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七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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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一趟学校
Y : ?
! : 来就行了
Y : 周六十一点
Y : ?
! : 我有事和你说
Y : 学校里有监控
! : 我知道，你什么都别带，人来了就行，我们聊聊
沉默良久，他回了个 :
Y : 好
什么都不带，怎么可能 ?
走的时候还在感慨自己袖子里怎么能装那么多东西，一只袖子里是刀，另一只是摄像头主机。
为什么要带这些呢 ?
指不定要整什么幺蛾子。
学校晚上要关校门，门卫人脸放杨黎和靳青进去，校园里很冷，天上的星星很亮，晚风轻吟，与杨黎手中的金属刀柄一个温度。
整个校园都是死寂的。
他们走了好久，谁都没说话。
终于走到他们所处的教学楼，水泥地面，一层尘土，墙上瓷砖不少裂痕，上面一张已然褪了色的红纸，一个很大的数字 : 4
四号教学楼。
他们的教学楼是没有名字的，只有标号。
地板是漆地，很多年过去依旧散发难闻的气味。
杨黎抬手想开灯，被拦住了，理由是光亮中看得到他的眼睛，而看着他的眼睛，靳青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片漆黑。
“你记得我们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吗 ? ”
听到这样的话杨黎真的很想笑，但没有。
“你记得吗 ? ”
“我记得。”
杨黎准备好听对方的乱言。
“我们刚开学就是前后桌唉，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格格不入。”
“…”
“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能我就是一时昏了头，对你…总之我很后悔，特别后悔，后悔得要死，但我已经做了，你也不会原谅我。”
“我也知道，我们是十几岁的初中生，冲动占多数，如果这些事被其他人知道了我们会怎么样 ? 可能我上不了高中然后被家里人逼死，你呢 ? 你会被当成什么 ? 所以我来请你…求你，所有的我们一笔勾销好吗 ? 我不想失去一个朋友，再多一个仇人…”
能让靳青说软话也是罕见至极，当然，靳青语速越来越快，心里也越来越没谱，因为对方一言不发。
说完听见抽气声，心中猛然一惊，他想过对方可能会心软，但没想到会哭。
不知道是不是从没见杨黎哭过好奇心作祟，他竟抬手开了灯。
然后看到一张极其漂亮又挂着笑的脸。
靳青一瞬窒息。
软的也不行。
他愣了许久，听对方开口第一句便是 :
“你继续。”
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打在他脸上，烧起来。
“不说了 ? 那我说了。”
“我又格格不入了 ? ”
他心里慌，结结巴巴解释，
“求你了…”
声音都在抖。
他趴在讲桌上，浑身发麻，再说不出一句话，“疯子”一词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杨黎拍灭了灯，视野倏然一黑，又慢慢恢复些亮度。
还是很暗。
昏暗环境下，有人转身离开，靳青跺了跺发麻的腿，快步向前，拎起角落里的扫把。
是他自己不识好歹。
靳青这样说服自己。
看对方头都没回，自己手中却猛然一凉。
进而鲜血直流，痛感袭身。
是他自己不识好歹。
杨黎并不需要说服自己，这就是原因。
刀拔出来，靳青下意识抬头看教室监控，却发现这已经在门外了，走廊上没有监控。
