枪,或是其他的武器,所以他没有加速,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反而故意踩断枯枝、踢开碎石,让脚步声在雨夜中清晰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鼓点,像心跳。
他想拖死陆骁。就像钓鱼的人不急着收线,只是慢慢遛着,等鱼自己耗尽力气。
“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少年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奇怪的、飘忽的兴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歌,“出来呀——小猫咪——”
他吹起了口哨,断断续续混杂着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是同时在好几个方向响起。陆骁知道那不是幻觉——苏拉德确实在绕圈,像一头玩够了的野兽,不急着扑咬,只是不紧不慢地围着猎物打转,把人往预设的方向驱赶。
箭矢偶尔飞来,方向飘忽不定。一支钉在陆骁藏身的树干上,离他的脸不到半尺;另一支从他头顶掠过,擦着树枝落入身后的黑暗。准头时好时坏,像是射手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亢奋过度的、控制不住的颤。
那小子状态明显不对,整个人已经飘了。陆骁想起来,烟雾腾起的瞬间,苏拉德虽然用湿布捂住了口鼻,可他离火堆也很近,不可能没吸进去。
不过苏拉德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他的身体对毒素已经有了耐受,精神却被推上了一个亢奋的顶峰——烟雾带来的迷幻,加上追逐猎物的刺激,两种快感叠在一起,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迷恋的不是干脆利落的杀戮,而是这个过程:追踪、驱赶、消耗,看着猎物一点一点地耗尽力气,慢慢脱力,慢慢绝望。
“跑呀——怎么不跑了?”苏拉德的声音从左飘来,又像从右侧荡开,忽远忽近,忽左忽右,“我最喜欢你们这样的……明知道逃不掉,还非要拼命跑……好看,真好看——”
他的笑声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喝醉了说胡话,又像在做梦呓语。那笑声里有愉悦,有亢奋,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天真到近乎残忍的满足。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你比我以前追的那些人差远了……他们又叫又骂,那才更有感觉!”
陆骁没有动。他把身体压得更低,贴着湿冷的泥地,手指缓缓收紧,攥住掌心里那根银针。针尖刺破皮肤,疼痛像火苗似的蹿起来,把脑子里那团浆糊烧散了一片,人瞬间清醒了。
他必须撑住。
他在等。
等那个被毒品和欲念烧毁了理智的少年露出破绽。疯子的耐心,总不会太久。
然而时间在雨声中黏稠地流过。苏拉德在他身后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了,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兽,一动不动。他也在等——等风浪把岸上的鱼彻底拍晕。
毒素正在一丝一丝地抽走陆骁骨头里的力气,这种缓慢的剥离比任何剧痛都更令人绝望。他的头脑已是一片混沌,眼前的世界忽大忽小,剧烈地晃动着,像被人攥在手里拼命摇晃。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落入对方手中。
陆骁决定不再躲藏。他缓缓侧过身,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雨水顺着他的衣角砸进泥地。他攥紧掌心中的细针,声音被雨水削得又薄又哑:“你想要钱?我给你。放我走。”
苏拉德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如果我说,我就是单纯喜欢玩这种追逐游戏?你信吗?”
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穿透了陆骁,落在了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嗜血的狂热——只有一个彻底坏掉的人,在讲述他最喜欢的故事时,那种天真到毛骨悚然的快乐。
陆骁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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