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开场 03 女孩

　　陆骁目光一扫，瞥见院子侧边有间储物室，门没上锁，只用铁丝随意缠着。他拉起女孩正要躲进去，旁边的阴影里却闪出一个高瘦的身影。

　　老人，头发花白，肩上赫然扛着一杆步枪。

　　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没作停留。老人紧贴着墙根，脚步极轻，却极快地朝门口逼近。

　　门外的混乱还在继续。

　　东北腔一边低声咒骂，一边脱下外套，掏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燃衣物往狗身上甩。就在火苗窜起的瞬间，他感到额头抵上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

　　抬眼，正对上老人肩上那杆步枪黑洞洞的枪口。

　　他吓得一个踉跄，险些瘫软在地。

　　“#%+&^+=^&*#@**+……？”

　　老人沉着脸说了一串他们听不懂的话，语气不善。

　　门外的三人面面相觑。

　　“你们在我这里干什么？！”老人换用华国话喝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路过……”东北腔慌忙举起双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老人锐利的目光扫向另外两人。

　　“是！是！”被盯着的两人汗毛倒竖，忙不迭地跟着举手，“勐沓老爹，我们真的只是路过，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是么？"老人审视着三人狼狈的模样，缓缓放下枪，伸手抚上马犬的后颈，"阿宝，放开！"

　　狗子闻令松口。老五腿上一轻，顿时瘫倒在地，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架到一旁。

　　"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老人冷冷道，"离我家远点！"

　　三人点头如捣蒜。

　　"滚吧！"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口。

　　老人转过身，马犬立刻凑上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别跟我撒娇！”老人屈指在狗头上敲了一下，“再这样，早晚给人打死！”

　　狗子委屈地呜咽一声，尾巴却摇得更欢了。

　　“行了，走吧。”老人将枪背到身后，伸手揉了揉它的下颌。

　　狗子欢快地窜回院子。陆骁见它风风火火冲过来，急忙将女孩护到身后——阿宝到他跟前就是一个猛扑，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阿宝。”老人唤道，“回屋。”

　　狗子却不肯走，围着陆骁打转，眼睛不时瞟向那个装着鱼干的背包。

　　“客人也进来吧。”老人发话。

　　阿宝一听，尾巴立刻甩了起来，几步冲到门口——熟练地将垫子往门边一推，用脑袋顶开门缝，再转身跳起来拍亮了客厅的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陆骁看了眼老人背上的枪，轻轻吸了口气，脱下鞋走进屋内。

　　老人示意他们坐下。陆骁刚在沙发落座，阿宝就凑过来蹲在他脚边，悄悄舔着他那只残留鱼干香味的手背。

　　你上辈子是只猫吗？这么爱吃鱼干……陆骁在心里嘀咕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拿出来吧。”老人直视着他，华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什么？”陆骁一怔。

　　“你包里，阿宝惦记的东西。”

　　陆骁恍然，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装着鱼干的一次性饭盒，放在茶几上。

　　阿宝激动得尾巴狂摇，但在主人的注视下，只敢眼巴巴地望着，不敢上前。

　　“认识弥杜纳？”老人突然问。

　　陆骁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从阿宝的反应来看，这人应该与老人关系匪浅。可他确实不知道是谁，只能满脸疑惑。

　　“陈砚青，知道吧？坎棚街卖水果的陈香云的儿子。”老人解释。

　　陆骁想起那对母子，想来自己跟他们有一面之缘，四舍五入也算认识了。

　　他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老人拎起阿宝的颈环把它拉到身边，“他经常带吃的来看阿宝。”

　　陆骁暗自苦笑——今晚收获的“馈赠”，不是猫饭就是狗子零食。

　　“我有段时间不在家，阿宝没人管，差点给饿死了。”老人轻抚着阿宝的头，声音低沉，“那孩子路过看见了，就天天过来给它送吃的，硬是把它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到现在，也还时常来。”

　　阿宝的头上鼓起一个大包——那是被东北腔用手电筒砸的。它偏着头躲开老人的手，不肯让他碰。

　　老人缩回手，心疼地骂了句：“这几个兔崽子，下手真够狠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瓶黄褐色的药酒，蘸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往阿宝头上涂。