真的很痛，扫把掉在地上，手腕以极大的幅度抖着，喉咙里有几声闷哼，却一句话都没说。
是说不出了。
更没有权利说。
他是留守儿童，他知道即使杨黎事后没有一句道歉，态度散漫丝毫不惧，甚至脸上有点戏谑，但靳青知道，他把自己送去了医院，这是事实。
显然很有经验。
不知道的是那把刀上其实沾了很多人的血，上一个就是杨黎，下一个就是阳黎。
他不理解对方怎么使了刀子见了血，甚至亲自把他送进医院也不慌不忙，态度嚣张。
后来才反应过来杨黎所扮演的角色是送同学来医院的热心学生。
很憋屈，又无地自容。
早就容不得他了，他像疯了一样上一秒和杨黎谈真心，下一秒就翻脸耍棍。
所以疯的是谁？
杨黎清楚自己干了什么，罪名是真的，态度也是真的。
都是暗的，没有放在阳光下。
他其实没有真正和自己认识的人动过刀子，从来都是他自己。
有人说他是疯子。
好，那他就当了这个疯子。
他知道靳青敢和他说这些话的原因是什么。
可能他真的想到了当初和自己的一次次交往。
从刚开学一直到那时秋，一群人意义不明地找汪绯要求叫杨黎出门，他讨厌顶着大太阳出门，更讨厌和那群人一起。
情绪外漏太明显，烦得令人心安。
他每天坐在石阶上，操场边垂着脑袋，看着郁闷至极。
仿佛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忘了他曾同他们敌对时的锋芒与狠厉。
看着很软，像是能被轻易感化。
让某人一点点有了勇气，找他。
甚至想起曾经对他"教师子女"身份抱满期待的时候，说过的唯一一句不奉承的话 :
"你的眼睛好漂亮"。
同样是他现在唯一一双不敢看的眼睛。
杨黎右膝搭在左膝上，手撑着脑袋，偏头盯着他看。
他有意识地避开目光。
听对方嗤笑一声，显然不屑，他闭上眼睛，把尴尬和愤怒阻挡在外。
第一次以自残的名义就医，确实无措。
但不是最后一次。
杨黎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一句话 :
“你活该。”
是，他活该。
他知道。
无耻，该死。
他都知道。
那别人呢？
除了杨黎没人知道。
可他不敢再动杨黎了，怂恿都说不动他。
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从拿到那张照片开始，
他就再没有见过阳光下的生活了。
……
第一次进医院是初三第一学期，第二次已经是第二学期了。
初冬，天气冷。
衣服厚重，行动不便，有的人愿意挨冻也不愿意穿，因此有很多感冒发烧的。
杨黎是不怕冻的，每天看着一群耳朵脸颊通红的人叹气，像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上。
下雨更冷。
可怜孩子没带伞，要淋着雨受着冻往家赶。
他们组值日，走得晚，其实值不值日没多大区别，天已经黑了。
靳青走在巷子中，青石板上有浴雨重开的苔，他垂着头。
看了一路，淋了一路。
只有一盏路灯，冷白色，时不时与天空连成一片。
很冷，但他走得慢。
起初他还拿书包挡雨，直到发觉没用而且似乎书也湿了他就放弃了。
淋吧，反正已经湿了。
一直淋着就不会觉得冷了，除非有人为他遮住。
麻木才会被驱散，重新感知温度。
他冷了起来。
他讨厌杨黎这种奇怪的态度，像是被怜悯，那种感觉似乎比自己还要虚伪。
他头都不回就加快步子往前走，身体却生理性的打了个寒颤。
甩不掉。
他烦了，扭头对他说：
“想干什么？捅我第二次？”
杨黎轻嗤 :
“捅你一下多少卷子没做？你不谢我？”
他气的白了眼，扬起另一个没受伤的手往他身上招呼。
被避开了。
“淋雨很舒服吗？”
“和你没关系。”
确实，打着伞走进巷子，看见一个极为狼狈的身影，本来不想搭理的，但是荐于这样有点像图谋不轨的尾随，于是走上前，又于身体本能地，向前倾了伞。
靳青扬起手之后心脏像扑了个空。
或许只是他脾气不怎么好，又从没受过这种气。
才下意识地动手。
那和谁动手都是因为这吗 ?
