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4、开场 04 下饵

　　老爹没再接话。他踱回茶几边，捻灭烟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所以你就盯上胡达令了？”

　　“是。”

　　“那人滑得很，你能近得了身？”

　　陆骁摇了摇头。

　　“他很少单独行动的，身边一直有人跟着。”

　　“是么……”陆骁的声音低下去，像落进深井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老人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光黯下去，沉默片刻，又问：“你弟弟当时多大？”

　　“差两个月满十八。”

　　“十八……”老爹喃喃重复，浑浊的眼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缓缓坐回沙发，很久没有说话。

　　再抬眼时，那目光灼得人发烫。

　　“为了他，什么都肯做？”

　　“是。”陆骁喉结滚动，嗓音发涩，“边境现在这么乱，我很担心他。”

　　“非找胡达令不可？”

　　陆骁没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盯着茶几上那瓶还没开的可乐，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对。”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推出来的。

　　“五年了。车站，码头，叫不出名字的村子……甚至还有一些进去就很难出来的地方，我都跑遍了。”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实在是……没办法了。”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老爹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骁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用力抿住的嘴唇，看着那只搭在阿宝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颤，像是极力控制着什么，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阿宝安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老爹拿起自己那瓶可乐，拧开盖，慢慢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放下瓶子，目光落在陆骁脸上。

　　“或许……”他说，声音低沉而稳，“我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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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图路，旺金娜酒吧。

　　午夜钟声即将敲响，两个踩着细高跟的时髦女生推开了那扇沉甸甸的雕花玻璃门，一下子就被里头的电子乐兜头盖脸地砸懵了。舞台上镭射灯乱转，几个穿露脐装的舞者正扭得热辣，腰肢活像没了骨头，在炫目的光线里滑来滑去。

　　“赶上了赶上了！”穿黑吊带裙的女孩兴奋地拽着同伴胳膊，手腕上那枚镶钻的表在霓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我就说吧，开场秀肯定不会错过。”

　　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却没她那么松弛，皱着眉环顾了一圈，侧过头凑近了说：“民宿老板娘特地叮嘱过我，说这一带最近出了好几桩失踪的事，叫咱们别玩太晚。”

　　“怕什么呀，”黑裙子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真晚了就在对面酒店开个房间呗。”话音没落，她的目光就被舞台侧方那面巨大的表盘吸住了。

　　分针、时针、秒针，在十二点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酒吧里的嘈杂像被人猛地抬高了音量。镭射灯唰地收拢成一束，舞台上的光线被切割成明暗两块，一边亮得晃眼，一边沉得像深水。台下人群的欢呼声涌上来，空气里全是威士忌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浓稠味道。

　　五个人影从幽蓝色的灯光里慢慢浮出来。

　　清一色光头，皮肤上涂着荧光颜料，藤蔓一样的纹路在暗处蠕动。紧身漆皮衣紧紧贴在身上，灯光一照，泛着油腻的冷光，像一层绷紧的、还没有干透的釉面。

　　音乐轰地炸开。

　　低音往胸腔里砸，合成器的音效尖锐地刺进耳朵。灯光四处扫射，把整个酒吧搅成一团流动的色块。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开始扭动——胳膊、腿、腰，每一个关节都在动，像黑色的火，像散开的花。眼神空洞却勾人，笑容精准得可怕，把挑逗和危险揉在一起，泼向台下。

　　台下疯了。口哨、尖叫、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拼命往前挤，有人往台上扔钞票，有人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音乐推上最高潮。

　　就在最癫狂的那一刻——首席舞者肩上的皮衣滑下来了。

　　不是意外，是掐好点的设计。那片漆皮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绘着曼陀罗的肩胛骨，花朵顺着蝴蝶骨的轮廓一路蔓延下去。紧接着整片背脊都露了出来，脊椎沟深得能盛住一滴汗，在那道沟里缓缓往下淌，灯光一照，亮得像水银。