　　“你们怎么惹上那帮人的？”他低着头问。

　　陆骁此行是为寻人，不料阴差阳错救下这女孩，自己也成了被追捕的对象。他正斟酌如何解释，身旁的女孩突然滑跪在地，朝着勐沓老爹连连磕头。

　　“求您救救我……”女孩哽咽着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是被骗过来的。他们说这边打工很赚钱，来了才知道……是要我做那种事。我不肯，他们就打我，往死里打……逼我接客……这几天还约了人，要把我转卖到柬林，我实在害怕才逃出来的……”

　　她越说越伤心，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别哭。”老爹声音冷硬，像一块冰砸下来。

　　阿宝也跟着"汪"地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们走远没有。想活命，就吞下你的委屈，别让人听见你的声音。"

　　女孩慌忙用双手捂住嘴，拼命把哭声咽回去，只剩眼泪无声地滚落。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勐沓老爹抬眼看向她，"不用跪我。"

　　女孩浑身一颤，一口气没接上来，几乎当场晕厥。

　　“起来吧。”老爹朝陆骁抬了抬手。陆骁会意，扶起女孩，让她在沙发坐好。

　　“你们抓紧时间歇口气，趁天没亮就走。出了巷子右转，顺着大路一直往南，走到头是个水上市场。明天一早正好开市，天一亮游客就多了。你们尽快找一艘有柴油发动机的船，包船去雅极娜。到了之后，立刻混进人群往大使馆走，千万不要在任何一个地方逗留。”

　　“明白。”陆骁双手合十，郑重地向老爹致谢。

　　老爹抬眼打量着他：“你专程来救这姑娘的？”

　　“不是。”陆骁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来找人。”

　　“找谁？”

　　陆骁没有作声。

　　对面的老爹已经给狗子上好了药，开始气定神闲地收拾药瓶，阿宝再次扑过来，要找陆骁玩。

　　陆骁被狗闹得没办法，只得伸手去挠了两下阿宝的后脖颈，转移话题，“阿宝总是这么…….精力旺盛吗？”

　　“马犬都这样。”老爹一脸慈祥，冲黏着陆骁的阿宝喊：“宝～你去给客人拿瓶可乐。”

　　阿宝转头看了老爹一眼，不情不愿地去厨房了。

　　老爹再次看向陆骁，表情变得严肃，“你要找的人不会是那些混蛋里的一员吧？”

　　陆骁依旧沉默。

　　老人搓了搓青筋凸起的右手手背，转向女孩。

　　“这身衣服不能再穿了。”他朝右边抬了下下巴，“那儿有个洗浴间，旁边柜子里有几件以前同居的女人留下的衣裳，自己去收拾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动作要快。再磨蹭，我怕你们连集市都到不了。”

　　女孩站起身，怯生生地看着陆骁：“你等会儿……跟我一起走吗？”

　　陆骁一滞。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胡达令的下落，并不想就这样离开。

　　片刻犹豫后，他说：“我们不顺路。但我可以送你一程。”

　　女孩闻言又要下跪，被陆骁一把拦住。他低声催促她快去洗漱——被关押多日，她身上的气味实在不容乐观。

　　阿宝来回跑了两趟，从厨房叼来两瓶可乐，随即又黏在陆骁脚边。老爹点了支烟走到窗边，掀开帘角往外扫了一眼：“路上当心。再被他们抓回去，可就难出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正给阿宝挠痒的陆骁身上。

　　“你跟那姑娘，看着不像一路人。”

　　“嗯。”陆骁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

　　“那帮人无恶不作，来这儿没几天，已经闹出不少事了。”老人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冷意，“你是来寻仇的？”

　　“不是。”

　　“想入伙？”

　　陆骁摇了摇头，手指从阿宝的后颈滑下来：“我……有点事想找他们帮忙。”

　　老人眉头一拧，皱纹挤得更深：“什么事，需要找到他们头上？”

　　陆骁抿了抿嘴，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阿宝不满地蹭他的手，他也没再挠。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寻人。”

　　勐沓老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上，看了很久。那目光渐渐变得空茫，像是穿透了布料，跌进了某段早已尘封的往事。

　　“跟毒蛇做交易，”他开口，声音很慢，“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

　　陆骁的回答很短，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

　　老人收回目光，看向他：“要找的是你什么人？”

　　“我弟弟。”陆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找他快五年了。人是在这边失踪的。”

　　“渣子行干的？”

　　“不知道。”他抬起眼，眼底没什么光，“但他们这些人，消息总比我们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