发现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才更来劲了，一边牢骚一边骂，一边用不小的力道推。
右手还有点不舒服，他用的左手。
推了一下对方右臂，刚好拿着伞。
他不知道杨黎右侧袖口中藏着刀。
拿着伞的人小心，往后撤了手。
瓢泼的雨撒下来，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惊一下心。
这样一来便什么都不顾了，以为对方是故意的。
故意来招惹他，故意不给他台阶。
其实一切都是自导自演。
所以节奏很快，快到杨黎没反应过来，感觉袖子在推搡中被扯了一下。
胳膊刺痛，后来感觉到凉。
他愣了，对方也愣了。
满目狼籍。
其实靳青早就能想到这个场景，但真的亲眼见到，还是不免胆怯。
夜色中，像是小孩子拿来玩的白色鹅卵石上刻满划痕。
云间在打闪，一片清亮，把阳黎的身影打的很清楚，上半身笼在伞下，又阴又沉。
随后他丢了伞，胳膊一甩把刀握在手里，一步步逼近，对方也一步步后退。目光始终黏在杨黎的手臂上，以至于没有发觉自己跌在地上，也没有发觉杨黎几乎全黑的眼睛。
比雨夜还黑。
没有一丁点失控的情绪、嘶吼、失态的语言、动作，一概没有。
右肩被硬物抵住，靳青才回过神来，偏头看杨黎，看杨黎右膝压在自己肩膀上，马上下手时才慌起来。
“你干什…”
声音都哑，又陡然停下。
即使是干这种事，真真正正，不是出于自我保护而是主观意识的行为，他依旧平静，动作不快，但狠，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一副靠代码运作的躯壳。
靳青感觉自己的肌肉压缩到了极致，完全不受控，却逃不过一次又一次，不知何时会结束的痛感。
痛到极致的几秒异常难熬，或许是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竟忽然感觉不到痛了。
他眼尾是红的，被迫仰起头，喉咙中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右肩被捅了七刀。
事后对方用他尚且干净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起身向身旁走了几步。
踢了一下歪在墙边的伞，正好滚到靳青身上，遮住失神的眼睛和还在潺潺流血的肩膀。
杨黎走了，丝毫不担心身后的人，不担心对方身上源于自己的伤，不担心自己会不小心担上杀人的罪名。
他已经烂透了。
风很大，那伞还没停住两秒就被吹开了，靳青整个人浸在雨里，身下的血液被稀释，但血腥味依旧很浓。
即使他闻不到，
雨打在眼里，他不动，打在伤口里，他还是不动。
他以为自己死了，灵魂飘在空中，看自己丑陋至极的姿态，暗自唾弃。
次日是个晴朗的冬日，但气温很凉，他的体温与气温几乎持平，尸体一样。
黎明，破晓，天亮起来，尸体迎来第一个发现者。
也是当事人。
这时候已经下了早读了，杨黎其实没什么顾虑。
即使他昨天没有往要害刺，但靳青没死竟然是在杨黎意料之外的。
杨黎皱了眉“啧”一声，把他往墙边拽。
指节蹭了一下他的脸，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他好像只有睁眼的力气，杨黎的手向上，揉了揉靳青的头发，语气里有一丝玩味 :
“跟我学…”
他打了急救。
所有口述，供词一致，没有出任何纰漏。
杨黎坐在病床前，看着手里的发票与检查报告。
靳青都怕对方下一秒把检查报告给撕了，不过幸好，他只是摇着头叹了口气。
经历这么一件事，前桌竟然有点觉得死亡不那么恐怖了，也不觉着疼痛多么难熬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对杨黎的同情。
——不过对方似乎不需要他的同情。
荒诞至极。
倒是想起刚开学那会儿某天的体育，杨黎请假，体育老师还说他对自己爱惜得不得了，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那时候会想起对方是这样的吗 ？
会想到对方手臂上的痕迹吗 ? 会想到痕迹的来源吗 ?
不过很快那一丝同情的念头就被靳青一股脑弄死了。
觉得自己在拖着这么个身子有这种念头真的是要看看脑科了。
心里异常轻松，他知道自己果真是疯了，偷偷瞄了眼杨黎，发现对方也没有一丝干坏事的心虚，担忧或恐慌。
仿佛昨天的事不是他干的。
“你是不是应该和我说点儿什么 ? ”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开的口，说完发现自己的眼神不知道应该看向何处。
有点失措。
反观对方就自然多了，听到他说话抬起眼，没有眼神闪躲。
这人压根没看自己，也没个什么可躲的。
“我不给你报销。”
靳青没想到这幅说辞，猛地扭头，又“嘶”一声倒吸一口气。
“你不给我报销谁报销 ？”
“一定要有人给你报销吗？你是自残记得吗？”
“…”
前桌无语，扭头看杨黎，对方一脸轻松，对视许久，又是他主动移开视线，杨黎笑了一声，他闭上眼装死。
“记得还钱。”
他说完这一句就走出了病房，靳青恍惚，感觉这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挺强，于是令人想不到会干这种事。
被捅了之后感受…好像摸清楚这人的底线了，又好像…更蒙了。
好像不会再害怕，再谋杀，或恨或怨。
可能是被感染，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一些问题。
于是安稳的混到中考。
他觉得自己和解了，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其他同他一样讨厌杨黎的人说。
那就不说。
酒精蒙蔽主观意识，身体追随本能于曾经说和解的人下了手。
对杨黎下了手，似是反噬，对自己下了手。
从此清静。
……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捅了几刀，是不是该恨他一辈子 ? ”
“我这是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七刀