　　紧身衣像蜕皮一样往下剥。最后只剩一条窄窄的丁字裤，遮住最后一点地方。

　　台下喊得更疯了。

　　就在那个顶点，眼角画着血滴图案的首席舞者忽然跳下舞台，穿过疯叫的人群，直直地朝第一排走过去。人群往两边分了一下，又合拢。

　　聚光灯跟着一个人走，把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白衬衫，金丝眼镜，站在那儿跟这个场子格格不入。舞者冰凉的手指扣住他手腕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我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台下的欢呼声淹没了。好几只手从背后把他往前推，半是起哄半是看热闹。他踉踉跄跄地被推上台，聚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台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衬衫烧出洞来。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手指头都在抖。

　　首席舞者贴了上来。汗湿的胸膛几乎碰上他的白衬衫，香水味浓得呛人。手顺着领带往下滑，勾住衬衫下摆，轻轻往外扯。音乐慢下来，暧昧得黏黏糊糊。

　　他被迫跟着节奏晃，动作硬邦邦的，像个生锈的木偶。舞者绕到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冲台下抛了个魅惑的笑。

　　人群像被点着了似的。有人喊“脱掉他的衬衫”，更多人跟着节奏拍手，齐声起哄：“脱！脱！脱！”

　　他的脸腾地红了。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他想躲，可舞者像条蛇一样缠着他，越躲越粘。

　　他站在那儿，像被架在火上烤。

　　舞者变本加厉地贴上来，手指勾住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轻轻一扯，台下彻底炸了。闪光灯像一场没有停歇的暴雨，几乎要把整个舞台淹没。

　　他站在那里，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台下无数双眼睛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可就在那根纽扣被挑开的一瞬间——

　　他动了。

　　不是躲，不是退，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抽身。他往后挪了半步，稳住了重心，把被拽住的那一点衣料从对方指间轻轻抽出来，像是从一只不太牢靠的锁扣里抽出一把钥匙。

　　舞者愣了一下，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微微失了平衡。

　　他已经站直了，拢了拢衣领，不紧不慢地抬手摘下眼镜，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解开两颗领扣，挽起袖管，露出一截小臂。那只方才还在发抖的手，此刻稳得像一块浸透了夜色的石头。

　　全场静了一秒。

　　音乐还在慢慢流着。他却忽然伸手扣住舞者的后腰，带着他转进了快步里。音控师愣了一拍，随即跟上，音乐切成了轻快明亮的爵士。

　　他踩着节奏反客为主，右手稳稳托住舞者的腰，左手引导方向，脚步轻快而准确。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牵引，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舞者眼里的惊愕慢慢变成了惊喜，常年跳舞的身体很快跟上了他的节奏，两条长腿踩得又准又灵。

　　两个人像两股较劲又贴合的水流。他带着基础步型，沉稳有力；舞者顺势加花旋转，轻盈灵动。当他把他高高托起的时候，台下那些起哄的表情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惊讶，再变成由衷的喝彩和掌声。原先喊“脱掉”的那些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干净了。

　　有人开始跟着音乐打拍子。更多的人举起了手机，不再是等着拍一场难堪，而是为了录下这个漂亮的、意料之外的反转。

　　黑裙女孩攥紧同伴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她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低俗的闹剧，没想到亲眼看见粗俗和优雅在一支舞里撞到了一起。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刚才还紧张得像个学生，这会儿站在台上，却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吸引力。

　　音乐攀上高潮。他带着舞者一连转了好几圈，衬衫湿透，贴在背上。步子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放得开。

　　某个瞬间，他猛地收臂——舞者倒向他怀里，又被他推出去，像个陀螺一样转开，眼看着要失去平衡，又被一把拽回来。那一收一放之间，张力绷得满满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停在舞者指尖前三寸的地方——没有碰到，可那比碰到还让人心痒。舞者低头看他，胸口还在起伏，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是那种招牌式的媚笑，是真正跳得尽兴了之后的轻松。

　　安静了一瞬。

　　掌声炸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久。

　　他站起来，轻轻扶了舞者一把，点头致意。然后重新戴上眼镜，低头把微乱的衣摆仔细掖好，从容得好像刚才在台上挥汗如雨的人不是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